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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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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予寒是芸芸众生中一个很不起眼的修士。
雾云宗是修真界里极为普通的一个宗门,魏予寒就是这么一个闲散宗门里的外门修士。
身为被放养的外门修士就算了,还总有人莫名其妙跟魏予寒过不去,隔三差五就要去挑衅一次。
那个爱找事的同门男修名叫陆琅,跟魏予寒不同,他是雾云宗宗主的得意首徒,长老们口中的天之骄子。
可惜啊,天之骄子太过叛逆,年少丧妻后,就老爱追着个除了样貌之外无甚长处的外门修士四处游荡,故而时常有人说他疯了。
魏予寒再一次和同门一起领了除妖任务下山后,同行的门人修为尚可,没费什么功夫就帮村民解决了吃人的妖兽。
返回雾云宗时,途径山脚下的小镇。
不知为何,魏予寒总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同门趁着下山的机会去集市闲逛,魏予寒对那些繁杂的小玩意儿不感兴趣,她以前见多了。
不过这些个同门真是冷漠,连声都不打就逛街去了,魏予寒撇撇嘴,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胡乱选了个方向,最后停在一家绸缎铺子门前。
不知为何,魏予寒看着正对门口挂在架子上的那身大红喜服,总觉得胸前有些闷闷的。
“奇怪……”魏予寒抬手揉了揉心口,正打算进铺子里看看,就察觉到身侧有人贴近。
她勾了勾唇,下意识反手挥出一掌,劲风横扫而过,最后堪堪止在来者颈侧。
险些被劈到的青年面不改色,只从嘴角挤出一点吝啬的笑意:“阿玉,你喜欢这件婚服吗,我们成婚时穿,可好?”
魏予寒眼角一抽,刚想骂一句疯子,就听过路的一个老大爷看着他们摇摇头,嘴上还说了句“谁家的傻子没关好”。
“……”魏予寒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心里却很是认同这句话。
这姓陆的不知又在发什么疯,喊错名字也就罢了,还扯什么成婚,谁答应要嫁给他了?简直不知所云。
不过人家是宗主的得意徒儿,魏予寒不能拿他怎么样,照常拌两句嘴也就罢了。
陆琅仍旧死皮赖脸地要跟着,这种行事作风与他古板的性子相当不符。但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对一个小小的外门修士死缠烂打这件事,已经足够反常了。
这么想着,魏予寒表情淡淡地推开陆琅递到她嘴边的糖人,视线在周围神色各异的行人身上扫过一遍,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和陆琅的衣着,没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露出如此奇怪的神情。
直到他们走进一条小巷子里,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不怕死的凡人,看着像是要劫道的架势。
唔,陆琅两只手上拎满了东西,穿得又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被人觊觎也在所难免。
魏予寒事不关己地往墙边一靠,对着刚刚被自己逗弄到面红耳赤的青年耸了耸肩:“陆师兄不必手下留情,几个小毛贼而已,全当为民除害了。”
陆琅定定看着她,并没有那些自大轻敌的臭毛病,而是将两手拎着的物件一一摆放到墙脚处,随即转身对魏予寒道:“阿玉,如果杀了他们,可会有碍修行?”
这是什么问题?
魏予寒狐疑地看着他,口中却很自然而肯定地回道:“杀就是了,有什么好怕的。”
陆琅似是笑了一下,嗓音有些低哑:“都听阿玉的。”
魏予寒撇开视线,抬手摸了摸刚在街上被陆琅亲手戴到发间的银簪,被叫错名字引起的那点不顺意才稍稍卸下几分。
真是奇怪,某些人嘴上喊着阿玉,买的却是魏予寒本人喜欢的银制发簪,算他还有点眼色。
本以为解决几个小毛贼废不了多少功夫,不料真动起手,才发觉这几人并非是寻常凡人,而是跟他们一样同为修士。
看功法路数,倒也不难辨别,稀奇的是,他们区区二人竟也值得修真界几个大宗门派人联合围剿,真是好大的面子。
默默在旁看戏的魏予寒捏了个诀护体,在她看来,这些人肯定是冲着陆琅来的,谁叫他整天臭着张脸。
虽说雾云宗在修真界里排不上名号,但陆琅还算小有名气,一是源于他的修炼天分,二来嘛,便是早年丧妻再到如今行事的反常。
这一战可不得了,打到最后魏予寒都觉得陆琅是不是要走火入魔了。
地上那些尸身死状凄惨,尤其靠近魏予寒的那些,险些被陆琅给碎尸万段。这种手法落在外人眼里,免不得要疑心是不是有魔修出没。
恰在此时,天际闷雷滚滚,听多了扰得人心神都有些晃荡。
魏予寒从地上那堆东西里翻出包糖,先是往嘴里塞了一块,然后目光定定地看向立在死人堆里的陆琅。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这突然响起的天雷似乎在针对陆琅,至少方圆几里,就属他头顶雷声最轰隆。
魏予寒正幸灾乐祸地看着戏,就见陆琅忽然回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掺着点血色,整个人也比平日多出几分戾气。
“……还真走火入魔了不成?”魏予寒低声喃喃道。
与他距离不远的陆琅蹙起眉头,动作僵硬地朝她伸出手:“阿玉,过来。”
魏予寒嘎嘣几下咬碎了糖块,目光从陆琅血迹斑驳的掌心划过,略有些不耐烦地瞥了眼阴沉的上空:“吵死了。”
她话音刚落,那闷雷仿佛惧怕什么一般,畏首畏尾地憋了回去。
天光重现,方才的一切好似幻象。
“阿玉……”
魏予寒挑眉看着他:“陆师兄修为愈发高深了,下手这么狠,就不怕几大宗门再派人寻仇?”
