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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闹剧 不知过了多 ...

  •   不知过了多久,它醒了。天依然是黑的,电视机还开着,雪花屏。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劈里啪啦的雪子。有三只蟑螂蜷缩在衣服堆顶上,看洗衣机盖子和防盗窗之间的一小块天空,吹嘘各自的经历。有一只聊到没关的头戴式耳机,它坐在那只耳机上单曲循环了一整夜的肖邦9号小夜曲第二首,结果在清晨被这家的主人发现,差点被拖鞋砸成肉酱。逃走的时候还听到这家人在说,蟑螂喜欢啃耳机上的胶皮。它对这一偏见大为光火,其他蟑螂也齐声附和,认为只有肥皂这样高端的食材才能配得上它们的嘴。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些蟑螂喝多了灶台上的洗洁精混油污的鸡尾酒,醉了,就着引擎的轰鸣声和车上男女的欢呼,也一并欢呼起来。楼上一个中年男人被吵醒了,向着远走高飞的鬼火少年少女发出三声怒号,遭到了它们的一致谩骂。
      一只蟑螂坐在白额高脚蛛蜕的皮上,威风凛凛。
      门铃忽然响了,那只蟑螂顾不上威风,立刻钻进了沙发底下,喝酒的蟑螂钻进橱柜,三只看天的蟑螂从衣服堆上齐刷刷抖落。
      过了两分钟,门铃再次响了起来,一只蟑螂刚刚爬出来又缩了回去。一只蟑螂已经爬到了麻酱瓶口,一不小心掉进了麻酱里头,赶紧奋力把冻僵的麻酱裹到身上,两只触角却露了出来。
      当门铃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有胆大的蟑螂去猫眼那里观瞧。猫眼里是一个裹得厚厚的外地女人,紫红的脸,眼角饱经风霜,浑身的衣服都被雪子沾湿,只能从那个黄色的电瓶车头盔看出来,她是送外卖的。
      外地女人用一口婉转的奇怪腔调呼唤了一下房主,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等了一会,把手里的外卖放在地上,打开手机在平台上操作。原来房主正在旅游,不小心点错了地址。
      这是人类的雌性,一只蟑螂指出。这家人要倒霉了,另一只蟑螂说,他们的电视耗电,这会导致他们的电表被修好,我听说人类除了汽车之外,都是从电线和电表走的,就和我们走水表是一样的。
      为什么他们每家人都有一个水表和电表,什么时候我们也能一家一个水表呢,一只小蟑螂问道。
      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水槽呢,比水表好用吧?另一只小蟑螂问。
      小孩子不要说这么粗俗的话!
      那个提议使用水槽的小家伙被一群大蟑螂侧目而视,它父亲连连道歉,它母亲则告诉家里的其他小蟑螂,不要学这个孩子。
      为什么蟑螂要讨厌水槽?它以前明明见过蟑螂爬水槽啊。
      这又是什么无理取闹的原因在作祟吗?
      要打倒迷信,一只蟑螂在旁边小声说,它拉住小蟑螂悄声说,要破除迷信,水槽本应该是蟑螂的天下。它跟着这只蟑螂走,这只蟑螂一边走,一边念叨着要破除迷信。它越说越激昂,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群其他蟑螂,最后它们来到水槽边,一只蟑螂拿着一段方便面,恭敬地走上前。
      我们生来是高贵而纯粹的种族!
      那只蟑螂的触角狂乱地挥动着。
      我们是蟑螂!是渺小如星辰崔灿如沙砾的蟑螂!
      蟑螂们齐声附和。
      而这个家伙,这个所谓的神明,这个本应该有智慧和力量的——它指了指那一段方便面,于是众多惊异、仇恨又胆怯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那一段面条上——它仅仅因为受到人的侮辱,就阻止我们进入水槽!
      我们蟑螂千百年来走过各种各样的小道,世界应该是我们的疆土,而它,只因为被人扔进水槽里,就说这是奇耻大辱,说水槽污秽,让我们与渺小的人类为敌,让我们终日生活在阴暗中,让我们只能走水表!
