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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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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是在黄昏时分抵达佬佬家的。
长途汽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从市区的钢筋水泥钻进连绵的青山,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没有了尾气的浑浊,只剩下草木的清苦和泥土的湿润,混着傍晚时分隐约的炊烟味,像一双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
佬佬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得轻轻晃,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浑浊的眼睛里立刻亮起光,迈着小碎步迎上来:“阿季,可算回来了。”
夏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部肌肉有些僵硬。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跟在佬佬身后往村子深处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鞋底能感觉到泥土的柔软。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砖瓦房,墙上爬着绿藤,院子里种着辣椒和茄子,偶尔有狗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带着乡村特有的烟火气。
“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想回来住一阵子,也好。”佬佬边走边絮絮叨叨,“城里压力大,回来歇歇。你看这村子多好,山清水秀的,晚上能睡个好觉。”
夏季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没法跟佬佬解释,自己不是单纯想“歇歇”。在城里的最后几个月,他几乎夜夜失眠,对着电脑屏幕会突然心慌,走在人群里会觉得窒息,医生说他是中度焦虑伴抑郁,建议他远离高压环境,找个安静的地方调整。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佬佬家——这个他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的地方,是他记忆里唯一能让他觉得踏实的角落。
佬佬家的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此刻枝头挂着几个青绿色的小石榴。佬佬给他收拾了西厢房,房间里很干净,摆着一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窗户对着屋后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你先歇歇,我去给你做饭。”佬佬把他的行李箱放在墙角,“待会儿给你炖鸡汤,你最爱喝的。”
夏季“嗯”了一声,目送佬佬走出房间,然后反手关上了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他放下背包,走到窗边坐下,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绿,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稍稍淡了些。
他从背包里翻出医生开的药,就着桌上的凉白开吞了两片,药片的苦涩在喉咙里蔓延,像他这段时间的心情。
晚饭吃得很安静,佬佬不停给他夹菜,鸡汤炖得软烂,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是记忆里的味道。夏季努力吃了半碗饭,实在没胃口,便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佬佬有些担心,“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还好,佬佬,我不饿。”夏季轻声说,“我想出去走走。”
“天黑了,路上不好走,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就在附近逛逛,很快回来。”
夏季拿了件薄外套穿上,走出了院子。
乡下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黑。没有城市里霓虹闪烁,只有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月亮挂在半山腰,清辉洒下来,给土路和房屋镀上一层银白,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轮廓模糊,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鸟叫,更显静谧。
他沿着村路慢慢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想想别的,不想想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事情,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这份安静。村路两旁的稻田里,稻穗已经开始泛黄,晚风拂过,掀起一片金色的波浪,带着稻花的清香。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这里有一所小小的初中,两层的教学楼,墙面刷着淡蓝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学校大门紧闭着,铁门上锈迹斑斑,印着几个大字:“阳光中学”。
旁边是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口挂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灯光被树叶遮得忽明忽暗。
夏季本想转身往回走,却忽然听见胡同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女孩的啜泣和几个半大孩子的哄笑。
他的脚步顿住了。
其实他并不想多管闲事。这段时间,他连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内心的荒芜让他连与人交流的欲望都没有,更别说卷入陌生的纷争。他犹豫了一下,准备离开,可那女孩的哭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那哭声里满是委屈和恐惧,带着一种无助的绝望,让他想起了某个深夜里,自己躲在房间里无声流泪的样子。
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朝着胡同口走了过去。
胡同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路灯的光线只能照到胡同口几米远的地方,往里走便是一片昏暗。夏季走到阴影里,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胡同深处的景象。
四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女孩,两男两女,看起来都是初中生的年纪。女孩低着头,扎着简单的马尾,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肩膀微微耸动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能看到她瘦弱的后背在轻轻颤抖。
“哭什么哭?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还敢瞪人?”说话的是一个个子稍高的男生,留着利落的短发,语气里满是挑衅,他伸出手,一把夺过女孩手里的书包,随手扔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
女孩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下意识地想去捡,却被旁边的一个女生拦住了。那女生穿着粉色的连衣裙,不是校服,双手抱在胸前,撇着嘴说:“杨星,我劝你识相点,以后少在学校里碍眼。你爸妈都不要你了,谁还会护着你?”
“就是,”另一个男生附和道,一脚踩在散落的作业本上,纸张发出“哗啦”的撕裂声,“听说你妈跟人跑了,你爸也不管你,跟着奶奶过?真是可怜虫。”
杨星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抖得更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的泥土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哽咽的声音,像被捏住了喉咙的小猫。
夏季站在阴影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认得“杨星”这个名字,村头的王婶晚饭前来串门,跟他佬佬闲聊时提起过,村里初中有个叫杨星的女孩,父母去年离了婚,妈走了,爸外出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就跟着奶奶过,性格挺内向的,经常被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欺负。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嚣张的样子,看着杨星无助的背影,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忽然窜了上来。他自己也曾是被孤立的人,在六年级的时候,因为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被班里的几个男生当成欺负的对象,抢他的书本,往他的抽屉里塞垃圾,在背后说他的坏话。那时候的他,也像现在的杨星一样,无助又绝望,只能默默忍受,那些阴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直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散去。
“你们在干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足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四个孩子猛地回头,看到站在胡同口阴影里的夏季,都愣了一下。夏季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你是谁?”高个男生警惕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夏季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进胡同。他的脚步很轻,却像踩在那几个孩子的心上。他走到杨星身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四个孩子,最后落在高个男生身上:“把书包捡起来。”
“你算哪根葱?敢管我们的事?”高个男生梗着脖子,试图摆出凶狠的样子,但眼神里却有些慌乱。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不好惹,那种沉静的气场,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
旁边的粉色连衣裙女生拉了拉高个男生的胳膊,小声说:“好像是李奶奶家的外孙,听说在城里上学,今天刚回来。”
村里的人大多沾亲带故,消息传得快。那几个孩子虽然调皮,但也知道不能得罪村里长辈的亲戚,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我们跟她闹着玩呢。”另一个矮个子男生小声说,试图找个台阶下。
“闹着玩?”夏季的目光落在地上被踩脏的作业本上,声音冷了几分,“把别人的书踩在脚下,说她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这叫闹着玩?”
