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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共享耳机与共享秘密 晚自习的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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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教室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咕嘟着压抑的躁动。头顶的日光灯管持续发出白噪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绵不断,偶尔夹杂着翻页的脆响和压抑的咳嗽。林穗盯着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导数题,字母在眼前扭曲变形,像一群嘲笑她的黑色蝌蚪。
她卡在这里已经二十分钟了。
草稿纸写满三张,思路像打结的毛线团,越扯越乱。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耳鸣又来了——那种熟悉的尖锐蜂鸣从颅骨深处钻出来,逐渐淹没其他声音。她握紧笔,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深呼吸,她告诉自己:五、四、三、二、一——
“林穗。”
声音很轻,来自右后方。她没回头,假装没听见。这个时候,任何打断都可能让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林穗。”
又是一声,这次更近了些。有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擦过她的手臂,落在摊开的卷子上。字迹潦草,却能看清:天台,去不去?
是陈放。
林穗盯着那张纸条,心跳漏了一拍。晚自习溜去天台,这早已超出“偶尔放松”的范畴,是明目张胆的违纪。一旦被抓住,通报批评、请家长,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足以摧毁一切。
她应该拒绝。把纸条揉掉,继续和导数题死磕,像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样。
可手指背叛了她。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为什么?
纸条被抽走。几秒钟后,又递了回来,多了两个字:看星星。
看星星。在这座光污染严重的城市,夜空常年是浑浊的暗红色,星星是奢侈品。林穗抬头,透过教室窗户,只能看见玻璃上反射的自己——疲惫,紧绷,眼底带着浓重的阴影。
她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陈放坐在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没看她,正懒散地转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书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兜着头,像个不合时宜的逃兵。
纸条又来了:就二十分钟。老张在办公室改卷子,不会来。
他在赌。赌这二十分钟的安全,赌她会不会跟他一起疯。
林穗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是那些被计划表囚禁的分钟,是那个永远“必须考上”的声音。它们在嘶吼,在尖叫,在怂恿她:去啊,就这一次,就二十分钟。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已经动了。她在纸条上写:怎么走?
陈放的回条很快:等熄灯。
高三教学楼的晚自习有两节,中间有五分钟的熄灯休息,供学生去厕所或接水。那五分钟,整层楼会陷入短暂的黑暗与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林穗把纸条小心夹进笔袋夹层,手心已沁出薄汗。她重新看向那道导数题,字母不再扭动,静止着,像在等待一个结果。而她的大脑也静止了,所有的焦虑、恐惧、自我谴责,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暂时覆盖——是冒险的兴奋,是打破规则的战栗,是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讲台上,值班老师打了个哈欠,低头刷手机。教室里的沙沙声更密集了,像某种集体无意识的祷告。林穗看了眼表:九点二十。离熄灯还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像一个世纪。她强迫自己做题,笔尖机械地在草稿纸上划动,写下的东西连自己都不认识。她感觉陈放在看她,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后颈,带着微弱的温度。但她不敢回头。
九点二十九分。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尽量自然。把卷子折好,笔收进笔袋,水杯拧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她怀疑周围人都能听见。
然后,灯灭了。
不是全黑,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投进昏黄的光。但教室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半明半暗,像褪了色的老照片。几乎同时,椅子拖动声、脚步声、低语声轰然响起,学生们涌向门口,去厕所,去接水,去走廊透气。
林穗抓起书包,混在人群中往外走。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陈放就在身后不远处,隔着两三个人,他的存在像一块磁石,牵引着她的方向,让她不至于在混乱中迷失。
他们没有走楼梯。陈放带着她拐进一条偏僻的走廊,尽头是杂物间。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后面是消防通道。楼梯很窄,堆着废弃的桌椅,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铁锈的味道。应急灯的光线更暗,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
“小心。”陈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
林穗的脚踩到一节松动的台阶,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很稳,很轻,很快就松开——是陈放。他的指尖很凉,透过校服袖子传递过来,像一小块冰,让她打了个激灵。
他们沉默地往上爬。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被放大,又被寂静吞噬。林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带着颤音。她觉得自己疯了,真的疯了。在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百天的夜晚,跟着一个几乎陌生的男生,逃掉晚自习,去一个废弃的天台。
可疯就疯吧。就这一次。
推开铁门时,风像等待已久的野兽,猛地扑进来。林穗被吹得后退半步,陈放在她身后,伸手抵住了门。他的手臂横在她身侧,没有碰到她,却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然后他们走了出去。
天台是另一种黑。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开,橙红色的光污染染脏了半边天,但头顶有一小片深紫色的、相对干净的天空。确实有星星,稀稀落落的几颗,微弱地闪烁着,像不小心洒落的银粉。
“看。”陈放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猎户座。”
林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三颗并排的星星,下面是几颗稍暗的,组成一个模糊的四边形。她只在天文图册上见过,从未在真实的夜空中辨认出来。
“你怎么认得?”
