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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药片、星星与一首未唱完的歌 心理咨询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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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上。第三次来,林穗已经熟悉了那条路:穿过校门口拥挤的小吃摊,右拐,经过那家永远飘着烘焙甜香的面包店,再往前走两百米,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三楼,307室。
门牌是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上面刻着“心理咨询室”几个字,字体是温和的圆体。推门进去,是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混合着旧书的味道。接待处没有人,只有一张便签贴在桌上:「林穗同学,请直接进来。」
她脱掉沾了雨水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推开里间的门。
周医生正在泡茶。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见林穗,她微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却很柔和。
“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雨大吗?”
“还好。”林穗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沙发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像要陷进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背挺直了些。
周医生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透明的玻璃杯里泡着几朵干菊花,在水中缓慢舒展,像某种沉睡后苏醒的生命。
“尝尝,杭白菊,清火的。”周医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也捧着一杯茶,“这天气容易上火。”
林穗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微烫,有淡淡的甜,更淡的苦。她以前不喝茶,只喝咖啡,速溶的,提神。但周医生说,咖啡因会加重焦虑。
“这周怎么样?”周医生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林穗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菊花,细小的花瓣在水中旋转、下沉,又浮起。
“吃了三天药,”她最终开口,声音有点干,“盐酸舍曲林,每天半片。”
“感觉如何?”
“第一天恶心,头晕,像晕车。第二天好一点,但还是困,上课打瞌睡。第三天……”她停顿了一下,“第三天晚上,睡了六个小时。没做梦。”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六年了,从初中开始,她没有一夜不做梦。梦里永远是考场,是写不完的试卷,是母亲失望的脸,是她从高处坠落,不断坠落。但吃药的第三天晚上,她睡了,没有梦,像沉进一片纯粹的黑,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安静。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有那么几秒钟,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慌的平静——原来不焦虑,是这种感觉。
“这是好现象,”周医生温和地说,“药物起效需要时间,副作用也会慢慢减轻。困的话,可以调整服药时间,比如睡前吃。但别自己调,下次复诊时问医生。”
“嗯。”林穗点头,又喝了口茶。菊花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清苦过后有一丝回甘。
“情绪上呢?”周医生问,“还经常想哭吗?或者……有那种‘跳下去’的念头吗?”
林穗的手指收紧。玻璃杯壁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微微的烫。她看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梧桐树。
“少了一点,”她慢慢说,“但还有。数学考砸的时候,或者……或者我妈看着我叹气的时候。那个念头会冒出来,像条件反射。但我现在能……能拉住自己。”
“怎么拉的?”
“数呼吸,”林穗说,目光回到周医生脸上,“你教我的。五秒吸气,停三秒,八秒呼气。数到第三轮,心跳会慢下来。然后我会想……想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林穗犹豫了一下,“比如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比如……星星。虽然城里看不见几颗,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比如……”
她停住了,没说完。比如陈放。比如他说“我在这里”时的语气,比如那颗青苹果糖的味道,比如那个永远满电的充电宝。但这些,她不知道能不能说。
“比如一些让你感到安全的东西,”周医生替她说了,微笑着,“或者人。”
林穗的脸有点热,她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沉底的菊花瓣。
“可以说的,”周医生的声音很温和,没有探究,只是陈述,“在咨询室里,你说的一切都是安全的。我不会评价,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妈妈。这是我们的约定,记得吗?”
“记得。”林穗小声说。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是……一个同学。他……他知道我的情况。他给我推荐了这里。”
“嗯。”
“他有时候……会给我发消息。就几个字,‘在干嘛’,或者‘今天天气不错’。不多,但……但我看到的时候,会没那么慌。”
“为什么?”
“因为……”林穗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我病了,知道我撑不住,但他不觉得我奇怪,不觉得我软弱。他只是……接受。像接受今天下雨了一样,接受我需要帮助这件事。”
周医生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这种‘接受’,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林穗点头,声音坚定了一些,“很重要。我妈妈也接受了,但她会哭,会自责,会一遍遍问我‘是不是妈妈错了’。我知道她是爱我,但那种爱……很重。他的接受不一样,很轻,就只是……‘哦,这样啊’,然后递过来一包纸巾,或者一颗糖。”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颗糖,青苹果味的,绿色的糖纸已经有些皱了。
“他给的,”林穗说,声音很轻,“每次我情绪不好的时候。他说,糖分能缓解焦虑。我知道是瞎扯,但……但吃了真的会好一点。”
周医生看着那颗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时候,安慰剂效应比我们想象的有用。”她顿了顿,“这个同学,是你之前提过的,叫陈放?”
林穗愣了一下,然后想起第一次咨询时,她确实提过这个名字,在描述那次楼梯间的相遇时。“是。”
“你们现在……”周医生斟酌着用词,“走得近吗?”
