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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摄影师 摄影师姓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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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姓倪,本名倪马。
此人生于2008年秋天,北京奥运会还在电视上播出,母亲一个欢呼就把孩子嘣了出来,嘣在饮水机上,据说响声如雷。这个日子,举国欢庆,孩子的出生实属不凡,以至于不信命的父亲也听从老人们的建议,请大师来算了此人的命盘。一算果然金贵水清,才华横溢,未来自有一番事业。父母不懂算命,以为给此人取个好名字更吉利,于是取了个马,本为马到成功的好彩头,殊不知午马火旺,破了金水,还冲子鼠。那个下午,阳光从破旧公寓的砖头阳台射进来,打在母亲的脸上,她拿着一只小小的玩具灯笼,红彤彤的。屋子里传来杨威夺冠的喜讯,电视上众人欢呼,还要算上房间里那个爱体操和足球的父亲。楼下传来烦躁的骂声,大概要父亲安静点。母亲在笑,暖融融的阳光映红了她的脸,然后她俯下身来亲吻,说倪马命好,未来肯定能上电视。她在说的时候,父亲正好跑到阳台上和楼下的人对骂。摄影师一直清晰得记得当时她身上那股消毒水清亮的味道。日后,每当摄影师提起那一天,父母都连声赞叹,以为这就是天资聪慧的证明。
我们家孩子就是不一样。他们这么说,意在提醒摄影师应当肩负的使命。
在此人不断与现实世界斗争的生活中,这可能是除了那个不切实际的爱人以外,最远离现实的东西。
总而言之,从这一算以后,父母就对此人的生活不太管束,就连在学校欺负同学惹了事端,他们也只会说——
下次别这样了啊。
总而言之,这个人就这样出生了。我想关心此人的俊男靓女都会认为倪马这个名字有点粗俗,那么日后我们就摒弃此人的名字,称呼此人为“倪”罢。
倪出生的那间小公寓是父母打工盘下来的,他们两个都不是这里本地的人。倪的父亲来头据说不小,本来是大学生,后来家里要给长子读书,就把他的学费挪了。每当老板把奖金扣得滴水不剩,他都会说要是还在上海该多好。母亲是长江流域来的农民,也不知道是什么狠劲让她一个人逃出来,远离浩荡的江水和中原的烟火来到这个海滨小城。往后,过早的糍粑和挂满屋檐的腊肠成了她口中的常客,即便倪已经听腻了,她还要唠唠叨叨,以便在父亲发火的间隙寻求一点根本不可能有用的慰藉。倪觉得这太不实在,无法理解。既然想吃,那就从超市里买吧,速冻的糍粑很多,母亲并非不会做饭。(过早:在江汉地区指早点。)
在倪年幼的时候,父亲常和母亲讲上海,讲上海的东方明珠塔,春节的时候聚集在黄浦江边乌泱泱的人群。上海的房价很贵,这让母亲不由得联想到那些老录像上的劣质宫殿,然后生活就有了希望。等倪渐渐长大,宫殿逐渐成了照片——父亲在复旦大学拍的那张照片早已泛黄,而母亲的心业已循着黄浦江北上,回到了心心念念的稻田和回荡在灰色天空中的鞭炮声。
母亲曾经用她所逃离的远方给了父亲一个期许,换来了另一个远方,这在日后的倪看来是自说自话。父亲的打油诗流不出长江的水,母亲所遥望的也只是过去,未来又遥遥无期。只有当下的这两个人,逐渐发现对方所言与自己毫无关联——倪又觉得那个大师算得是有些道理,不然自己凭什么轻易看破这一切。但是这种简单的问题不需要倪来解决,倪更喜欢在父母不知道的时候偷一辆自行车到海边,去浪里游泳,然后假装溺水,免掉偷车的罪状。这些东西才是实在而需要重视的。
所以你他妈不要再念叨你的莲子糖和种了西瓜的庭院了,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倪仅仅因为身为子女的一点微薄情面,没有对母亲说什么。母亲也确实是倪最喜欢的人,只有她真的关心自己。父亲所想的永远是远方,而自己和母亲,更像是他通向远方的绊脚石。
倪最恨的还不是这一点,而是,在偶尔——随后是经常——的酩酊大醉里,父亲一直在忏悔着自己的对他们所做的一切。而当父亲要拿他胡子拉碴的脸来蹭自己的时候,倪就会躲到母亲背后,让这个女人去处理这个男人。
2020年全面小康,倪不明白父亲在哭什么,之后他把酒戒了,然后就开始打牌。
三年之后,倪离开了生倪养倪的家乡。走之前倪没有留下一句话,只是在那天中午的时候,给母亲做了一锅红糖糍粑,看着母亲一边吃一边笑,倪忽然夺门而出,从此以后,摄影师就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小岛。
在倪年轻的时候,父亲就一直在看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他从《丁尼生选集》一直看到《系统论》,然后和家里的另外两个人汇报——更确切地说,是充满激情地复述一遍,并表达一些对未来的憧憬。
未来这么好,我也一定会变好的。
他经常这么说,然后逐渐少了,然后再也不说这句话。倪觉得这和2020年父亲的改变有点关系,但是倪没有多想。这不重要。
父亲的希望终结了,倪的童年也结束了。旧报纸糊的窗户下不再有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那时候他在发光,然后他会亲一下倪和母亲,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他爱他们,他爱这个世界,然后继续赶去上夜班,留下倪和母亲兀自凝神,回味方才的景象。
为什么是世界?倪不明白。当那个男人垂着头回到家里,倪不懂搬到更好的住所有什么让人伤心。但是从搬到新的住所以后,父亲不再工作,往往是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最近的一家超市做清洁。那时候父亲虽然不工作,但是一直在读书,他把各种各样的书读给倪听,这些东西倪大都不记得了,只有偶尔的闪回,将倪带回那些泛黄的四季。倪记得最清楚的,莫过于张宗昌的“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当时倪笑了好久,差点让父亲以为倪已经昏死过去。
那时候父亲一直在写东西,似乎是要给某些老板看的,父亲每次写完都要和母亲谈一会,这时候他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严格的来说,倪的童年还在这里,只是不再经常造访。
然而有一天他不再写东西了。
爸爸,你为什么不再给大老板写信啊?你和他们写写我呗。
同倪小时候问的无数个问题一样,这个问题自然也没有答案,每当倪在日后回忆起这一刻,光标就会不自觉地移动到撤回标志上,虽然这仅仅是一个“ctrl + Z”的事情。有时候这会让几天的努力化为乌有。更糟糕的是,有时候倪会把摄像机的读取器提前拔出来。
离开家乡的原因,摄影师说不清楚,仅仅是突然的决定。当母亲笑的时候,倪忽然觉得想落泪。就连被全班人喊“你妈”的时候,倪都没有哭过,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然后旷课到附近的小店吃冰激凌,放学的时候被一个好看的校友认错打了个招呼。那一天都圆满了。
于是倪从柜子里偷了3000块钱,踏上了离开家的路。
倪早就有离家出走的能力。自从那帮混混把倪追到水里倪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倪从高高的码头上跳下去,毫不在意水里可能的石头,然后假装溺水,把混混们吓走。倪自己则并没有做任何事,仅仅是飘在水面上,任由汹涌浑浊的海流将自己不断吞噬,偶尔抵抗一下,从早晨飘到天黑,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上了岸,骗老妇人说自己是迷路的人,洗了个澡之后偷了她孙子的校服,然后走回家,说是在上晚自习。
当然,自那一天起,倪就真的再也没把父亲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