“小时候我爸教的。”陈放走到护栏边,背靠着坐下,“那时候他还没那么忙,夏天会带我去郊区露营。那边光污染少,能看见银河。”
银河。林穗只在照片里见过——一条乳白色的、横跨天际的光带,由无数颗星星组成。她想象那个画面:年幼的陈放,和还没那么忙的父亲,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后来呢?”她问,走到他旁边,却没坐,只是扶着栏杆。
“后来他公司做大了,没时间了。再后来,露营变成了去国外旅游,住五星酒店,看人造景观。”陈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看星星的人变了。”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林穗学着他的样子,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坐下。水泥地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透过校服裤传上来,带着微微的暖意。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
“给你。”陈放递过来一只耳机。
白色的线控耳机,很普通。林穗接过,塞进左耳。音乐流出来,是纯吉他曲,旋律简单,重复着几个和弦,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这是什么?”
“《The Heart of Life》。”陈放说,自己也戴上另一只耳机,“John Mayer的。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听这个。”
“你现在心情不好?”
“现在还好,”他说,“但听这个会更好。”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人一只耳机,听同一首歌。吉他的扫弦在风里流淌,和远处城市的背景噪音混在一起,有种不真实的和谐。林穗看着那些微弱的星星,看着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小,很白,像某种易碎的瓷器。
“我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些,“去看了心理医生。”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打算告诉任何人的:母亲不知道,老师不知道,连周婷婷都不知道。这是她最深、最羞耻的秘密——她病了,她的脑子坏了,她需要靠药物和谈话才能维持正常。
可在这个黑暗的、有风的天台上,对着这个几乎陌生的男生,她说了出来。
陈放没有立刻回应。音乐还在继续,吉他声温柔地包裹着沉默。过了几秒,他说:“然后呢?”
“然后……”林穗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的真实感,“医生说我有焦虑。”症,中度。需要吃药,定期咨询。”
“你吃药了吗?”
“开了,没吃。”她攥紧书包带,“说明书上说可能会嗜睡、注意力不集中。我不能睡,也不能分心——高考……”
“高考比命重要?”陈放打断她,语气平淡却问题尖锐。
林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是啊,高考真的比命重要吗?可如果考不上好大学,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母亲的牺牲、熬过的夜、做过的题、流过的泪,不就都白费了吗?
“我不知道,”她最终轻声说,“我只知道必须考上,没有其他选择。”
“为什么没有?”陈放转过头看她。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总带着倦怠的眼睛此刻异常清亮,“因为你妈?”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那天在楼梯间,你哭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谁?除了你妈,还能有谁。”
林穗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以为自己没出声,原来那些忏悔与恐惧,早已从紧闭的齿缝间漏了出来。
“她……”林穗喉咙发紧,“她为了我辞掉原来的工作,调到清闲却没前途的岗位,就为了多些时间陪我。我们租的房子离学校近,但很贵。她每天早起做饭,晚上等我到深夜。她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如果考不上……”
“如果你考不上,”陈放接过话,语气依旧平静,“她会死吗?会不要你吗?会活不下去吗?”