      这是一件多么令蟑螂震惊的事情,这是何等的亵渎,我们的主观能动性被这一团所谓的神明给阻塞了,我们的可能性,我们的疆土,我们的效率,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未来!我们里应当和这面条开战,但是和这猥琐不堪的面条开战是对我们自己的亵渎。
      水槽周围的蟑螂们窃窃私语,有的蟑螂不置可否地摇头,眼神坚定,有的蟑螂恐慌地左顾右盼,有的蟑螂大以为然地点点头。
      想想你们的孩子们吧,它们还将继续和这污秽的,毫无秉性的东西战斗,和虚无的东西战斗!我们被骗了,但是它们还有希望,它们还能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这只蟑螂停顿了一下,让触角以一个极为压迫性的角度倾斜。
      那么我们的敌人是谁呢?这是一个哲学性的问题,这是一个值得我们为止艰苦奋斗和不懈思考的问题,这是一个本身就值得前仆后继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场战争!我们为了那个敌人,先一步发动战争,让它们知道我们是勇敢无畏的,我们是不轻易妥协的,我们是哲学的,高尚的,新潮的,是让它们都敬重和战栗的存在!
      所以我们要不断战斗,不断战斗,直到最终找到那个敌人,直到它们的尊重变为恐惧,它们的自信土崩瓦解,让它们给出自己唯一的栖息之所,让它们承认它们掠夺了我们的领地,让它们献出本应属于我们的尊严!
      那些原先不置可否的蟑螂们逐渐前倾,眼神热切,其他蟑螂们则已经开始欢呼,一件人人都能参与的大事在发生。
      所以我们要夺取真正的胜利,我们要率先向水槽发动突袭!我们要把这侮辱我们的神再次侮辱,我们要让那些悬着这木偶的敌人们失去它们的武器,我们要让这神为我们服务,我们要让这狱卒的武器刺向它们自己!
      蟑螂们开始欢呼。
      哦,可是我的朋友们,有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那只蟑螂沉痛地垂下了头。前排的女士们崇拜地看着这只蟑螂英俊的面孔,而那些男士们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呼嚎着要做出些什么。
      朋友们,我们英勇无畏的事业,我们伟大崇高的事业,它受到了一件最为微小却恶心的事情的阻挠!当我们试图向它们发动进攻的时候,它们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扼住了我们的咽喉!哦不,不是咽喉,是交接器!不,我的朋友们,我很抱歉使用了这样粗俗的字眼,但是我们是高贵的种族!我们的交接器也是神圣的!怎么能容忍它们掌控,而因此无法和它们战斗呢!
      所以,我的朋友们,和我走吧,虽然我们仍然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但是我们还能前进,只要行动起来,明天就充满希望!只要我们持续不断地行动,只要我们前仆后继参与到这伟大的事业当中。要为我们最终的自由和未来创建一支革命军,变化已经发生了,时机已经成熟了,你们都是那革命家的一部分,你们将不再和常螂等同,我亲爱的革命者,我亲爱的,最亲爱的勇敢者们,我最爱的,你们的交接器将不再被敌人扼住,你们将不再平凡。朋友们,为事业献出你们的资金吧!登上我们开疆拓土的船,我们做新世界的引路人!
      全场掌声雷动,那个端着方便面的蟑螂庄严地把方便面扔进了水槽里,鄙夷地看了一眼那受辱的神。
      水槽里停了几只水蛭,那些蟑螂们激情澎湃,纷纷拿出亮晶晶的沙砾换了一张蛭票。接踵而至的行螂很快踏烂了那段面条。当它们驶离水槽的时候,它们都向那个启蒙者敬礼。
      它也登上了其中一艘水蛭,因为它听到了方才似乎在谈论毛毛虫的那只蟑螂,它说话有一种很独特的口音,就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
      那只蟑螂的确在谈论毛毛虫,但是并非它所知道的那只,而是在一家餐馆里吃到的油炸豆虫。它不在乎什么革命,它只在乎偷偷蹭这一趟黑蛭 ,好到饭店的下水道口吃一些人类吃剩下的残渣。
      很精彩的表演,它如此说,随后就住了口。
      枸杞,你打算去哪。另一只蟑螂问。
      我想去滨港路29号的水槽给我的爱人扫墓。
      那只叫做枸杞的蟑螂回答。我瞒着我的伴出来的。
      你呢。
      我打算去滨港路238号六楼的水槽,它们不是都说要去那里吗,搞革命,你不要被个人情感蒙蔽了,也和我们一起吧。
