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下》雾里探花的鱼

1、入狱

　　莫衡以的档案被调到了监狱进口公示处的屏幕上，半身照中的男人面容肃穆，长着一张在这个时代较为稀少的中州面孔，身材挺拔，精悍扎实，底下蓝底黑字地滚动着他的个人身份：男性beta，任职帝国第三军上尉，曾立二等功，新历1049年于军事法庭被审，判决内容涉密，刑期：暂定三十年有期徒刑。

　　三十秒后，光影一动，屏幕上的个人档案被下一个囚犯的资料覆盖，莫衡以移开了目光，面不改色地通过了安检门，迈下飞船，在矿星荒瘠的黄土上留下了自己第一个脚印。在他过后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人下来，大门关闭，引擎嗡鸣起来，几分钟后集体运输犯人的航母便升空飞走了。

　　接引他们前去牢房的是一只沉默的武装机器人，滚轮压过沙地会留下来一道长长的覆带痕迹。三十来人大约徒步行走了两小时后，莫衡以扯了扯手脚的精密镣铐，感知了一下帝国器械牢靠程度，不声不响地混在队伍中央，正午的太阳光直射下来，视觉变得有些模糊，汗水顺着他许久没能修剪的碎发滴到眼睑上，茶色的瞳孔眯了一下，望见前方沙地起伏的尽头处出现的一处小小营地。

　　帝国很久前就不再流行虐待罪犯，除去环境的艰苦和每日固定的劳作开矿，禁锢犯人的房间不至于过于狭小，至少对于莫衡以来说，这里并不是他住过最狼狈的地方。房里有四个床位，对面的两人还没回来，上面的则是个基本不怎么说话的老头——和他的历任室友比起已经素质很高了。

　　莫衡以暗暗点头，果然他们帝国的监狱比联盟战俘营的条件要好上许多。

　　而等到第二天上午的开矿劳作结束，曾经的上尉先生有幸品尝到食堂的午餐后简直可以喜极而泣：在这所特别关押军事罪犯的监狱里掌厨的是一位半人马星老兵，据说他的刑期有一千多年，已经打算在这里好好养老了：老头望着新来的青壮年小伙子们的表情很是欣慰，仿佛一位企业老总在欣赏即将到来要入驻集团的新鲜血液。

　　午餐的搭配是两菜一汤，一荤两素，还搭配一样饭后水果。莫衡以正埋头苦吃的时候，一旁顶着一头乱糟糟棕毛的塔奇托-冯塔纳先生正细细品味着新鲜出炉的番茄汤，此人拥有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是个具有快乐懒散民族特质的帅小伙，就算到了逆境也乐此不疲的试图与周围所有人搞好关系。

　　塔奇托试图向他套近乎道：“嘿，新室友，你犯了什么事进来？”

　　莫衡以在拼命用餐的百忙之中看了他一眼：“你想听？”

　　“想听想听！”塔奇托兴奋回答。

　　莫衡以幽幽看着他：“我在战场上ptsd发作，无意识情况下杀害了五位同僚，军事法庭判我来这里好好改造。“

　　”……“

　　”你睡在我隔壁是吗？“

　　”是的。“

　　”那很好了。”莫衡以说，”很高兴认识你，新室友。“

　　塔奇托喉咙咽了下口水，默默坐的离莫衡以远了点。

　　莫衡以满意地在安静中度过了愉快的午间时光。

　　下午的日程安排是继续采矿，莫衡以打量着整个矿区：这个月他们要集体在西半球作业，开采的矿石呈现出一种绿色的菱柱状，泛着水晶色泽，但硬度不高；机器人开采它们时极其容易被矿石光滑的表面构造损耗，所以需要人工辅助进行调整，犯人需要做的就是不停操纵机器人稳定凿出一个个合适的凹槽，大小适中，深度也要适中。莫衡以被老手带了几次后基本已经可以熟练地上手了，矿产的劳作效率和惩罚机制挂钩，没达标的犯人会被派去战场最前线成为趟雷兵——他们比起机械狗的造价可是划算多了。

　　尘沙漫天中，莫衡以连续开凿了三小时，终于迎来了十分钟宝贵的休息时间。从黄沙漫天的矿场出来后他慢慢渡步到告示栏的标语前，审视面前的矿区地形图：半圆形结构，地面上有上下两层开采区，地底下还有三层的加工区域，逃生通道位于左中右三个方位；灭火器也很多，不知道是否还在使用年限内，每个区域最显眼的就是许多鲜红色的火警按钮，虚报警情应该是有处罚的，不过莫衡以自认遵纪守法——即便已经到了监狱也是一样。