一连串问题像刀子,精准扎进她最深的恐惧。林穗浑身颤抖,手指冰冷。“她不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会失望。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毁了她所有努力的眼神。我受不了那个。”
“所以你要毁掉自己,换她不失望?”陈放的问题更尖锐了。
“我没有毁掉自己!”林穗猛地提高声音,却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低落,“我只是……只是很努力。想让她高兴,想让她觉得她的牺牲是值得的。”
“那你自己呢?”陈放的声音在风里很轻,每个字却像重锤,“林穗,你自己高兴吗?你觉得你的努力,是值得的吗?”
沉默。
只有风声,和耳机里循环的吉他声。那首歌早已放完,播放器却设了单曲循环,前奏于是再次响起,温柔又固执地一遍遍重复。
林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无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成滴,落在校服裤上洇开深色圆点。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声音破碎,“我不知道什么是高兴。我很久……很久没高兴过了。我只知道必须做,必须做好,必须比别人强。我不敢停下来,一停,那些声音就会追上来——你不够努力,你会让妈妈失望,你完了,你的人生完了……”
她说不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抖动。这次的哭声压抑而沉闷,却比上次在天台更绝望汹涌——因为这次,她把那些藏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恐惧、羞耻与自我厌恶,第一次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陈放没递纸巾,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偶尔有车辆从远处街道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天际,像短暂的光剑切开黑夜。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林穗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风一吹刺骨地凉。她摸索着从书包里找出最后一张青松牌纸巾擦脸,粗糙的质感磨过皮肤,带来真实的痛感。
“医生说,”她哑着嗓子继续,像打开闸门就关不上,“我的焦虑可能初中就开始了。那时候我妈刚和我爸离婚,她一个人带我很辛苦。我考了年级第一,她抱着我哭,说我是她唯一的希望。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必须永远考第一,永远让她骄傲。否则……否则我就是废物,不配被爱。”
陈放依然沉默。但林穗能感觉到,他在听——不是敷衍,是全神贯注、把每一个字都接住的那种听。
“高一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第十五名。回家后不敢告诉任何人,躲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厉害,妈妈问起时,我撒谎说是熬夜看书。从那天起,我开始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起身做题,一直做到天亮。后来情况越来越糟,常常心跳加速、手抖不止,甚至喘不过气。可我谁也不敢说——说了就是软弱,就是在找借口。
她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呛得肺部生疼。
“一模前一周,我三天总共只睡了八个小时。考数学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最后两道大题全空着。成绩出来,我排到了八十九名。妈妈没骂我,她只是静静看着我,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说:‘小穗,妈妈不逼你,但你想想,妈妈为你付出了多少。’”
她模仿着母亲的语气,温柔里带着疲惫,却比任何责骂都更伤人。说完,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看,她甚至不用骂我。只要提醒我,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风更大了,呼啸着刮过天台,卷起灰尘和碎纸屑。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不祥的隐喻。林穗抱着膝盖,望着城市里辉煌的灯火,那些灯光如同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在深夜崩溃的灵魂。
“陈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人生就真的完了吗?”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耳机,音乐从林穗那边漏出一点,又被他按停。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浩大而荒凉的风声。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也许吧。但也许考上好大学,人生也未必会好;考不上,人生也未必就完了。谁知道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林穗转过头看他,眼睛红肿,目光却很锐利,“如果你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为什么还要考年级前十?为什么还要熬夜刷题?你明明可以……”
“可以怎么样?”陈放打断她,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可以彻底摆烂,考倒数,让我爸妈丢脸,然后被送出国,眼不见为净?”