陆琅似乎笑了下,这在他脸上并不常见:“你不怕,我便不怕。”
魏予寒一噎:“有病……这事左右也与我无关,陆师兄千万保重,毕竟宗主和长老们可都指望着师兄你来日飞升成仙呢。”
听到她的话,陆琅的眼神变得令人更为捉摸不透。
天色将晚,魏予寒没等到同门,方才知道他们竟将她抛下,先一步回了宗门,当真是没什么义气。
魏予寒素来不在意什么同门情谊,只是这种感觉到底是不好受,气得她都有些头晕眼花了。
“阿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陆琅眼疾手快地扶过她的肩膀,很不见外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揽。
魏予寒鲜少跟人接触,只有这位时常缠着他的陆师兄爱对她动手动脚。
或许是习惯使然,魏予寒竟不觉得排斥,索性就这么借着陆琅的力站好了。
陆琅目光专注地看着她,魏予寒眼也不抬地用手推开他的脸:“我带陆师兄去一个地方。”
“好。”不知是出于失心疯还是别的,陆琅对魏予寒总是言听计从。
陆琅有一位结发妻子,就埋在雾云宗的后山,这事在修真界人尽皆知。
魏予寒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老早就想把陆琅拽到后山坟前好好清醒清醒了,只是一直懒得付诸行动,今日倒是格外勤勉了一回,即便是拖着头晕眼花的身子,也还是把人领了过去。
听同门说,陆师兄一早便将亡妻埋骨之地列为了雾云宗的禁地,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没亲眼看过。
不过借陆琅的光,今日魏予寒成了唯二踏入这片禁地的人。
从山门外的长阶一路走来,魏予寒竟然觉得有点累,约莫是这一日走了太多的路,身边又是个总对自己说鬼话的疯子,让人不免觉得身心俱疲。
“陆师兄,你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总缠着我一无名小卒作甚?”魏予寒站在墓碑前眼也不眨地说着胡话,又有些稀奇地多看了几眼上面刻的字,“需要我给你重复一遍碑上的字吗?”
陆琅抬眼看了过来,刚杀人时眼中残余的血气消散了,身上的阴霾却不减分毫。
他的视线胶着在魏予寒身上,怎么撕都撕不开似的:“阿玉,这是什么地方,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他前面的称呼,魏予寒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也是,墓碑上刻着“吾妻阿玉之墓”,可墓主人的丈夫却当面唤另一个人“阿玉”,简直荒诞至极。
“阿玉?”没有得到回应的陆琅再次沉声喊道。
魏予寒有些佩服自己,耐心居然还未告罄,她按了按刺痛的眉心,道:“师兄,再装傻充愣,我便送你进棺材,与你夫人告状。”
陆琅神色似乎僵了一下,但也仅是一瞬,更像是错觉。
“阿玉,你总是这样,又在胡说八道了。”他说着竟还笑了,眼中分明不见分毫喜色,可他自己却完全感受不到。
天光转暗,瞧见这一幕,魏予寒的心也不自觉往下重重一沉。虽说她自己资质平平,但对于这种事免不了生出些许惋惜。
——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的苗子,若是踏不出丧妻之痛,恐怕修为也终会毁于一旦。即便天资再是卓越,堕魔也不过一念之间,届时遭殃的还不是她这样的寻常人……
兴许是闲暇时看过些兔死狐悲的话本,魏予寒越看陆琅的模样,就越觉得心中难言。
先前从说书人口中听到些旧事,大抵是陆琅与其道侣曾经下山行侠仗义的过往,还听说有一方百姓为这双眷侣修过庙宇,却不想今朝一死一疯,真是叫人唏嘘。
“阿玉,”陆琅往前靠近半步,又很有分寸地停下,“你很久没有带我去过什么地方了。”
魏予寒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笑隐约显出几分无奈。
特意来此,就是为了当着人家亡妻的面把话说清,没想到这人竟然恬不知耻地装瞎。
“陆琅师兄,我已决意离开雾云宗,避世隐居,修仙问道。”这话半真半假,魏予寒对飞升没什么执念,“天道轮回,愿你能同阿玉姑娘早日重逢,再续前缘。”
话音刚落,滚滚闷雷便响彻天际。
金蛇撕裂长空,映照出陆琅苍白的双唇。
他目光凝滞在魏予寒面上,口中低喃道:“轮回……”
虽是即兴而言,话出了口,魏予寒却觉得下山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记不太清自己为何拜入雾云宗,许是少年时想出来见见世面,只是到了今时,觉得万事皆空,修炼也没什么意思,虚度光阴而已。
“陆师兄天资聪颖,若有意潜心修行,来日得道飞升也未可知。兴许到那时还有新的转机,便是死人复生也未尝不可,何必自欺欺人,与我这不相干的俗人纠缠?”
“住口!”陆琅突然低吼一声,跟入了魔一般,面色阴郁。
魏予寒也不惧他,该亏心的又不是自己:“乱吼什么,莫不是你真应了风流二字,被我在阿玉姑娘墓前揭穿,恼羞成怒了?”
陆琅拧成一团的眉心骤然揉散,他不自觉又往前挪了半步,摇着头道:“不,阿玉,我对天道起过誓,若负了你,必叫我永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