他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那几个孩子脸上。高个男生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被夏季的眼神逼得说不出来。夏季的眼神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平静里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疏离和冷意,让他们莫名地感到害怕。
“捡起来。”夏季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个男生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弯下腰,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把散落的书本一一捡起来,胡乱地塞进书包里。其他几个孩子也不敢作声,站在一旁,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夏季接过书包,递到杨星面前,声音放柔了一些:“拿着。”
杨星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看着夏季,眼神里满是感激和一丝怯生生的不安,犹豫了一下,才伸出纤细的手,接过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一样,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那四个孩子见状,趁机想溜。“我们走了。”高个男生拉着同伴,转身就要跑。
“等等。”夏季开口叫住他们。
四个孩子的脚步顿住了,身体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忐忑。
“道歉。”夏季看着他们,语气平静。
“对不起。”高个男生咬着牙,含糊地说了一句。
“看着她,认真说。”
高个男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杨星,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杨星,对不起,我们不该欺负你。”
其他三个孩子也跟着小声道歉:“对不起。”
夏季点了点头:“以后不准再欺负她,听到了吗?”
“听到了。”四个孩子连忙点头,像是得到了特赦,转身就往胡同外跑,脚步慌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胡同里只剩下夏季和杨星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和安静。路灯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杨星依旧抱着书包,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书包带,能感觉到面前这个陌生男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感激。她刚才真的吓坏了,那几个孩子经常欺负她,抢她的东西,说很难听的话,她每次都只能忍着,不敢告诉奶奶,怕奶奶担心。刚才他们抢她的书包,踩她的作业本,她以为又要像以前一样无助地看着,没想到这个陌生的男生会突然出现帮她。
夏季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女孩,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软。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的怯懦和不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心上。
“你家住在哪?”夏季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避免吓到她。
杨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说:“就在前面……第三个巷子。”
“我送你回去吧。”夏季说。
杨星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哥哥,我自己能回去。”
哥哥?
夏季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今年十四岁,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叫哥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了都市里的快节奏和同龄人之间的相处,突然被人叫“哥哥”,还有点莫名的亲切感。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夏季坚持道,“走吧,我送你到家门口。”
杨星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拒绝,点了点头,抱着书包,慢慢走在前面。
夏季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胡同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杨星走得很慢,背影纤细而单薄,像一株风中摇曳的小树苗。
夏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思绪万千。他总是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瘦弱,经常被欺负,那时候多希望能有一个人站出来保护自己。可那时候没有,他只能自己默默忍受,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藏在心里,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沉默寡言、敏感多疑的性格,这也是他后来出现心理问题的根源之一。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像今天他保护杨星一样保护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哥哥,你是刚从城里回来吗?”杨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很小。
“嗯。”夏季应了一声,“回来住一阵子。”
“我听奶奶说,李奶奶的外孙在城里上学,是不是就是你?”
“是我。”夏季笑了笑,“我叫夏季”,夏季停了一下,又说:“你可以叫我夏季哥。”
杨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小声说:“夏季哥。”
“嗯。”夏季应着,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杨星说的巷子口。巷子口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亮了巷子里的路。
“就在这里,谢谢夏季哥。”杨星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说,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嘴角浅浅地扬起,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小野花,很干净,很纯粹。
夏季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好像忽然被点亮了一点微光。他点了点头:“进去吧,以后再遇到他们欺负你,就告诉我,或者告诉你奶奶,不要自己忍着。”
杨星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夏季哥。”
“嗯,进去吧。”
杨星抱着书包,转身走进了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快步走进了巷子里的一所房子里,推开房门时,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夏季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房门关上,才转身往回走。
夜色渐深,风里的凉意更浓了。夏季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沿着原路返回。刚才的事情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杨星红红的眼睛,想起她怯生生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个羞涩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压抑了。很久以来,他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焦虑和抑郁包裹着,只想着怎么熬过一天又一天,却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什么。
今晚的挺身而出,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那种感觉,比吃了医生开的药还要管用。
回到佬佬家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佬佬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看到他回来,连忙站起来:“阿季,回来了?路上没出事吧?”
“没事,佬佬,我就是在附近逛了逛。”夏季走进院子,“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怕你路上迷路。”佬佬拉着他坐下,给了他一把蒲扇,“刚才去哪逛了?”
“走到村头的初中那边了。”夏季接过蒲扇,轻轻扇着,“遇到几个孩子欺负一个小姑娘,就多待了一会儿。”
“是不是欺负杨星那丫头?”佬佬叹了口气,“那丫头可怜啊,爸妈离婚后,没人管,村里几个调皮的孩子就总欺负她。她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了。”
“嗯,就是她。”夏季说,“我已经让那几个孩子给她道歉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欺负她了。”
“还是你懂事。”佬佬欣慰地笑了,“杨星那丫头虽然内向,但很乖,学习也挺好,就是命苦。”
夏季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月光洒在树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杨星那个羞涩的笑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夜色里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
那一晚,夏季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失眠,没有心慌,梦里是乡下的青山绿水,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眼睛红红的小姑娘,对他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他不知道,这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会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窗外的虫鸣依旧,月光温柔,这个乡村的夜晚,因为一次小小的守护,变得格外漫长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