　　“你看得懂建筑图纸？”塔奇托又凑了过来，这个小伙子最终还是敌不过话痨的本性，或者是察觉了之前莫衡以在吓唬他，一下午过后又开始在他面前精神抖擞起来。

　　莫衡以答非所问：“我想这颗星球将近80%的面积都是陆地，面积是标准星的三分之一，重力是宜居星的1.2倍，降雨在每三到六个月间发生一次，每次大概持续两个星期，上一次降雨刚刚在三周之前结束。”

　　“对的。”塔奇托好奇，“你怎么看出来的，你难道还有天气预报？”

　　“这里的植物种类很少，观察仙人掌的储水周期稍微可以看出来。”莫衡以从图纸上移开视线，转而直视着塔奇托开口，“除了我床位上面的老头和你，房里另一个室友是谁？”

　　“也是个老头。”塔奇托道，“住我上面。这是监狱的老规矩，每个房里配两个老头和两个小伙，老头死了就补上新的老头，小伙给老头送终，方便节省人力。”

　　莫衡以：“他们的年纪多大？”

　　“你那边那个一百六十岁左右吧，我这边这个一百八。”塔奇托道，“不知道我俩能送走几个老头，我还有十年刑期就能出狱了。”

　　“蛮好的。”莫衡以点头，不再说话了，似乎也并不是很羡慕。

　　十分钟到了，经过愉快的闲聊，塔奇托满意地回去工作，莫衡以则思考一会，在劳动间隙起草了一份岗位调动申请，晚饭过后润色了一番，就早早睡下。塔奇托本来晚上还想找他说说话，见状也只好歇息了。

　　次日一大早，天刚刚亮，塔奇托惊呼道：“伙计，你的脸全都肿起来了！”

　　两个老头闻言也看了过去，莫衡以看着窗玻璃里自己，对这个夸张效果暗自满意。他洗漱后没有立马去吃早餐，而是直接去中央电脑那提交了调岗申请书，接收申请的是线上办公员，当地时间看起来是阳光明媚的下午，穿着职员衬衫的年轻男人打量着莫衡以肿得不似人样的脸：“对紫外线过敏？”

　　“以前军检的时候怕被卡住，所以没有申报过。”莫衡以含糊答道，荒星的小虫效果有些过于拔群了，他的眼皮和嘴唇都肿胀了起来，“我是24小时迟发型。”

　　文职人员审阅完他的档案，动了动手指，通过了他的调岗申请：“去医疗机器人那里取点抗生素，今天给你特批一天假。”

　　莫衡以感谢了帝国秉持的人道主义，转身去医务室向机器人取了点通用的过敏药，药性见效很快，消肿后他靠在窗边吹了一会风，脸上冰冰凉凉的。今天的矿星看起来阳光明媚，驱散了点荒凉之地的苦闷感，很适合活动活动身体。

　　等到身上涂抹的药水气味散得差不多了，莫衡以把身上的囚服脱下来反穿在了身上，绕到了监狱的紧急通道面前，逃生标志下的大门上着锁。莫衡以回想了下矿场图纸，先走出营地封闭式的大楼，找了个不起眼的视觉死角攀上水管，十来秒之内动作轻盈地跃到一楼的窗台上，顺手拿出从消防工具箱里掏出来的破窗器，紧握着它覆到窗玻璃的边沿一处，拇指用力按压——坚硬的特化玻璃顿时如蛛网般碎裂开来，轻轻一按便碎了一地，动静不算太大。

　　莫衡以跳进窗里，把玻璃碎片往窗帘褶皱里一推，拐过几个回廊后推开逃生通道反方向往上爬，一路通畅无阻，是真正意义上的如入无人之境。抵达了最顶部的瞭望塔房间后，莫衡以爬上扶梯，单手将天窗一推，就窜进了观测室里。这里的视野开阔无比，能够俯视到整个监狱基地的全景：铺满沙土的平整地面变成了土黄色的幕布，远处的一座座银黑色的高耸建筑拔地而起，外表却有些破破烂烂的，显得有些萧瑟；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正下方的矿区，形形色色的犯人勤奋工作着，身上穿的黑白条纹服衬得他们好似在沙海里游走的斑马鱼集群，交织在一起，随着信号灯的指挥不停流动。

　　帝国的军事监狱大多数都是被遗弃的老旧军事基地，失去重要战略位置的星球上还残余着不少军工设施，正好被改造成一条条成熟的战争流水线，生产出的军用物资能够通过军事航线直接运输到战场上。从这里望过去莫衡以甚至还看到了一座残余的机甲工厂：当年的高级保密单位现在就这么被孤零零的遗弃在矿区边缘。

　　莫衡以静静观察了好一会，摸了把湿透的后脖颈，并不打算在这停留太久。他在观测室的打印机底下装好接收器后，没再走回房间，而是跃出窗外，借着楼房斜坡的角度，双腿肌肉猛然发力，俯冲下来，十几步后便落到了地上，震起一片沙土灰尘。莫衡以站在原地调整了下呼吸，拍了拍身上留下的碎屑后将上衣脱下来翻回正面，穿着崭新如初的衣服淡定走向食堂。

