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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忍辱负重除奸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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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呢马车没入宫墙,却并未驶入深宫内苑,而是停在一处爬满枯藤、毫不起眼的偏僻角门。
两名番子将他搀下,或者说把他从马车上架了下来,丢进了一个僻静的院落。两个番子好生粗鲁,丢人的同时还不忘恪尽职守地把人捆死了。
林清砚还没来得及叫两声,就被人甩在地上,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凄凄惨惨戚戚,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林清砚一边用牙齿和这粗麻地绳子较劲,一边在心里给这两位大哥记上一笔。
或者说不是林清砚,而是陈幸这人他爱记仇。系统001也没让宿主守什么人设,反正都满门抄斩了,亲近的人都噶了这人设守给谁看。经过林清砚和绳子的顽强斗争,终于解放了自己。
林清砚环顾一周,鼻尖萦绕着旧木头和尘土混合的沉闷气味,最终视线停留在门楣那方漆色斑驳的木质牌匾上内书堂。
“001,这内书堂是个什么地方?”
系统001:【内书堂,是内廷宦官启蒙的地方。总而言之,就是人家的地盘。】
此时夜深,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烛火晃着昏黄的灯光。他被扔进的是一间狭小的厢房里,洁净且空荡,除一榻、一桌、一椅及几册蒙尘的《太祖训》外,别无他物。
出门看看,不好意思,门已经被锁了,毕竟你又不是什么座上宾,倒还颇有点阶下囚。无事亦是好事,至少现在不用忧心掉脑袋的事。
林清砚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还颇为高兴,他已许久未曾感到疼痛了。人被颠了一天,腿也这样了,但他的脑子依旧活跃,毕竟以前他和别人玩的就是脑子的游戏。
秉持着万物皆有用的原则,林清砚不愿放弃蛛丝马迹,还把那本《太祖训》好好翻上一翻。书还崭新,好像无人翻动,但其中一册的夹缝里,却有几处极淡的、用指甲划出的标记,指向几条“宦官不得干政”的训诫,可谓颇有意味。
林清砚扯了扯嘴角,将书原样放回。把紧绷的身子往床上一瘫,四筋百骨可算舒缓了过来。脑中活跃的思绪逐渐平静,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天刚刚蒙亮,门锁便被打开。
一个面白无须、眼神浑浊的老宦官端着清水与一套粗糙的青色宦官服进来,声音平板:“请林公子净面更衣,督主辰时三刻要见到你。”
那身宦官服刺眼地放在那里。林清砚看了一眼没动那衣服,只是就着 冷水擦了脸。老宦官眯了眯眼,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辰时,他便被带到了内书房正厅。有人来了,便闹了些许人气。
十几个十岁出头地小宦官正在一名中年太监地呵斥下,磕磕绊绊地诵读《百家姓》。见到林清砚,诵读声便诡异地低了下去。十几个小萝卜头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事止不住的好奇和探究。
一看这几个萝卜头走神偷懒,又惹得中年太监的训斥。光明正大地看不成,只能偷偷看了,只是这目光又从刚才的好奇多了几分幽怨,“就是这人害得他们被训斥。”
林清砚并不知自己平白被添了仇恨,他目不斜视,被引至偏间等候。
他能感觉到,暗处至少不止一道视线在审视他。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事谢无咎的眼睛。他知道,属于他的真正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辰时三刻整,连小宦官们换气的窸窣声都消失了。一阵极其轻微、却让所有人瞬间屏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厅内诵读声戛然而止,小宦官们匍匐在地。那名中年太监疾步出迎,躬身几乎折成直角:
“请督主安!”
谢无咎今日未披斗篷,只着一身暗紫缂丝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更显得身姿修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看见满地的恭顺,径直走入偏间。
林清砚依着昨日观察的礼仪,垂目躬身。谢无咎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丝冷香,在上首坐下。
“抬起头。” 林清砚抬眼。
谢无咎正端着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没看他。天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点泪痣红得惊心。
“林清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临了一夜,可想明白了?”
“想明白如何,想不明白又如何?”林清砚稳住声音,“督主若已定罪,清砚无话可说。”
谢无咎终于抬眼看他,忽地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骨头果然还硬着。”他放下茶盏,“取纸笔来。”
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狼毫。谢无咎淡淡道:“默一段《贞观政要》。就默……《君道》篇,‘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那一段。”
这不是考察记忆,这是心性试探 ,林清砚屏息凝神。
林清砚想了想,原主是个书生,还颇为好学,读过不少书。他稳住心神,按照自己的理解再结合原主的记忆,流畅下笔稳住了这把。同时他也收着点儿,他刻意控制着笔迹,显出一丝虚弱却未失风骨。
写罢,宦官将纸呈上。
谢无咎扫了一眼,不置可否。
他像是来了兴致,忽然问:“依你之见,何谓明君,何谓能臣?”
