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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黎明之外 好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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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啊。
男孩打了个喷嚏。
冬夜北风呼啸,天还是暗沉沉的蓝。醒发箱里湿热难耐,不多时就大汗淋漓。气流不通,但是一打开箱门,所有的温热都烟消云散,电子时钟绿色的LED正好打在5:00am,秒那一栏舞女一样闪动,做着循环往复的体操。狭长的醒发箱只能让他站着睡在里面,之后他从敞开的箱门摔在了地上,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吸血鬼,醒发箱是棺材,被穿着烘焙服的猎人们打开。猎人们把木桩钉在他的肚子上,把蒜蓉面包塞进他嘴里,很好吃,但是他不喜欢被强迫的感觉。
然后他醒了,头朝下睡在地上,肚子受凉,很疼。
五点十五。
凝固的沙拉酱像橡皮筋,缠住柜子里又硬又冷的面包,昨晚吃下的那个海苔肉松面包有涌到喉咙口的冲动,他感到一阵恶心,头很晕,从后厨踉踉跄跄走到前厅,在一张小桌上坐下,窗外蝉声阵阵,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一觉并不安稳。他在梦中昏昏沉沉,喉头梗着一块很疼的东西,一吞口水就黏糊糊的。忽然有一阵开锁的声音,把他从混沌的梦境中拯救出来。一个老头子打开了门,原来已经早上七点,上课马上就要迟到。他慌忙溜上了街,火急火燎地往学校赶,跑到之后才记起,今天是星期六。于是他回家,不记得双休日作业是什么,打开电脑却又不知道能问谁。不知不觉转到短视频网站,打算先过五分钟,应该不会有事吧。
首页最大的图标是“人类一败涂地”的剪辑,他点开来看了一下,惊讶地发现自己夜闯面包店睡觉的录像在这个视频里占了很大戏份。人们把他做成了梗图,叫他“睡包哥”。除此之外还有新宝岛文艺复兴,也把他用了进去。他吃肉松面包,弹幕里刷“前方高能”,他忽然大哭,弹幕里刷“零帧起手”。不知为什么,他每说一句梦话,弹幕就有很多人刷“titi”。有人抱怨“这是什么烂梗,文艺复兴搞这种烂梗干什么”。天晓得他为什么试着给自己辩护,最后被评论区的人追着骂“孙笑川”。
然后母亲忽然走进了房间,疲惫地看着他,她终于什么也不再说,而是失望地叹了口气,缓缓走了出去。
他每次都在母亲看到之后才来得及关上电脑。上次母亲差点把电脑砸了,这次他宁愿母亲砸电脑。他很想解释发生了什么,他很想告诉母亲,但是母亲已经去切菜了,锅里的白萝卜,乳色的汤汁冒着泡。
和我走。于是她说。
整个双休日,他和她在一起。床单弄脏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她说,扔掉吧,扔在火炉里。他看着煤气蓝色的焰火,点燃了被单的一角。火苗高耸,被单的灰烬窜上天花板,窗外的冬日澄澈,差点烫到手。
周一六点整起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学。早点摊有学生盯着他窃窃私语。一进教室,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班主任严厉地瞪着他,不由分说把他带到了校长室。
这天,他因为败坏学校名声被记了大过,然后被晾在主席台上罚站。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父母交代。父亲可能会打他一顿,但是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不小心进面包店睡了一晚。打过他的同学狞笑着走上来,伙同几个朋友,说要把上次那一拳揍回来。
阿拉(我们的)睡包哥,啧,这么牛逼。
他大声呼救,在操场上体育课的同学们却没有注意,而混混中,有一个人,身材粘稠干瘪,却长了心上人的脸。
他一惊,真的醒了过来,此刻时钟打在五点四十,外面仍然是黑漆漆的蓝,蝉声仍然很盛,刮起了大风。
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墙角的垃圾桶因而派上了用场。
浑身都疼,冷,他缓缓挪动回到了座位上,醒着也不是,趴着也不是,嘴里分泌很多苦涩的口水,头很疼,发热,他不禁回忆起小时候挂盐水。在医院里,当时几岁,五岁吗?父亲手里拿着冰红茶,不让他喝,说是有害健康,母亲把贡丸汤里的丸子用竹签刺出来,吹冷了喂给他,但是他没有胃口吃不下。他至今还记得医院蓝色的、迷离的回廊,和午后金色阳光下的绿色手术服——为什么记起这种东西。
还有朋友家里的冰糕,雪媚娘,包了一层糯米的冰皮,香草味,稍稍融化一点,黏牙。朋友现在不住在老小区,隔得远,他也不再经常拜访——不对,朋友老早和他绝交了。大概是因为生病,连记忆都变得不再靠谱。
当时他一直抓着朋友不放,每次只知道聊同一个游戏,尽管朋友已经多次委婉提醒,但是他以为这不是惹人烦的事情,如果朋友和他一直聊,他就可以一直聊。然而他看见朋友和其他人兴致勃勃地聊同一个游戏。