林穗愣住了。
“那是他们的备用方案。”陈放笑了,是那种不带温度的自嘲,“我要是考不好,就送我去加拿大,随便读个大学混文凭,回来进自家公司。学校都看好了,一年几十万,全包。所以我必须考好,必须证明我不需要他们用钱摆平——我能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林穗,你看,我们没什么不同。你被爱绑架,我被钱绑架。我们都是人质,只是绑架我们的人不一样。”
“人质……”林穗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被什么攥紧,又酸又疼。
“对,人质。”陈放望向远处,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异常清晰,“但人质也有逃跑的权利。就算逃不掉,至少可以……在笼子里给自己找点乐子。”
“比如来天台看星星?”林穗问,声音里还带着未干的泪意。
“嗯。”陈放转回头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很亮,“比如来天台看星星,比如听一首喜欢的歌,比如……”他顿了顿,“比如告诉一个陌生人,你病了,撑不住了,需要帮助。”
林穗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某种复杂得难以名状的情绪——是释然?是委屈?还是终于被看见的解脱?她分不清。
“陈放。”她一字一顿地说,很慢,却很清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说‘你要坚强’,也没说‘你妈妈也是为你好’。”
陈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些话都是屁话。”
林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真的笑,虽然还带着鼻音,但嘴角实实在在地上扬着。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嘴角的肌肉都有些僵硬。
“对。”她说,“都是屁话。”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可这次的沉默不再压抑,反倒像一张柔软的毯子,轻轻裹住两个坦诚相对的灵魂。风声是背景音,远处城市的灯火是布景,他们是这出戏里唯一的演员,也是唯一的观众。
“林穗。”陈放忽然开口,“你把药吃了吧。”
林穗浑身一僵。
“我不是医生,不懂那些,”陈放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像钉子楔进木头里,“但我知道,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的人,没资格谈未来。药有副作用就调整,睡不着就少睡但至少能睡,注意力不集中就想办法集中但至少不会考试时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转过头,目光直抵她眼底:“救生艇漏水时,别先想划多远。得先堵漏洞,哪怕用最笨的办法。”
林穗的嘴唇颤抖着。她想反驳,想说你不懂,想说药物副作用会毁了她,想说她没时间。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团湿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不是劝你,”陈放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易碎的什么,“只是告诉你,吃药不代表软弱,不吃也不代表勇敢。这是你的战争,你有权选怎么打。但至少……”
他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至少让我知道你在打仗。别一个人默默死在战壕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林穗的眼泪彻底决堤。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没发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被风吹干。
陈放没有碰她,只是静静坐着,像座沉默的山,任由她的情绪如山洪般倾泻。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牌变幻着色彩,红、蓝、绿交替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林穗终于平静下来。她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睛却亮得像被泪水洗过的星星。
“我会考虑的,”她声音嘶哑却清晰,“关于吃药的事。”
“嗯。”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吃药后上课睡着了,”林穗看着他,目光无比认真,“你一定要叫醒我。戳我、踢椅子、扔纸条都行,但不能被老师发现。”
陈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眼角弯起的真实笑容。“成交,”他说,“不过要收费。”
“收费?”
“嗯。”陈放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摊在手心——两颗糖,一颗橙色,一颗绿色,“一次一颗。草莓味和青苹果味,你选。”
林穗盯着那两颗糖,昏暗光线下糖纸闪着微弱的糖果光泽。她伸手拿走绿色那颗。
“青苹果。”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味先炸开,接着是甜,廉价却真切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为什么是青苹果?”
“因为,”陈放把橙色那颗放回口袋,自己也剥了颗青苹果味的扔进嘴里,“青苹果先酸后甜,像生活。”
林穗含着糖,感受酸甜在口腔里扩散。风依旧很大,吹得头发乱飞、眼睛发干,可胸腔里那团一直绞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像拧得太紧的瓶盖,被轻轻回旋了半圈。
“陈放,”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愿意……听我说这些?”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向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林穗想应该是天狼星——在他瞳孔里映出细碎光点。
“因为那天在楼梯间,我看见你在哭,”他慢慢开口,字字清晰却轻柔,“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从没被人好好听过。所有人都告诉她该怎么做、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却没人问过她:你想怎么样?你累不累?你疼不疼?”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她:“所以我想,至少……至少我可以听。不评价,不给建议,只是听。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不花钱的事。”
林穗的喉咙又哽住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那你的战争呢?”她问,“你被钱绑架的那场仗,打算怎么打?”
陈放笑了,是种带着无奈的淡笑:“我的战争比较无聊,”他说,“就是考个好大学,选个他们觉得没用的专业,然后告诉他们——看,我不用你们的钱也能活下去。可能活得不怎么样,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路。”
“什么专业?”
