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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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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第二天傍晚靠岸。
饭也没来得及吃,陈助理带着他下了船。码头的风依然很大,吹的人衣袂翻飞,使安逸不得不拢拢身上的外套。
他们穿过略显冷清的泊位,绕过几处堆叠集装箱,最终停在一处车道旁。一辆跑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颜色深蓝,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
陈助理替安逸拉开车门。
尚初衍就坐在后座,依旧翘腿翻着手机。听到动静,只是抬了下眼皮,目光快速掠过他的脸,没有任何表示,便重新回到屏幕。
门被关上,隔绝掉外面的风吹海啸,车内很静,一时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车子平稳驶离维港,窗外的景物由杂乱的水泥建筑逐渐换为盘山葱郁林木。二人一路无言,任由那股压抑的沉默弥漫在这小小空间里。等到车头拐入深水湾那条私密车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大宅还亮着灯,矗在几棵大树之中,看起来死气沉沉,有些瘆人。
安逸被领上二楼的房间。他没着急乱翻,直接找到了浴室。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毫无血色,眼下青黑,一副病态。他侧身,小心翼翼地揭开后颈纱布。
那块皮肿得略高,颜色暗红,正中间鼓出来一小块,形状怪异。他盯着镜子,呼吸慢慢变重,然后轻轻将纱布按回去,痛得他呲牙咧嘴。
他双手撑在盥洗台上,缓了好一会,回到房间里转了几圈。窗只能勉强推开一条缝,门锁得死死的。
第一天过得死寂。只有三餐按时送到门外的小茶几上,人连面都不露,等他自取。药附在晚餐托盘边,他用捻起那两颗药片,看了看,随手丢到马桶里,冲走。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是船上那个戴眼镜的医生,带着一个沉默的女助手,拎着个银箱子。
“检查。”医生言简意赅。
安逸坐在床沿,背对他们。听诊器冰冷,血压计勒的胳膊发麻,手指在他后颈纱布边缘很轻地按了按。
“恢复还行。”医生一边说一边记,“但身体还要适应。接下来几天乏力、情绪波动,或者对某些外部信息素刺激腺体感受不适,都是正常。”
什么信息素刺激。
安逸后背一僵,他没回头,声音发干:“医生,我是Beta啊。”
医生合上记录本的声音顿了顿:“哦,就是个说法,指手术那块地方。”语气平平,却明显在躲,“记得按时吃药,好得快。”
医生走后,房间里留下消毒水的气味。安逸走到窗边,手按在玻璃上。他得走,越快越好。但身体那股掏空了似的乏和胀痛,都在提醒他:现在没戏。
中午,送餐的换成了一个眉眼精干的中年女人,手脚很轻。“安先生,尚先生吩咐,请您下午试穿礼服。”
安逸拿筷子的手停住:“什么礼服?”
女人低头:“婚礼礼服。”
婚礼?
安逸愣了两秒,筷子猛被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房间里炸开。女人被吓得肩膀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快步退了出去。
下午,尚初衍来了,站在门口,换了身针织衫,头发有些湿,应该刚冲完凉。他扫了眼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目光落在安逸紧绷的脸上。
“走了,裁缝在等了。”他说。
“等什么?”安逸站起来,“等我去试嫁你的衫?”他盯着尚初衍,眼里全然是不可置信,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精神病人,“尚初衍,你……你疯了吧?”
他声音不大,甚至很抖,是一种被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砸懵了的慌乱。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逼他上船,动手术,现在和他结婚?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把安逸的逻辑线崩得粉碎,让他除了觉得尚初衍疯了,再想不到任何解释。
“手续已经在办。”尚初衍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语气平静,“下下周,简单办个仪式。”
“我有答应吗?”安逸向前踉跄半步,想看清眼前这人是真是假,“你没疯吗?你和我结婚?你到底想干嘛?”
