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自食苦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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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雨下了百年，把天空冲得褪色，像块破旧的洗碗布，罩在它最骄傲的都市上空，湮灭色彩。人人说政治，人人谈大选，他们搭起的台面高过了她水平的目光，她看见衣冠楚楚的动物爬上演讲台，然后收起梯子，仿佛站在上帝身前。
“感谢诸位绅士于百忙之中抽身……”
她听不进去，警卫们吹着哨子握着棒子，他们会像揍流浪汉似地抽她们的胳膊，疼得她不能上工。是今天吧。她冲游荡的着守微微一笑，后者也亲切地回礼。她转身向她们的工厂走去。
罗达坐在机器前，布满老茧的手搭在膝上，她盯着停转的齿轮，第一次思索其意义：它不是一枚种子，没有生命。她想：可它结出了比伦敦还大的树冠，把一些挂在枝头，把一些扎进地里。苏珊站在蜘蛛网边上，绞着手指，将单词们反复咀嚼，比鸟妈妈还要用心。“我沉默了太久，”她停止踱步，看向罗达酷栗色的眼睛，“久到快要忘了如何发声。”
“今天你要一次性说个够，”罗达说，“齿轮停转就为等你、等我，它污染我们清白的身体，熔化我们的脸和双手。白桦树的叶子被灰烟压毁了，化作一群飘浮的尘埃——听，她们来了。她们一定会来，在时针指向‘8’前。”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在这个废弃、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演讲者不需要爬上梯子再收起。机器的轰鸣声被放大了，橘红光线射向这里逃窜的灰尘，门打开一条缝，探进两个年轻脑袋。
罗达仍然坐着，苏珊上前同她们握手：“欢迎，女士们。”她们身后站着更多人，女工们倚着墙壁，或相互搀着，很快使挤满了这个逼仄的储物间。
“欢迎，女士们！”她用更宏亮的声音说了一次，“欢迎各位工作者，我们自食共力……
“我们受雇佣来此工作，按照法律，我们应得报酬。可现在工资已经拖欠两周，除却夜间的劳作，我们在白日也不得安息：母亲们要照管孩儿，妻子们侍奉丈夫，年轻女孩也不得不另接针线活才能勉强购买一个面包。整个英格兰都穿着我们织的布，整个英格兰都从女人腹中诞生，即便如此，那些在上位者仍说我们是蛀虫，是附庸。从前，我们生活在男人的房子里，从父亲的房子里被转移到丈夫的房子里，生活只有家务与生育。现在我们自食其力，像男人一样工作，同时还要照顾家里。我们劳作的时间更长，我们所在的环境最恶劣，凭什么一天只能得到10先令？而在前天，工厂主辞退怀孕的玛格丽特女士后，宣布女工的薪资降到一周8先令——凭什么！”
怒火的颜色攀上她的脖颈与两颊，她把手握成拳砸在墙壁上，闷声却被齿轮的声盖过。每个人都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我们的工时是他们的两倍，我们产出的丝与布是他们的两倍，我们一个人像两个人似的辛劳，可他们连半个人的人权都不给我们！这个工厂里的人拿最低的工资，而女人的工资比她们的男同事还要少一半，现在甚至降到近三分之一一你们谁有丈夫？”她看见几个人举起手，包括罗达，“你们的丈夫待你们如何？谁没被自己的丈失打过？”
她们把手放下，罗达低头，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足尖：“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平常？他凭什么打你？他没有资格，”她把手搭在罗达肩上，俯身轻轻地触碰她有些肿胀的眼睛，“他会给你洗衣做饭吗？他会帮你喂孩子吗？他会给你买绿裙子吗？他爱你吗？如果打和骂就是爱的表达，我可以比他更爱你。他在养你吗？你明明能自食其力不是吗？当女佣都有钱拿，而你包揽所有家务、替他生了三个孩子，还被他抢走钱罐。”