      有一些蟑螂在讨论应该把家安在水槽的哪里,还有一些则认为人类和面条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敌人的木偶。
      238号离方鱼的家很近了,根据它的记忆,方鱼家就在这栋楼侧面。
      然后就有一大群蟑螂从238号602涌出来,被这家人的泰迪咬死了一大片。
      那只劝枸杞闹革命的蟑螂逃了出来,冒着雪子跑到隔壁。它黏在它背上,被直接带到了方鱼家的厨房里。
      蟑螂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检查自己是不是无意间丢了一段腹部,然后长长出一口冷气。它的身上沾满了雪子,它哆嗦着抱紧身体,小心地窥伺着,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雪子打在窗檐上,发出懒散的脆响,一股蓝灰色的氛围。窗外的樟树摇晃,闪动着橘色的灯光,琐碎的影子爬满了厨房的角落,客厅漆黑一片,有一些书摆在茶几上面。
      不知什么东西砸到了厨房里的一个锅,一串厨具瞬间劈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吓到了这只蟑螂,它手忙脚乱地窜到了方鱼的书房里,在书桌下瑟瑟发抖。
      方鱼不在家。那只毛毛虫也不在这里,只有那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许多新鲜的乌蔹莓叶子,在外头路灯的照射下闪出一轮橘色的光。书桌上摆着一本笔记簿,上面写着关于9又3/4号的各种分析,比如下水道里有火车——她倒是说对了,不过不是火车,是水蛭。最中心用红笔圈出来一句大大的“不要瞎想,纯趣味”。旁边用红色水笔临摹了一个《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课文的插图,还真是惟妙惟肖。
      那个雪花玻璃球也被放在书桌上,侧躺着,底下的电池被抠掉了。小千腼腆地看着它,一旁的无脸男也很无奈,耸着肩膀,够不到手里的茶点。
      蟑螂搓着手,艰难地盯着这个玻璃球看,可能在好奇人类对冬天和雪的喜爱从何而来。蟑螂绕着玻璃球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钻到电池槽里躺了下来,蜷缩起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蟑螂轻声说,打着寒战。
      蟑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了逃兵,毕竟就算它过去也是送死。诚然它不能给自己任何理由,如果单纯地执着于逃兵这件事情上的话。
      最后蟑螂对自己说,不是一路人,不干一路事。
      然后它开始嘤嘤嘤地哭。枸杞刚刚被它劝动去“革命”。那只泰迪醒了,一口一个准,直接把枸杞撕成了两半,大概是它的错。蟑螂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打算以死谢罪。
      于是蟑螂火急火燎地再次冲到厨房,拿了一块蟑螂药,却不能让自己吃下去,它缓慢地爬,最后竟然又爬回了那个雪花玻璃球,它再次窝回那个电池槽,把蟑螂药放在肚皮上,看着那白色的东西,像雪。冻死吧……蟑螂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它用触角戏弄着蟑螂药,不再说话。窗外雪子下得越来越大。
      它觉得这不是蟑螂的错,毕竟它只是一只小蟑螂,毕竟它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仅仅是搭了一趟黑车,而滨港路238号有何战略意义?大概只是蛋糕刀的收纳柜。
      蟑螂不知为何却郑重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它说,我怎么忽然就想明白了。它一边说一边把蟑螂药放在一边,抹掉肚子上残留的药渣。
      怎么回事?它想,难道蟑螂听得到?
      没有怎么回事,蟑螂自言自语,仅仅是我想明白了,对。
      蟑螂以为自己可能是开窍了,经此一劫不再平庸,这是上天的旨意。它由衷地赞美方便面,并向神明忏悔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从小时候偷隔壁屠户家的烤灶马到昨天浪费的一小块发霉树皮,统共列数了一生中所有大大小小的糟心事,忏悔就逐渐变成了诉苦,它说自己的生活多么不如意,好在有神明恩典,让它重新又获得了新的思考力。
      我不是神,它想到。
      神说话了!蟑螂惊呼,原来是神在说话!