后来他养成了和植物说话的习惯。比如红叶石楠,它们每年都长,从早春长到初夏,每次长到初具规模的时候,就会有人把它们剪掉,重新变成方方正正的寸头。红叶石楠留头的特权,他不羡慕,本来他也不适合长头发,看上去很丑。他同情石楠,长了叶子的时候是美人,丢了叶子是“那个男的”或者“那个女的”。为什么每每费心长出这么多叶子呢?总会在夏天真正来临的时候被剪掉的。
石楠不回答,石楠的叶子在春末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红得耀眼,有青涩的蓬蘽缠绕在它们的枝干上,长出饱满的绿色浆果,也会在还没变红以前连着石楠一并被剪掉。这可能就是学生们喜欢暑假的原因,他告诉石楠,因为有一个可以期盼和计划的未来,那里有空调西瓜lofi和冰激凌,有海滩和陌生的森林,还可以窝在床上,在暑假过完之前,偶遇都是有可能的。
可是我不喜欢做暑假作业。
石楠摇晃。
感觉就和你们一样,只是我们有作业和爸妈管着,至少我是这样。真羡慕那些不怕父母的人。家里穷,他不能辜负双亲的责任,虽然他现在的成绩基本上和辜负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问它们,是不是遗憾,是不是也有哪个需要对得起的父母,比如大自然或者天公什么的。一只跳蛛对着他挥动毛茸茸的前腿,张牙舞爪地跳走了。
你们真好啊,我想和你们一样。
他羡慕这些倔强的植物,它们一到春天就会疯长,而他受过一次挫折就不敢再前进。
起风了。香樟树和红叶石楠,叶子摩梭,在厚厚的积云和蓝天下,旧旧的教学楼之间,他觉得这是一种确认,原来他的生活是一场梦幻,植物一般的梦幻,虽然有风吹日晒,但是总归向上,他的春天也会到来的,他再一次相信,就和植物一般,他的生命是一件不需要证明的艺术品。
电子钟表响了起来,他再一次醒了过来,七点整,有一个机械音提示员工打卡,但是没有人进来,黑漆漆的蓝仍然笼罩天空,冬天的早晨来得很迟,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蝉还在叫。
还在发烧,他感觉站不起来,电子钟的声音砸到了他的脑袋,胸口似乎缠着一条虫子。真难受啊,他捂住了脑袋,轻声叹息。也许等到员工进来,他们会把他送到医院,也许今天员工也休息了,那就祈祷一个晴天。黎明什么时候来呢,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感觉天似乎亮了一点,蝉声似乎也更弱了,它们可能回到了自己的夏天。
在十八岁成年礼那天,第一声蝉鸣响起的时候,爸妈都在打工,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人,那天他写了一篇长诗,发在QQ空间,他在诗中变成了一只飞翔的鸟,越过阿拉斯加的海岸和西伯利亚一望无际的雪原,点赞的人寥寥无几。九班的作文哥被父母捧着上了演讲台,讲述了他严肃而正统的生命历程。那睡包哥呢——可是这是梦。
回忆逐渐淡化,由梦境接管,他沉沉睡了过去。梦里又见到了那只海螺,他抓起海螺,发现海螺还活着。我认识你,你复活了我也认识你。
海螺的触角伸向远方,那里是海岸,棕色的海水拍打着灰绿色、棕红色镶嵌的岩层。马尾藻之间有一条死掉的江豚,腐烂的眼睛朝着海的那一边,几条狗吠叫,跑远。风也吹向大海的方向。夏天,高高的芦苇摇荡,天果然是晴的。
江豚的身体成了臃肿发胖的棕褐色,一股刺鼻的腥味传来,一个收虾笼的老人邀请他埋上这条可怜的动物。当他们把它的尸体埋在一丛茂盛的石楠下面,风驻留在那里。老人问他,海螺卖不卖,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老人笑了,露出一排缺损的黄牙,说海螺论斤不论个,这时候他想要替海螺辩护。
海螺在他手上缓慢地爬行,如此缓慢,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它爬到了手的边缘。它忽然掉了下来,磕在地上。但是它继续往前爬,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风更大了,海螺顺着风吹去的方向爬,他跟着海螺走。风总让他想到宿命,以及自由,多奇怪。风里夏日泥涂的气味,棕色的气味,巧克力一般,野蔷薇和金盏花开遍了海岸线的峭壁,金色的,白色的,风吹向那里。
风曾经引导过他多次,穿过田间的孤坟和寂静的黄色山墙,□□掠过刺痒的茅莓和沾满露水的鸡屎藤,每当他停下,风会来,他确信,因为他试过,它听得到。于是他相信这世上是有些别的东西的。
风就像一支笔,云是墨水,天空是宣纸。他当时被风证实了自己是艺术品的猜想,从那以后就觉得可能有一个天边的作者,用云朵为自己做了身体,他其实是天上的人。
对吗?他问山崖,山崖上的花草细细簌簌,一颗畸形的松树很快乐。
是的,她回答道。
很多跳鱼在跳。他感觉他又可以爱这个世界了。
真可笑,为什么需要这样的确认,这是作弊吧。
他叹了口气,缓缓醒来。早上九点多,天仍然是黑的。
他到现在还是搞不明白,这里到底怎么了。蝉还在叫。但是他想回去,至少回到家里,至少再见心上人一面。
我还有好长的人生。
他想。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打起精神,推开面包店的大门,冲进蝉声轰鸣的世界,狂奔在冬夜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