眼泪掉在手上，她拍了拍罗达的肩膀，直起身子，再看所有女人。
“我本可用那些钱给我的小安妮买一条绸的裙子，”罗达忍着抽泣，“那样她以后就可以在礼拜天，漂漂亮亮地去广场。”
“我知道，”她说，“可谁又害了你？谁又害了我们？我们遵纪守法却挨揍受饿。去找警官吗？他会喊你的丈夫或是父亲来把你拖走。”
“几十年都这么过来……”有人说。
“几十年前中产阶级还没有选举权呢，几十年前维多利亚还没当上女王呢。现在一切都变了，而他们还在鞭笞我们，无非是因为我们总是沉默。只有机器停转，他们才知道故障在哪里；只有咬断他们的脖子，他们才知道我们不是宠物。”深呼吸，她扫视那一张张瘦削的脸，“看一眼被扔在街上的、带着雨水的沉重的报纸吧，我们不是一个人，不是在这个杂物间里的十三个人，我们是女性，英格兰的女性在呐喊，我们不是生来就要被关在笼子里。”
十三个人面面相觑，罗达也站起来，她们看不见她青紫的眼圈，但知道她的脸上泪痕未干。“我们来到这里……”她不看她们，而是望向面前的虚空，“不单纯是为抱怨，我们要生活，母亲还有孩子。谁也不愿痛苦，今我已难堪重负。若谁仍安于现状，就请离去吧，我且恳求您，看在我三个幼孩的份上，不要告发今日之事。”
她双手合十，而听众无人走动，最年轻的女孩——只有12岁，说：“我不想继续这样，也不希望妹妹像我一样。我想叫她念我不能念的书。”
“我们罢工。”
“我们游行。”
“我们该向政府抗议，他们敢无视，我们就挥舞拳头。”
“我们已经沉默了太久，”苏珊的声音将视线聚拢，“而机器的轰鸣把我们惊醒，睁眼看见锁链。这个时代醉生梦死，醒来是孤独的——我们仅有十三人。我们应该去叫醒她们，同我们一起驱赶噩梦。持鞭者会诽谤我们，他们会用各种有形或无形的鞭子妄图使我们退却。但无论如何，我不愿再回噩梦。”
“我们都不会回去。”
“我们要罢工，可不是现在，他们能开除两三个工人，却不能辞退两三个工厂。女士们，同志们，请让更多厄难中的女人知道：英格兰离了我们将不复存在！”
演讲者将手握拳举与目齐，她在发抖，不因为紧张或恐惧。她们仿佛被重新分晚似的脸颊通红，一个个把指甲掐进掌心。最后的一分钟，没有谁再发言，等钟表的指钟逼近“8”她们的齿轮再度转动，走出储物间，像薄公英的种子四散。
这次罗达没有站在苏珊身边，取而替之的是另一个生面孔，比苏珊还矮一个头，脸上带点婴儿肥。“你应该还在上学才对。”她瞥了眼对方泛红的眼眶。
回应只有沉默。监工走来，恶狠狠地盯着她们。苏珊不再挑起话题，只在早晨散工时叫住那女孩，拉过她的手，在掌心划一个“A”。
她触电似的抽回右手，攥着裙摆的指尖发白。
“你知道的。”苏珊面带微笑，转身回家。连续十三天，时雨时阴，浇不灭的火烧过了太多她们的心。约定好的周一，祈祷圣乌列的庇佑，当时针指肉钟表第一个"8"，她在工厂门口站住脚步，齿轮停转。
监工从厂里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然后，另一个她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监工缩了缩脖子，装腔作势地举起棍棒。她们慢慢聚过来，站成一堵墙，每一对眼睛都映着乌云的泪。棍棒掉在地上，他溜回厂内。
“我们，不干了！”她们中有人喊。
街边浣衣的妇女抬头，看见了，停下敲打衣物；预备上班的公司小职员扭头，看见了，慢下匆匆的脚步；嬉闹的儿童也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此处。他们从未见过那么多女人站在一起——为了政治。工厂主闻讯而来，还算有礼貌地询问自己应当同哪一位谈话。
“我和你说。”罗达站在女工们的前头。
“您已经被解雇了，”工厂主心平气和，“让我同我的工人交涉。”
“要么我和你讲，要么罢工一直继续。“她又上前一步。
“好吧，夫人，”他暂时妥协，“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我们要与男工同样的薪资和福利。”
“可您不是男人，没有他们的力量与智慧，这叫我如何一视同仁呢？”他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那就他妈让男的来给你舔鞋，死基佬。”人群中混着一个声音。