“不近,”林穗摇头,很迅速,“老张找我们谈过话,我妈也知道。我们现在……就偶尔发消息,在学校碰见点个头。不敢走近了。”
“可惜吗?”
这个问题直截了当。林穗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望着周医生,对方的目光平静,只是静静等待着答案。
“有点,”她最终承认,声音压得很低,“但没办法。高三了,我不能再掉排名,他也不能被我拖累。而且……而且我也不确定,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依赖,是感激,还是……”
她没说完。还是什么?喜欢?这个字眼太沉重,也太不合时宜。在高考倒计时一百八十多天的此刻,在每天要靠药物才能入睡的状态下,“喜欢”像一件奢侈品,她买不起,也不敢想。
“没关系,”周医生说,“感情本来就很复杂,不用急着定义。重要的是,这段关系给你带来了什么。是支持,是压力,还是两者都有?”
林穗思索了片刻。“大部分是支持,”她说,“但有时候……也会有压力。怕自己辜负他的好意,怕自己好不起来,怕他觉得……觉得帮了个没用的人。”
“你觉得自己是‘没用的人’吗?”
“有时候会这么觉得,”林穗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粗糙的纹理,“尤其是吃药之后,上课打瞌睡,做题速度变慢,记东西也没以前快。我知道这是副作用,但……但还是会慌。怕追不上进度,怕掉队,怕最后药也吃了,医生也看了,却还是考不上。”
“考不上会怎么样?”周医生问,语气依旧平静。
这个问题的答案,林穗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母亲会失望,未来会黯淡,人生会完蛋。但此刻,在咨询室暖黄色的灯光下,在周医生平静的注视中,那些标准答案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雨水打湿,模糊成了一团。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带着些茫然,“我一直觉得会完蛋。但现在想想,也许不会。也许只是去一所差一点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一种……和我想象中不一样的人生。但那也是人生,对吧?”
“对,”周医生点点头,目光温和,“那也是人生。而且,是你自己的人生,不是你妈妈的,不是老师的,也不是任何人的。好与坏,对与错,都由你自己定义。”
林穗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她的人生。这个词组像一颗陌生的种子,落在她心里贫瘠的土壤上,颤巍巍地,试图扎下根。
“但我妈……”
“你妈妈爱你,”周医生打断她,语气十分肯定,“但爱有时候会让人盲目。她希望你过得好,但她定义的‘好’,不一定是你想要的‘好’。这需要沟通,需要时间,也许还需要一点……温柔的对抗。”
“对抗?”林穗抬起头。
“嗯,”周医生笑了笑,“比如,告诉她你真正需要什么,而不是她认为你需要什么。比如,在她说‘你必须考上’的时候,说‘我会尽力,但我也想健康地活着’。比如,在她为你牺牲而感到委屈时,说‘妈,我感激你,但你的幸福不该完全建立在我的成绩上’。”
林穗沉默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舌头上。她开不了口。她怕看见母亲受伤的眼神,怕听见那句“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慢慢来,”周医生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改变需要时间。你可以从小事开始,比如,今天回去,告诉你妈妈,药在起作用,你昨晚睡得很好。给她一点希望,也给自己一点肯定。”
“好。”林穗点头,这个她能做到。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们讨论了一些具体的应对策略:焦虑发作时的呼吸练习,失眠时的身体扫描,负面念头出现时的认知重构。周医生在白板上画图、写关键词,语气始终平和,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而非如何与内心的困扰共处。
结束时,雨停了。窗外露出一小片被洗过的蓝天,梧桐树叶湿漉漉的,闪着碎金般的光。周医生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给你布置的‘作业’,”她笑着说,“每天记录三件让你感到‘小确幸’的事,无论多小。一片好看的云,一首好听的歌,或者……一颗好吃的糖。”
林穗接过文件袋,里面是几页空白的表格设计得很简单,只有日期和三行横线。
“另外,”周医生补充道,声音放轻了些,“如果下次陈放同学再给你糖,你可以试着……也回赠他一颗。不一定是糖,任何小东西都可以。分享,是关系的开端,也是保持距离的方式。”
林穗愣住了,随即脸颊慢慢泛红。她低下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走出咨询室,楼梯间的窗户敞开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裹挟着泥土与植物汁液的气息。林穗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种惯常的滞涩感,似乎真的松动了些。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妈妈在楼下等你。」
她回了句「马上下来」,快步走下楼梯。母亲果然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袋,看见她,脸上露出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怎么样?周医生说什么了?”