      它不知道是否应该负起这个神明的责任,帮蟑螂把这个幻想圆起来。就连人类的财神都靠一个偶像蹲踞在幕后,蟑螂们的方便面神就更不用说了,这不禁让它思考,倘若这个方便面被撞见了真身,祂会尴尬地正襟危坐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还是装作神像一言不发,方才的那一切全当无事发生。更棘手的事情是它的想法对这家伙是透亮的,如果方鱼的梦里什么都没穿,她大概能够理解它当下的感受。
      它还没有想好怎么和蟑螂讲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把这件事搪塞过去,蟑螂就已经替它把话说好了,蟑螂抱着肩膀,一边揉搓一边说,大神您这话真是让人醍醐灌顶,您的意思是让我独立思考,而且怎么样都行对吧,毕竟螂生是自己活出来的。大神,没想到你们神仙的事情也这么多,你们也辛苦啊,是我们凡螂错怪你们了,该有螂反过来关心关心你们。您说的那个方鱼是方形的鱼吗,您是让我拿方形的鱼吗,在哪里找到这个方形的鱼呢,它为什么需要穿衣服呢。
      你真是有心,我们神仙也是累的,你们还有许多水表,我们只有四个气表,其中叫那什么……南天门,还被一只猴子堵住了,所有神仙都只能走三个气表。而且你们上班赚得是沙砾,多而且有用,我们赚得是丹药和黄金,全是些好看不中用的东西,养不了家,所以天上的神仙都辟谷,连饭也吃不上。它这样回答。
      大神,您看看我这辈子有没有到广东的可能性。
      它想了一下,没有回答。
      蟑螂又问道,大神,能不能帮小螂相个触角。
      它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蟑螂问它,能不能给它算算前程。
      大神……但是我冷,太冷了,我肚子疼。蟑螂沉默了一会,哀求道。
      蟑螂颤抖着缩起脖子。它又看到了那团蟑螂药,小心地离远了一点。
      把空调打开。
      什么……是空调……蟑螂问。
      夏天让人屋子里凉快的东西。
      那现在用不会冷吗?
      冬天人类用的是热空调。
      怎么用?大神,怎么用?我好冷,我还不想死……
      看看那些抽屉,里面有没有长了很多红果子绿果子的方形蛋糕。
      大神,我真的不想死啊,您别逗我了,别惩罚我了,我连软木塞都吃不起啊。
      不用你买,按一下一个圆圆的红果子,空调就开了,然后我教你调温度。
      它们去左侧床头柜最上面的一个抽屉看了看。这个抽屉里放满了发夹发圈和润肤霜,还有个绑包装袋用的橡皮筋,但是没有遥控器。但是当它们离开抽屉的时候,房间里有人了。方鱼正坐在书桌前。窗子上多了一个火红的窗花,日历上写着2023年1月23号,初二。
      这怎么办!那只蟑螂悄声问道。
      我不知道啊,它说,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是神仙什么的,需要表现得冷静一点——呃,我们先不要动,看看这个雌性人类什么时候离开。
      方鱼并没有离开。她径直走向了右侧床头柜,从其中一个抽屉里拿出了遥控器。
      那就是遥控器吗?蟑螂问,原来蛋糕是这个样子的,我能不能尝一口。
      方鱼看了看遥控器,从里面掏出一节电池塞进雪花玻璃球的电池槽,打开了开关,但是没有声音。她叹了口气,把雪花玻璃球放到了窗沿上,作业扔在书桌里,拉紧了厚实的睡衣,头埋在胳膊之间。遥控器被她放回了右侧的床头柜。
      这下不好了,它说,我们需要先找电池。
      人为什么要这么没用的球,里面还是冬天,好冷啊,大神,电池又在哪里啊。
      从那个玻璃球里面拿出来。
      怎么拿?
      我们先到那里,别被她发现。
      蟑螂悄悄地爬上了窗台,就在它们快要碰到玻璃球的时候,方鱼忽然抬起了脑袋,那只毛毛虫慵懒地吃着什么东西,没有动作。
      我想吃芝麻汤圆,毛毛虫说。
      烫,还有一会才能好呢。
      方鱼的视线越过毛毛虫,集中在它们身上。
      但是她并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惊呼“蟑螂”,她只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惊奇地说,今年春节的霜可真奇妙,竟然还闪闪发亮的。
      外边路灯照的,毛毛虫头也不抬——你这么晚还煮汤圆,你妈明天早上不会找你算账吗?
      你管她,她没有被香味弄醒偷吃我的劳动果实就不错了,管得着我。
      她又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我见过这个,我以前见过,她最后说。
      她把那个雪花玻璃球装进了书桌里。
      哎呀!人类真讨厌!视力还这么不好。
      她没有拍死你就不错了。
      趁着她转身,它们立刻溜进了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很多的胶带和纸张,几支没盖好盖子的马克笔,一股陈旧的马克笔颜料气味。玻璃球的电池槽底盖没有盖好,很容易就被掀开。蟑螂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槽里抠出那节滑溜笨重的电池。
      我抓不住它,它太大了!蟑螂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冒热气,都不打寒战了。
      用胶带把它粘在你身上,我们快去右边床头柜。
      然而这一次,日历变成了2018年12月10日。
      那个遥控器被方鱼拿在手里,她一边走一边翻找。
      另一节电池呢?我明明放在书桌上的。
      你新买一个不就好了,快去,去买,我还要给电子秤上电池。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妈,我不想去,太冷了!
