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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靖文 ...
“你这笔字……”
少年学监看着手上的宣纸,眉头又皱起来。
楚玉楼写的字其实称不上难看,外行人眼中或许还够得上一个出彩,只是落在陈嘉煜眼里,就是提笔无锋、落笔无力,有形而无神,随随便便挑出千百个毛病。
再者,以这字的框架,一看就知道,和他一样,临的是百年前那位先生的帖。
临得这么难看!
亏他和那位先生还是同名同姓!
小陈学监那个气啊,当场翻了自己珍藏的拓本出来。
“从今日起,你就随我练字,写成这个样子要怎么教书?要教的还是蒙馆,把学生带歪了怎么办?”
“抱歉,”楚玉楼仍是带着笑,眼里更多了两分歉意,“早年伤过手,所以不大能写好字了。”
少年学监闻言,紧皱的眉头微微放下些许,缓下了声音:“怎么伤的?我看看。”
“意外罢了。”楚玉楼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
这双手长得非常漂亮,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几处还覆着一层薄茧,找不到半点外伤。
可陈嘉煜的眉头却重新皱紧了:“这是伤到筋骨了。”
楚玉楼笑着说:“是啊,从此就很难使上力了。”
握笔时还会颤抖,遇到阴雨天更是阵阵发疼,痛入骨髓。
学监松开他的手,沉默一会儿,便低下头,一页页地去翻看楚玉楼的答卷,有些沉闷地说:“可惜了。”
过了会儿,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改日我替你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好伤药。”
楚玉楼闻言,笑起来:“先谢过了。”
看小学监的模样,分明是后悔揭了别人的伤疤,嘴上不说,却一心想着找补,也真是个别扭性子。
楚玉楼笑着摇摇头,随手翻看那本摆在桌上的拓本。
里面一张张、一页页,尽是相同的笔迹。
有的是书信,有的是碑文,也有些诗词,或是誊抄佳句,或是即兴而作,纸页上偶尔能看见一枚方印,只刻了“靖文”二字,盖得极为端正。
“我这份字帖,除了皇宫的珍藏外,恐怕是当世最为齐全的。”
楚玉楼闻声抬头,却见少年学监已经看完了答卷,正望向他,或者说望向他手底的字帖。
“当年靖文先生隐迹世俗,祖皇帝曾命人大肆搜寻他的真迹。除去一些碑文嵌入石墙,祖皇不忍损毁,其余原稿大多被藏入皇宫,只余下寥寥数篇残卷,同一些摹本拓本尚在民间流传。”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掩去了一段动荡的年月。
史书上染满血腥味的“抄家”与“问斩”,又如何抵得上这些颇有雅趣,甚至引人浮想联翩的外传?
世人只知祖皇喜爱靖文先生的字画,凡是楚靖文手书,无论文体内容,哪怕只是个简单的字条,都要收入宫中,珍重保存,却早忘了那些真迹的原主人都落了个什么下场。
陈嘉煜似乎在这位与靖文先生同名的人眼里看到了怒火,但他着实想不到这怒意究竟从何而来,最终,他想,或许是自己眼花了。
楚玉楼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枚“靖文”章,喟叹似的:“连家书都被翻出来了。”
“是,”纵然陈小学监对先贤满怀崇敬,提起时也不免神情古怪,“祖皇对那位先生……的真迹颇为执着。”
楚玉楼合上书帖,转而问道:“答卷看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答的不好的地方?”
少年学监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偏过头,清咳一声:“都答的都很好。”
做这样的评价是太过收敛了。
准确来说,这份答卷实在是答得太好、太合他的心意,以至于那种奇异的感觉再度浮现出来。
太像了,仿佛那位百年前的靖文先生从书中走了出来,就像他第一眼看见楚玉楼时的印象,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感,教人不禁去想,假如靖文先生仍在尘世,就该是这副翩然风姿。
只是……这笔字写得着实差劲,能让他一见着就立时冷静下来。
万般思绪骤然消散,他放下手里的答卷,声音仍是冷冷清清:“今日下午,你去蒙馆试教一节课,我会在边上看着。”
说完,他想了想,觉得有些太生硬了,又补充一句:“初次讲课莫要紧张,若出了什么问题,我自会帮你。”
楚玉楼笑答:“好。”
一下午,不过是两三个时辰的光景,陈小学监却愈发纠结了。
这人的学问确实做得好,讲课也讲得极细致极有条理,的确是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做个蒙馆的先生实在绰绰有余,就连旁听的自己都受益匪浅。
可真要说多么博学……他怎么连近年势头最大的新学都不知道?