“说药起作用是好事,”林穗尽量让语气轻松些,“让我继续服用,注意休息。”
母亲的眼里瞬间亮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来,妈妈给你炖了鸡汤,还热着,趁热喝。”
她们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母亲打开保温袋,取出一个不锈钢饭盒,揭开盖子,热气混着香味涌了出来。是香菇炖鸡,金黄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几颗枸杞像小小的红宝石点缀其间。
“你昨晚说想喝汤,妈妈一早就去买了鸡,”母亲递给她勺子,眼神满是期待,“尝尝看,咸淡合适吗?”
林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鸡汤很鲜,咸淡适中,香菇吸饱了汤汁,软糯香甜。她抬头时,看见母亲正看着自己,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好喝。”她说。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却笑着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晚上热给你喝。”
喝完汤,母亲送她回学校。下午第一节原本是体育课,因操场积水改在了室内自习。林穗走进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有些嘈杂。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坐下时,习惯性地看向斜后方——陈放不在。大概又去天台了吧,她想。这个时候,天台应该没有雨了,风很大,云走得很快。
她拿出周医生布置的“作业”,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笔尖悬在“小确幸1”后面,停顿了片刻。
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道光柱斜斜地打在教室墙壁上,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靠窗的同学伸出手,掌心在光柱下映出淡淡的、温暖的橙红色。
林穗低下头,写下:「午后三点二十分,看见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同学掌心。」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沉睡的种子翻了个身。
“小确幸2”……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青苹果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写下:「收到一颗青苹果味的糖,酸过之后是甜。」
笔尖在“小确幸3”后停留得更久。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同学们在说笑、传纸条,或是偷偷用手机看视频。这些日常场景,在她被焦虑笼罩的三年里,曾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遥远。但此刻,那层玻璃似乎被擦干净了些,她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听见那些零碎的笑话,感受到那种属于“正常”的、嘈杂的生机。
她写下:「体育课改自习,教室里很吵,但我不觉得烦。」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着那三行字。很简单,很琐碎,甚至有些幼稚。但奇怪的是,盯着它看,胸腔里那团常年揪着的东西,好像真的松了一点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放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天台视角下的水泥护栏,远处湿漉漉的城市,还有天空——云层裂开巨大的缝隙,阳光如金色瀑布倾泻而下,在建筑物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照片角落,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和一颗极淡极淡的星,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下面附了一行字:「出太阳了,还有星星。矛盾,但存在。」
林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保存、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的课她依然困,但挣扎着没睡着。数学老师讲导数,她在草稿纸上记笔记,字迹潦草,却至少跟上了进度。偶尔走神,看向窗外,那片阳光已经移动,照在对面的教学楼上,砖红色墙壁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放学时,天又阴了,但没有下雨。林穗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在楼梯口,她遇见了陈放。他正下楼,单肩挎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见她,他摘下一边耳机,点了点头。
“周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自然得像在问“作业写完了吗”。
“说药起作用是好事,”林穗说着,和他一起往下走,“让我继续吃。”
“嗯。”陈放应了一声,没多问。走到一楼大厅时,他从书包侧袋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彩色纸折星星,用透明的线串成一串。
“这是什么?”
“幸运星,”陈放语气随意,“以前无聊折的,放着也是放着。送你,挂在书包上,或者笔袋上。据说能带来好运,虽然我不信。”
林穗接过玻璃瓶,对着光看。那些星星折得很工整,有蓝色、紫色、银色,在昏暗的大厅里闪着微弱的光。瓶底还躺着一颗青苹果味的糖。
“又是糖。”
“嗯,今天超市打折,买一送一,”陈放说着,把另一颗糖扔进自己嘴里,“不吃浪费。”
林穗看着那颗糖,再看看陈放。他表情松散,目光落在远处,像在发呆。但她看见,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陈放,”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糖,你的纸巾,你的充电宝,你的歌单,你的天台,”林穗一口气说完,每个字都清晰,“还有……谢谢你没觉得我麻烦。”
陈放转过头,看着她。大厅光线很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穗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那天晚上在天台上看见的星星。
“不麻烦,”他声音很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这话是假的。她知道。他有很多事可以做——刷题、背单词、准备竞赛,或者像其他男生一样打球、打游戏。但他选择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焦虑、爱哭、可能永远还不清人情的女生身上。
“我会好起来的,”林穗说,像在承诺,又像在说服自己,“医生说需要时间,但会好起来的。”
“嗯,”陈放点头,停顿片刻后补充道,“不急。星星在那儿,天台也在那儿。我,”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大概会在那儿。”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话。林穗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她握紧那个玻璃瓶,星星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
“对了,”陈放从口袋里又摸出个东西,这次是个小小的MP3,款式很旧,屏幕都刮花了,“这个给你。”
“这又是什么?”