      你妈也冷啊!乖囡囡去呗。
      遥控器被她放在书桌上,她扭动了一下,懒散地趴在书桌上,头转向另一侧,看窗沿上原本——或者说未来——是毛毛虫的地方。
      蟑螂很快地爬到了那里,然而它刚刚把电池从背上卸下来,方鱼就把头转了过来。
      蟑螂吓得僵在那里。
      方鱼并没有被蟑螂吓一跳。她伸过手来,也没有抓住蟑螂,而是拿起了那节电池,留下抖得和糠筛似的蟑螂在那里发懵。
      妈!这里有奇怪的光!
      方鱼抓着遥控器跑出去,扑到她母亲怀里。她有些害怕地叫着,似乎钻进了女人的衣服里,因为后者也在惊叫着让女儿把冰冰凉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
      囡囡不想买就不去买么,个么嘎(这么)顽皮伐。母亲笑嗔着,方鱼则和她说,自己拿到电池了。
      这个电池怎么是2023年生产的啦,母亲似乎在仔细检查电池。
      这是未来的电池,这是那个光带来的。
      欸,侬李磊(厉害)嘛哦,母亲又笑了。
      回抽屉,我真傻——你还冷吗?
      蟑螂又有些冷了。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然后,每次它们出来,都会恰巧错过夺得遥控器的时机,要么就是电池不对,要么是接触不良。有一次,方鱼把遥控器砸到了脚上,疼得满地打滚,把遥控器扫到了床底下,一只白额高脚蛛虎视眈眈地蹲踞在一旁。
      我感觉我坚持不住了……蟑螂轻声说。
      你不会有事的,它有些焦急了,我是神仙,会保佑你的。
      不……大神……不需要了……蟑螂低声说。
      为什么?你不应该死,你可是我保佑的!
      那你为什么不保佑所有的蟑螂呢?
      蟑螂喘了口气。
      要是你多管一点事情,我们会有这么多坏事吗?
      你们也不容易,没有饭吃……你们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承诺要帮我们……
      蟑螂的腹部在抽筋,它的腿蜷成了一团。
      你们是好孩子……可是我爬不动了……我不想爬……我不想……我只想安静点……我不饿……我不疼……
      蟑螂嘤嘤嘤地哭了。
      窗外的雪如鹅毛般降下,积满了窗沿,路灯的光染得一片金黄。
      它多么希望,这一片光真的是燃烧的,烧化这个永恒的隆冬,烧化,不再是隐藏在阴影中的白昼,而是冉冉升起的烈阳,从隆冬中喷薄而出的盛夏。
      我看到了……蟑螂说。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一个人类的雌性幼崽……她点了一根火柴。
      蟑螂笑了,大颚轻颤。
      她点了第二根,要是能拿来给我取暖该多好。
      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呢?
      火柴,一百根火柴散落在地,热浪,腾起雪花。
      一小撮雪花。
      一大撮雪花。
      很多的雪花。
      雪花飞舞着,从地面奔涌而上。雪花打着旋,成了一片龙卷,蔷薇的花瓣,多少片蔷薇的花瓣,在雪中绽放,倾倒于宇宙的边沿,滚动着金色的琼浆,雪花炎炎地冲向天空,誓要夺走神明的夏日,雪花炎炎,蔷薇炎炎,雪花在歌唱,它们痛斥着互相的散漫和冷酷,它们互相拥抱。
      誓要打破这永恒割裂的严冬。
      蔷薇花轰鸣着,砸碎了窗户。蟑螂微笑着。在飞溅的玻璃碎片之间,蟑螂唱起一首气若游丝的歌谣,一只猫,一个梦,一船没有票据的螃蟹,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媳妇。玻璃碎片融成千万片破碎的梦境,蟑螂的、人的、猫的、狗的……它们打着旋升上了天空。
      我看到了……夏天……
      我还想活着啊!蟑螂忽然嘶吼起来。
      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啊!我还想活着啊!

      它忽然醒了。
      一只蟑螂爬过墙角,触须抖动。它没有说话,它只是路过。
      窗外一片澄澈的晚意。雪花玻璃球完好,摆在书桌上。
      我该怎么劝猴子到海上捞月亮呢?
      方鱼有意无意地问道,惬意地看着它,挪开脚,让蟑螂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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