说文解字也是古旧一套,与现今不说相去甚远,也至少有那么几处不同。
再提到近年发生的天下大事,他也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直像是闭门读了个死书。
“学监是问这个?”楚玉楼笑着解释,“我在搬来此地之前,一直长居深山中,那里往来消息不通,是故从未听过这些。”
“消息不通?”小陈学监脸上的表情很单一,不满是皱眉,生气是皱眉,此时狐疑也是皱眉,“哪怕住在深山里,也总要下山置换物资,怎能闭塞至此?”
“学监有所不知,那深山里自成一村,乃其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遂与外人间隔,其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遑论本朝诸事?”
小陈学监听着这番话似有些耳熟,愣了会儿,很快反应过来:“《桃花源记》?你竟敢戏弄我!”
他这副神情空白转而又惊怒交加的样子实在少见,楚玉楼看着忍俊不禁:“你怎知我先前不是住在一处桃花源中呢?”
陈嘉煜一时反驳不了,冷哼一声,竟生起了闷气。
楚玉楼又是失笑,伸手去摸他的头:“小小年纪,怎么总一副沉闷的样子。”
他以前的学生,也爱这么和他生闷气,虽然他时常想不明白能有什么生气的原由,好在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再是一头雾水也只是哄着罢了。
可惜小陈学监不是他的学生,不吃他这套。
少年毫不客气地拂开他的手,神色不虞:“我不小了,再过几年便要及冠。靖文先生在我这个年纪,早随祖皇帝征战天下,立不世之功了。”
楚玉楼闻言,垂眼看向自己被拂开的手,低声说:“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你说什么?”陈嘉煜皱着眉,手按在桌面上,微微起身,似乎只要面前的人再说出些什么不敬的话,便要上去教训他似的。
“没什么,”楚玉楼见他架势,不由地笑说,“学监很喜欢楚靖文吗?”
小陈学监坐回去了些,正色道:“试问天下读书人,有谁能不钦慕靖文先生?你不也一样?是有意取了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吧。”
楚玉楼一怔,不禁摇摇头,笑起来,待要开口时,却听到外面有个声音由远至近地闯将进来:
“嘉煜!你今晚总有空闲了吧?随我去见个人!”
这个声音听在耳中十分熟悉,还未想起是哪位熟人,就见方才还老神在在的小陈学监一下子露出极不耐烦的样子,提高了声音:
“都说了多少次了,你莫来劝我,除非靖文先生再度入世……”
门被人撞开,一个书生像阵白风似的冲进来,急切地打断他:
“唉,你每次都不听我把话说……楚先生?”
他诧异地看着书案另一边坐着的楚玉楼。
“翰书。”楚玉楼笑着朝他点点头。
这位正是在他离开衍星宗后,替他接风洗尘的三名好友之一,儒门书生陈翰书。
此时见到他,陈翰书顿时喜出望外:“楚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他又在少年学监和楚玉楼之间看了两回,问:“你们俩已经认识了?”
楚玉楼笑着道:“我想来学馆里做个教书先生,便结识了陈学监。”
“那可太好了!”书生一拍手,在他身边坐下,眉飞色舞,“我原想带着他来上门拜访,引见给您的。”
“就是他?”小陈学监撩了撩眼皮子,十分不感兴趣,“小爷爷,你可别被他这副出离凡尘的样子给骗了,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连个功名都没能考取,肚中文墨指不定还没你多呢。”
书生一听这话,毫不客气地屈了手指,越过桌案,抬手就是往他头上一下狠敲:“瞎说什么?我同楚先生是多年好友了,他有没有墨水我会不清楚?我又何德何能去跟他比?”
少年学监捂着头,疼又不肯喊疼,只皱着眉,高声道:“我有哪里说错了?此人前不知本朝记史,后不知儒家新学,闭门不观天下事,闷头只读旧时书。不说学问如何,连笔字都写不好,算什么高人?你要引见就把自己引见给他吧!”
陈翰书登时怒了:“你懂什么?楚先生什么都会!他一笔丹青可描天下锦绣,一手琴筝可称天籁仙音,你知道什么是笔落惊风雨……”
“翰书,”楚玉楼笑着打断他,“你忘了吗?我现在已经弹不了琴,也拿不动笔了。”
刚才还训着孩子的陈翰书一下子怔住,一息后,倏地落下泪来。
他抬起衣袖,掩面大哭。
“楚先生,我恨啊!你我初见时,你随手一曲无名调,便引林中百鸟齐鸣,而今……竟成绝响!”
*:……乃其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遂与外人间隔,其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化用自《桃花源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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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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