“我在和代表商议，你们这样会让事情难办。”他依然在视罗达的眼睛，“我很敬佩您，沃克夫人，您，作为三个孩子的母亲，已是操劳过度，为了替丈夫分担压力，又到我的厂里上夜班，忙里忙外，我可以理解您在重压之下又遭解雇，一时糊涂才教唆我的工人们罢工。”
站在外围的那个新来的女孩听得有些着急，刚迈开一步就被拉住，回头，看见了苏珊的灰色眼睛。她摇了摇头。周围的工厂门口，也探出几个脑袋。罗达面不改色地直视前方，听工厂主继续说道：他可以给她介绍一份更舒适的工作，只要她说服人群解散让她们回去工作，他可以不计较今日的损失。
“你想多了先生，此非一时兴起，乃积怨而致。决定罢工的不是‘我’而是‘我们’，在我们的诉求得到解决之前，我们会继续斗争。”
“您太薄人面子了，沃克夫人……”
“我的名字是‘罗达’，不是‘沃克’。”
“……好吧，我会找警察来处理。”他拿手杖戳了戳地面，看向人群，“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并非自愿罢工，请回吧，我不追究你们的过错。”
人群中有几张面孔张望两下，但没有一点要散的迹像，那个冲动的女孩（也叫玛格丽特）挣脱苏珊的束缚，跑出来，握住了罗达的手。东区响起熟悉的哨音，流浪汉最先逃跑。工厂主对着警长耳语片刻，要求将罗达当作始作佣者处理，棍棒挥向她的胳膊，被苏珊用木桶盖子挡了下来。
“野人作派，”她撞得巡警向后退了两步，“这么赶着伺候他，你想嫁给他吗？”
他像当初苏珊看到那名政治家一样，因为一句话就气红了脖子。“害羞了吗？没断奶的巨婴。”她再次出言嘲讽后，又淹回上百个一模一样的粗布衣中，罗达也不见了，他举起棍子找不到目标。
警长朝天开了一枪，其他人收到指令后用枪逼着女工们靠拢。罢工会被镇压，苏珊看见珍妮在一条偏避的巷子里向她招手，但她不能抛下这里。最坏的结果是在监狱里待两天，她本来是这么想的，惆怅地望天，没由来地觉得今天的早晨更蓝。
不远处忽然传出重物坠地的响动，齿轮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他们向声源看去，另外一家工
厂的门口站了两个女工，其中一个牵着不知何时跑出包围的小玛格丽特的手，有一头和珍妮一样漂亮的金发。
她叫玛蒂尔达，罗达告诉苏珊，她的母亲曾是某富贵人家的家庭教师。之后就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始乱终弃的戏码，小玛蒂尔达最终出生在东区一间漏风的板屋里。“如果她是男孩儿，她和她母亲也不会沦落至此。”罗达感慨道。
“抱歉，先生们！"金发女孩冲着警察们喊，一边拿根铁棍敲了敲铁板，发出刺耳的锣声，“很不幸地告诉你们我们也不干了！以及你们要是敢打伤任何妇女、工人或女工，我们就砸了这间厂子！顺便一提，我们赔不起！”
几间工厂的烟囱都停止了冒烟，它们的厂主姗姗来迟，极力恳求这帮女人不要胡来：“拜托了姑娘们，好多钱呢！”总之他劝走了警察，答应会自己协商解决。
两个工厂主交头接耳一阵，妇女们推举罗达和玛蒂尔达作代表。
“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可还有点儿阴。"她们聊着。
没有烟尘的天空比平日更为干净，两位代表回到人群，争取到的结果是恢复原来一周10先令工资。有些人心满意足地散去，有些人在原地踌躇。
“革命要慢慢来。”苏珊捏了捏小玛格丽特粉红的脸颊，她们上夜班，此刻是自由身。她仰头张望，但那位德裔小姐已不见。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我听珍妮说过了，您做的实在太棒了！”她礼节性地伸出右手，态度较珍妮更成熟。
“您过奖了。”她回握对方的手，把小玛格丽特往身后拽，“可以叫我苏珊，请问您是？”
“西尔维亚·潘克赫斯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自食苦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