“需要你同意吗?”尚初衍反问,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抬眼看他,“你们家收了礼,字也签了。你老爸呢,可是觉得这单生意很赚诶。”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你,对安家,都是。”
“生意?”安逸气极反笑,“我是个人,不是货!你是觉得,只凭他姓安,我就能听他的,任你把我拴在这儿?”
“有分别吗?”尚初衍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了点嘲讽,“不管在你老爸眼里,还是很多人眼里,你是人是货有分别吗?安逸,你好天真。就算你跑掉,回去能干什么。你老爸会放过你?还是天鞠社会认你个连门都出不了的病佬做大佬?”
每个字都是刀子,专挑最痛的地方捅。安逸脸色白了又青,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着掌心。
“这是拜谁所赐?”他声音低下来,“所以就趁火打劫,只为了找个出气筒?”
“没人把你当出气筒。”尚初衍站起身,“以我太太个身份活着,好过以安家弃仔的身份死在路边阴沟。换衣服,跟我去偏厅。不要等我催。”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安逸。
“对了,你手下那个叫阿义的,好能蹦跶。可惜,找错方向了。”尚初衍笑着说,“别指望他了。”
门关上了。
安逸僵在原地,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后颈带着一股陌生的酸胀感,随着愤怒上涌。他抬手想掀翻桌,手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
砸了只会引来更多人,更多麻烦。
深呼吸,几分钟后,他拉开衣帽间,里面果然挂着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他换上,尺寸分毫不差,剪裁精良,使脸色在黑色面料映衬下更显苍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拉开门,尚初衍等在走廊,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没表示,转身向前:“走吧。”
偏厅在一楼,光线明亮。裁缝是个老师傅,带着两个助手,看到他们进来,恭敬地弯腰。安逸像个木偶,被随意摆弄着量尺寸,改细节。尚初衍坐在一旁的沙发里,翻着本杂志,一下眼皮都没抬。
“尚生,安生,礼服大概三日后可以送来试身。”老师傅记录完,恭敬讲。
“嗯。”尚初衍合上杂志,起身,“戒指呢?”
助手立刻捧上一个黑丝绒托盘。上面是一只男式戒指,款式简洁,里面刻住细字。
安逸盯着那枚戒指,没接。
“戴上。”尚初衍说,声音不高。
空气安静。裁缝和助手低着头,不敢出声。
安逸慢慢抬起手,接过戒指。他捏着那圈冰冷的金属,然后,在尚初衍的注视下,手指一松。
戒指掉在厚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沙发脚边。
偏厅静到飞起。
尚初衍看着地上那只戒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几秒后,他弯腰捡起来,用手巾抹了下,然后看向安逸。
“不中意这个款?”
“哪款都不看不上。”安逸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无所谓。”尚初衍把戒指放回托盘,“那等习惯了就好。”他对裁缝点点头,“就按刚才量的做,戒指尺寸也记下。”
返回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安逸能感觉到身后尚初衍的视线,似芒刺背。
快到房间时,尚初衍忽然开口:“天鞠社,听说前几年前落到你手里,有点起色。”
安逸脚步没停。
“不容易。”
尚初衍继续,语气轻松得像闲聊,
“长鸿社的老底子,烂摊子,你能收拾出点模样……啧,你是我见过混得最‘像样’的大佬了。”
那“像样”二字,裹着冰,慢慢都是嘲讽。
安逸停下。
“你想表达什么?”
“讲事实而已咯。”尚初衍也停下,二人隔着两步对视。“脑够使,手够狠。我查过你经手的事,爽手,不像安诚鸣那个废柴。”
安逸脸上冷笑没变。
“不过,”尚初衍往前踏半步,距离拉近,“你再识计,再够狠,有个好脑子……顶用吗?”
他目光扫过安逸苍白的脸,虚乏的站姿。
“你的手段,使得出,是谁让你上桌的?安旁乾。他为什么让你碰天鞠社?那是块烫手山芋,甩给你,成了他捡便宜,败了就废个仔。你手下那些人,有多少是服你安逸,有多少是看你背后‘安’字,怕安旁乾?”