“我以前的MP3,里面存了些歌。纯音乐,适合写作业的时候听。比用手机省电,也……没那么容易分心。”
林穗接过。MP3是银色的,边角已经掉漆,露出黑色的塑料底。她按下播放键,耳机里流出的第一首歌,正是那天在天台上听过的《The Heart of Life》。吉他声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里面还有一首,”陈放语气有些不自然,“我自己录的。弹得不好,随便听听。不喜欢就删了。”
他自己录的?林穗愣了一下,想马上切过去听,又觉得当着他的面听不太好。
“谢谢,”她最终说,把MP3小心地放进书包内袋。“我会听的。”
陈放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耳机。“走了。”他说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校门口。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像一滴墨融进深蓝的宣纸。
林穗站在原地,握紧那个装着幸运星的玻璃瓶。瓶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温的,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她走出校门时,母亲已经在老地方等她。今天没下雨,母亲没打伞,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见她,母亲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容。
“小穗,今天怎么样?还困吗?”
“还好。”林穗说着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同学送的,幸运星。”
母亲接过去,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眼神温柔。“真好看。是你那个……陈放同学?”
林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母亲没多问,只是把瓶子还给她,揽住她的肩膀。“走,回家。妈妈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很甜。”
她们并肩往前走。暮色四合,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林穗把玻璃瓶举到眼前,透过那些彩色的星星看世界,一切都被染上朦胧的、梦一般的色彩。
回到家,十平米的出租屋依然拥挤,试卷依旧堆积如山,墙上的倒计时牌又撕去一页:182天。但今天,窗台上多了一小盆绿萝——是母亲新买的,翠绿的叶子舒展着,在台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周医生说,屋里摆点绿色植物对心情好。”母亲一边盛饭一边说,“我就买了一盆,不贵,还好养。”
林穗看着那盆绿萝,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下去一块。母亲在改变,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却认真。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摊开卷子,却没有立刻开始做题。她拿出那个旧MP3戴上耳机,找到陈放自己录的那首歌。
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秒钟的空白,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吉他声响起——是很简单的几个和弦,循环往复,弹得不算熟练,偶尔还会出现按错品的杂音。但旋律是温柔的,像晚风,像细雨,像某种无言的诉说。
弹了大概一分钟,吉他声停了。又是一段空白。林穗以为录音结束,正要摘下耳机,却听见了陈放的声音。
很轻,有点远,像是录音时麦克风没对准。他在哼歌,没有歌词,只是即兴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在寻找什么。哼了几小节便停了,接着是他自言自语般的低语,几乎听不清:
“……这样应该行吧。算了,就这样。”
然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吉他被放下的闷响,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录音结束。
整段录音不到两分钟,粗糙,不完整,甚至有些笨拙。但林穗听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攥住了。她想象那个画面:陈放在某个房间里——可能是他的卧室,抱着吉他,试着录一首歌。弹错了,重来,又弹错,最后放弃,只留下一段即兴的哼唱和一句自言自语。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陈放。不是递纸巾时冷静的陈放,不是在天台上说“人生是旷野”时疏离的陈放,不是被老张谈话后说“对不起”时克制的陈放。那是笨拙的,不确定的,甚至有点可爱的陈放。
她反复听了好几遍,直到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都刻进脑海,才小心地保存下来,给那首歌重命名。
输入歌名时,她停顿了很久。最后,她敲下两个字:
《青松》。
保存。
她摘下耳机看向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她拿出周医生布置的“作业”,在“小确幸3”下面又加了一行:
「听到一首未唱完的歌,弹得不好,但很认真。」
写完,她放下笔,从玻璃瓶里倒出一颗蓝色的幸运星——它在台灯下闪着细微的光泽。她小心地把它拆开:纸是普通的作业纸,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能看清:
「今天天气不错,希望你也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像他那句“我在这里”一样,简单,直接,却沉甸甸的。
林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心地把纸重新折成星星,放回玻璃瓶。她拧开瓶盖,取出里面那颗青苹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酸味率先在舌尖炸开,随后清甜漫开。还是熟悉的味道,可今天尝起来,似乎比往常更甜了些。
她翻开数学卷子,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那首《The Heart of Life》的吉他声缓缓流淌而出,温柔地将她包裹。她拿起笔,开始逐字读题。
窗外夜色浓稠,书桌上的台灯却亮得安稳。那盆绿萝在暖光里静静舒展叶片,像在做一场关于生长的、安静的梦。
林穗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放或许也正低头做题,或许在窗边发呆,又或许抱着吉他,试着把那段未唱完的旋律补全。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带着各自的伤口与“药物”,笨拙却认真地生活着。
这样就够了。
至少今晚,这样就够了。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棵小小的松树。这次的线条格外舒展,枝干挺拔,松针清晰分明,像一棵真正在风里站得稳稳的树。
然后她重新握起笔解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耳机里的吉他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只有她能听懂的和声。
夜还很长,题还很多,前路尚远。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