　　今天的午餐里有玉米鸡丝汤，莫衡以愉快地喝完了几大碗，对面坐着的塔奇托用碗里的汤沾着手中的面包啃得津津有味：“之前我在战舰上的时候只敢吃压缩食品，因为打仗的时候一紧张我就容易犯胃痉挛……”

　　莫衡以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明天就要调岗去地下区，宿舍也会换到下边。”

　　塔奇托大吃一惊：“啊？等等！怎么突然就……报告已经批准了吗？！”

　　塔奇托的惊讶看起来十分真切，可能他这次没有作伪——毕竟莫衡以也觉得自己的审批通过速度确实蛮快的。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拿起防尘外套，饭后消食去了。

　　正午日头下，阴凉处七七八八聚在一起交流的犯人不少，自由活动时间里有不少老兵痞凑在一起打牌玩，笑闹怒骂声远远传到室内公共区域，莫衡以扫了一眼图书室书架上的大致标签，抽出一本介绍矿星笼统历史发展情况的读物，顺着目录标签找到地下水源那一篇，配图上粗糙地标出了几个暗河发源地点，以及几处大型溶洞的所在地。他看了一会合上书页，拿起桌上的草稿纸和铅笔，几分钟之内默好了水源地图，折叠好放进了衣服口袋里，连着铅笔一起顺走了。

　　莫衡以独自徒步行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监禁区域的边缘，竖立在面前是一堵高耸的高压电网，透过网格向外望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黄沙。这附近的机器人很少，大多都在处理一些工业废料，只有高温焚烧炉里冒出的浓浓黑烟能够飘散到电网禁锢外的世界里去。

　　莫衡以没有试图越过机械守卫组成的警戒线，他转身向坡下走去，沿着脚旁蒲公英种子吹来的方向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停在了一处干涸的水渠痕迹前：前方的洞穴的进口被一扇合金大门拦住了。

　　等他原路返回到大楼时已经下午七点了，塔奇托一看到他回来就把他拉住：“我看到你下午出去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开口：“你找到暗河了？”

　　莫衡以丝毫没试图隐瞒：“那里的门是锁着的，里面放着的应该就是撤离舱。”

　　塔奇托故作惊讶道：“先生，你才进来三天就打算越狱了，行动力惊人啊！”

　　莫衡以安慰他：“我没您这么有耐心，但我相信等上十年再出去也是很安稳的选择，说不定正好避过战乱呢。”

　　塔奇托大怒地挥动双臂：“我总共才进来半年，已经生不如死了。十年？宝贵的青春都消耗完了！早知道我学你装个病什么的，是不是也能调到地下去，上头天天都这么热……”

　　莫衡以摇头：“我能被调走是因为我的档案有特殊标记。”

　　塔奇托哑口无言了一会，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这么坦荡的承认自己是关系户：“我就知道，这操蛋的世界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莫衡以丝毫不难为情：“如果没什么事，我真的要去吃晚饭了。”说完他提腿就走。

　　“越狱这事带上我，你不会后悔的。”塔奇托揽住莫衡以的肩膀,“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在地下那块有个朋友，叫埃勒拿，你明天就跟她去打个招呼，说认识我就行，她肯定能帮得上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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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衡以很久没做梦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在战场上每次看完战报都睡不踏实，生怕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队伍被联邦生擒了——自己手下那个傻冒副官还一天到晚饶有兴致地给大伙讲那些联邦谍报人员被传的神乎其神的特工小故事：什么帝国高官被可恶的联邦omega特务色诱导致信息泄露结果手下精英小队全军覆没啦，该死的联邦精英alpha探员伪装成彬彬有礼的绅士勾引贵族人妻顺利拿到情报双宿双飞啦……但连副官都殉职后，没了这些充满起哄的故事干扰，他反而更失眠了。

　　但他今天做了梦。

　　读军校时他曾经的omega女友歉意坐在他面前，面容模糊，轻柔地表示她刚不久被家族安排好一位门当户对的未婚夫了，他们是时候体面地结束这段感情关系。

　　然后莫衡以拒绝了这位名门闺秀提出要给他的分手费。

　　”海边的房产不好吗？“女友温柔地嗓音响起，”我记得你喜欢海港附近湿润的空气。“

　　”我不想得到任何人的怜悯。“莫衡以冷硬地拒绝她，“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能够争取。”

　　特蕾莎看起来忧心仲仲，纤巧的眉头紧锁：”我只是很担心你，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莫衡以并不答她的话，两人之间逐渐安静下来。

　　沉默之中，莫衡以最后开口问道：”你的未婚夫是谁？“

　　”冯-施特莱恩-西格弗里德殿下。“特蕾莎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