“心理学,或者……”“哲学,”陈放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上吃什么”,“他们觉得这是没用的专业,赚不到钱。但我喜欢。”
“那然后呢?他们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陈放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放空,“反正他们除了打钱,也做不了别的。骂我?他们没时间。打我?他们不屑。断绝关系?那倒更好,我就自由了。”
他说得轻松,林穗却听出了那轻松背后的沉重。那是用不在乎伪装的在乎,是用无所谓包裹的疼痛。就像她自己,用拼命学习伪装内心的恐惧,用优异成绩包裹深藏的自我厌恶。
“陈放,”她轻声开口,“你也是个笨蛋。”
陈放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是真的在笑,肩膀都跟着抖,笑声散在风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质感。“对,”他边笑边说,“我们都是笨蛋。聪明人都去享受青春了,只有笨蛋才会在高三的天台上,讨论怎么把自己的人生搞砸。”
林穗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带着笑意的哭。很奇妙的体验,悲伤和释然交织在一起,像那颗青苹果糖,酸与甜在舌尖纠缠,分不出输赢。
远处传来隐约的铃声。晚自习第二节下课了。
“该回去了,”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老张说不定要来教室转一圈。”
林穗也跟着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陈放伸手扶住她,这次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停留两秒才松开。他的掌心很暖,和她冰凉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消防通道。下楼时,陈放走在前面,用手机照亮。昏黄的光圈在狭窄的楼梯间晃动,映出灰尘飞舞的轨迹。
“林穗。”推开杂物间小门之前,陈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嗯?”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近在咫尺的清晰声音:“今天晚上的事,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去看心理医生,包括你哭,包括这个天台。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就当是……两个笨蛋在深夜里交换了几句真心话,天亮就忘。”
林穗的心脏猛地一跳。秘密。这个词像颗小石子,投进她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好,”她听见自己应声,“我们的秘密。”
陈放笑了,很轻的一声,在黑暗里像羽毛落地。接着他推开了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林穗眯起了眼。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教室。第二节晚自习已经结束,但不少学生还没离开,有的在收拾书包,有的在讨论题目,还有的约着去小卖部。人声嘈杂,灯光刺眼,世界又恢复了它原本喧嚣的模样。
林穗回到座位,周婷婷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她:“你去哪儿了?刚才老张来教室转了一圈,见你不在,脸色不太好。”
“肚子疼,”林穗面不改色地撒谎,“在厕所待久了点。”
“哦,”周婷婷没多问,把一本笔记塞给她,“这是今天的数学笔记,你抄一下。对了,你眼睛怎么又红了?”
“风大,吹的。”林穗接过笔记,低头假装整理书包,避开了她的视线。
“高三楼的窗户确实该修修了,漏风,”周婷婷抱怨着背起书包,“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林穗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等差不多没人了,才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已经空了,只剩下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变形、扭曲。走到楼梯口时,她看见陈放靠在栏杆上,单肩挎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自然地取下一边耳机:“一起走吗?”
林穗愣了愣,然后点头:“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走到一楼时,陈放忽然开口:
“明天月考。”
“嗯。”
“别紧张,”他语气随意,“考得好不好,星星都在那儿。天台也在那儿。我,”他顿了顿,“大概也会在那儿。”
林穗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向他,陈放却已经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青苹果糖的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她小心地将它抚平,夹进笔袋的夹层,与那张写着“天台,去不去?”的纸条放在一起。
口袋里,那个绿色充电宝沉甸甸的,像一颗温热的心脏,在黑暗中静静跳动。
她走出教学楼,踏入夜色。风依旧很大,吹得她的校服外套鼓起来,像一双张开的翅膀。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没关系,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就像陈放说的,考得好不好,星星都在那里。
天台也在那里。
而他,大概也会在那里。
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
林穗把书包往上颠了颠,迈开脚步,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嘴里还残留着青苹果糖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久久不散。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教室的另一端,陈放并没有立刻离开学校。他站在篮球场边的阴影里,看着林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烟草干燥的气息。
随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编辑了一条短信:
「爸,我决定学心理学。不是商量,是通知。」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很暗的星,微弱地闪烁着,仿佛在回应什么。
陈放很轻地笑了一下,把烟放回烟盒,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色很深,但路还很长。而两个刚刚交换了秘密的笨蛋,正在各自的战场上,准备迎接明天的战争。
只是这一次,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