电光火石间,林清砚脑中掠过无数圣贤教诲,但又被他一一否决了。正确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权阉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若按古代士子标准答案,无非是“亲贤臣远小人”、“鞠躬尽瘁”之类。但这是古代的标准答案,谢无咎是太监,他会想听什么呢?
林清砚意念一动,深吸一口气,有了!
他抬起眼,直视谢无咎:“回督主。于百姓而言,能带来安定温饱者,即为明君;于君王而言,能解决问题、达成所求者,即为能臣。”
偏间内落针可闻,侍立的宦官头垂得更低。谢无咎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缓缓道:“哦?照此说,酷吏能止刁民,算能臣?聚敛之臣可充盈国库,也算能臣?”
“工具无分好坏,端看持器者用于何处,所求为何。”林清砚豁出去了,将现代管理思维糅合进去,“譬如刀剑,可屠戮无辜,亦可披荆斩棘,开疆拓土。能臣与否,不在其手段,而在其效用是否契合君王之‘道’。若君王之道是天下承平,则酷吏聚敛便是饮鸩止渴;若君王之道……另有所图,则标准自又不同。”
林清砚这话,几乎是在映射谢无咎本人了——你是陛下手中怎样的一把刀?所求又是何“道”?
谢无咎手中玉扳指“嗒”地一停。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他忽地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个‘工具无分好坏’。林公子此言,倒让咱家想起刑房里那些玩意儿——鞭、钩、针、凿,样样能撬开人嘴,也样样能取人性命。”
谢无咎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依你看,咱家是其中哪一样?”
偏间内空气骤然绷紧,侍立的小宦官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清砚迎上那道目光,背脊挺得笔直:“督主不是刑具,是持刑具之人。更确切地说——”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您是铸刑具之人。”
“哦?”谢无咎尾音拖长,饶有兴味,“接着说。”
“铸铁需火,火候过猛则器脆易折,火候不足则形不成刃。”林清砚语速平稳,却如投石入潭,“持器者或只需眼前一用,铸器人却需通观全局——何时该淬火,何时该回炉,何时该……换一把新器。这其中的分寸,才是真学问。”
谢无咎沉默了,只余指尖玉扳指与杯盏边缘极轻的、规律的磕碰声,一下,又一下。
忽然,他抚掌。那清脆的掌声在死寂中炸开,惊得一旁侍立的小宦官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好个铸器人!”
他缓缓站起,玄色袍角曳过光洁的地面,一步步踱到林清砚面前,“那你不妨再答:若铸器人发现自己所铸之器,反过来要割自己的手——当如何?”
这是更赤裸的逼问,直指权臣与君主之间最危险的猜忌。
林清砚抬起眼,不闪不避:“那便要看,是器已生异心,还是……持器人之手,已不稳。”
话音落定,长久的死寂。
谢无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他的眉眼。良久,那紧绷的唇角忽然扯开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清砚。”他第一次唤他全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千钧,“你这番‘铸器’之论,倒是让咱家想起一句话——‘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谢无咎站起身,“骨头没折,脑子……倒也灵醒得不像个书呆子。”
他走到林清砚面前,那股混合着沉香与药味的冰冷气息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他抬手,用那戴着玉扳指的冰凉手指,轻轻拂过林清砚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内书堂太小,腌臜气却重,不适合养伤,更不适合磨刀。”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司礼监外书房还缺个整理文书、归档贴写的。你,去那儿吧。”
说完,不再看林清砚任何反应,转身离去。满室人这才仿佛活了过来,那中年太监看林清砚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带着难以置信的忌惮与一丝讨好:
“林……林公子,请随咱家来,咱家送您去外书房安置。”
司礼监外书房,位于宫城核心区域边缘,虽带个“外”字,却已是无数官员终生难以触及的权力信息枢纽之一。这里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等待分类摘要的奏章副本。
林清砚得到了一处更干燥、有窗的隔间,甚至有一张可供书写的小案。待遇似乎提升了,但他知道,监视只会更严密,接触到的暗流只会更汹涌。
他坐在新安置的椅子上,左腿的疼痛在敷药后已缓解许多。
系统001提示音响起:【新任务“立足”完成度30%。获得临时权限:低级文书查阅。】
窗外,是紫禁城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琉璃瓦和朱红宫墙。谢无咎将他从“囚犯”提到“工具”的位置。而第一步,是要先让自己,成为一把他舍不得立刻毁掉、反而想仔细看看锋芒的……有用的刀。
林清砚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今日所见所闻。谢无咎那句“养伤、磨刀”在他心头盘旋。
这个人,到底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又缓缓画上一个圈。
无论是什么,都放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