安逸身体紧绷,喉咙被堵着说不出一句反驳。有些事实,不愿承认,也没得抹。
“你能活到现在,没早早死掉,你以为全靠自己够醒?”尚初衍声音压低,“是你那位好阿爸,还需要你这把刀去搅局。他保着你,就像保着一把还算好用的刀。刀太钝了,磨磨;想自作主张了,就敲打敲打,再不济,就卖掉、丢掉。”
他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在安逸脸上,一股焚香味丝丝缕缕缠绕来:“身不由己的滋味,你这几年,没少尝吧?嗯?”
安逸呼吸渐促,后颈腺体突地一跳,酸胀感袭来。
“所以呢?”他声音沙哑,尽力平稳,“尚生绕这么大个圈,就是想告诉我,我以前是工具,现在是你的玩具?”
“不是玩具。”尚初衍纠正,目光落在他无名指戒指上,“是未婚夫,合法配偶。”
尚初衍叹了口气,随后露出一个挑衅似的笑。
“还有,忘了告诉你。或者你自己也知道了。”
他更向前逼近,那股强烈的香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压迫,而是带着绝对的、作为Alpha的威压,将安逸彻底罩住。
“安逸,你二次分化手术很成功。”
“你不是什么Beta了。”
他故意停了几秒,让每个字都清楚地砸进安逸瞬间空白的脑海里。
“你现在,从里到外,都不是了。”
嗡—
身边的声音消失了,只剩尖锐的耳鸣。
安逸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瞳孔放大,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Omega。
即使自己早有预感,但从尚初衍嘴里得到确认,这个词还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下便烫穿了他仅存的理智。
不是吧。听错了?他在开玩笑?
安逸呆在原地,双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尚初衍的脸,想找出玩笑的证据。
可他的眼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看戏般的戏谑。
那被纱布覆盖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酥麻和刺痛,一股完全陌生的热流从腺体涌向四肢,带来一阵颤栗。
他身上开始发抖,腿软的几乎站不住。尚初衍身上那股信息素就是一张网,铺天盖地洒下来,牵着他的腺体疯狂悸动。
安逸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上,才勉强没有滑倒。
“你没吃药啊?那么大反应。”尚初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着有些模糊,“可有感觉了,是吧?”
这句话刺破了安逸。灭顶的荒谬感和恐惧混着耻辱让积蓄的泪水终于决堤,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猛地抬手,狠狠抓向后颈,想把那罪魁祸首撕烂。
“别碰!”尚初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太过用力,痛得让安逸一颤。
安逸抬头,尚初衍正皱着眉,眼底映出自己狼狈的样子。
那人面色惨白,眼眶通红,一副崩溃的样子,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尚初衍却似乎被这个画面取悦了,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就是这个表情,压垮了安逸最后的神经。
“尚初衍!!”
一声失控的嘶吼从他胸腔炸开。
“为什么?”他哭喊着,用尽全力挣扎,另一只手胡乱挥打,“尚初衍!你他妈为什么?!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他妈到底为什么啊?!”
他声音哭得嘶哑破裂,在走廊里回荡。
尚初衍没有回答,制住他的挣扎,将他按在墙上。
安逸挣得乏力,哭吼声渐渐变成呜咽,动作也越来越弱,最终靠着墙壁滑坐下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尚初衍没再扶,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人,然后蹲下身,抹去安逸右眼的泪痕,迫使那双失神的眼睛看向自己。
“为什么,以后再考虑。”
“现在,记住两件事。”
“第一,你有新生活了,接受它。”
“第二,别再浪费力气,太幼稚。”
“哭完了就起来,明天开始,适应新身份。”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安逸蜷着没动。
很久之后,他才用手臂撑起身体,扶着墙壁,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走回房间。
关上门,锁舌落下。
他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黑暗中,只剩下压抑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