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集》韩君慧

2、五元債（2）

　　鹿鸣一惊，紫衣男孩应该是第一次见自己，何出此言呢？又转念，梦，就是没有逻辑！鹿鸣慢慢走到男孩面前，男孩关了手表的灯，坐在石头上略高于鹿鸣。
　　月色虽狡黠，但男孩的脸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一出声，发现嗓子哑了，她干咳几下，男孩见状，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果冻递给鹿鸣。
　　上一次，他只带了巧克力，两人都口干舌燥，吃了巧克力，嗓子更难受了！
　　鹿鸣接过果冻，小时的她根本没见过这个东西，但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打开舔了舔，葡萄味的，整个人似乎都精神了！她吃了果冻，嗓子舒服多了。
　　男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对！鹿鸣在日记本上写的是自己问男孩的名字！思索片刻，鹿鸣心想：去他的日记本！这个梦如此真实，是过去这十几年里都未曾有的，管他什么来龙去脉，自己随心而行就好！
　　她说：“我叫鹿鸣。你叫什么？”
　　“鹿……鸣，原来你叫鹿鸣……”紫衣男孩自顾自喃喃。
　　鹿鸣没有催促他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沉思中的男孩，说来也怪，明明夜已深沉，月色朦胧，他的五官却那样清晰，比记忆中清晰了不知多少，就仿佛，她面前的他，是个真人！
　　第一次见男孩时，自己太小，不甚懂美丑，待阅览过众多面目之后，此刻再见，却发现男孩竟美过天人，不似人间凡容！
　　良久，男孩忽然注视鹿鸣的双目，鹿鸣一惊，连忙收回自己那不知多么痴傻的视线，脸颊极速升温！
　　“我猜了那么久，就没猜到你姓lu！是哪个lu？道路的路，还是耳刀旁的陆？”
　　鹿鸣调整心态，告诉自己：这就是一个梦！一个梦！不是真人在看着你！要大方，坦然，现实中人丢的够多了，梦里不能丢人！
　　她抬头，见男孩目间带笑，唇齿柔和，不觉心中放松，说：“是梅花鹿的鹿！”
　　“哦？”男孩睁大眼睛，说：“我又没猜对！你都敢去我了，我竟然还没猜对！哈哈哈……”男孩自顾自笑着。
　　他的笑容很美，在月光下如同漫画，但鹿鸣的心却不似刚才那样雀跃，因为，男孩的反应与记忆中的，越来越不一样！
　　她的人生中，只见过一次男孩，那时的男孩只有八岁（男孩自己说的），他一见鹿鸣就满眼惊讶，问她是玩了啥游戏能把衣服玩的这样破！鹿鸣说她啥也没玩，家人就给她穿这种衣服时，男孩的眼睛瞪得都要比当时的月亮大了！男孩追问鹿鸣家人都如何对待她，鹿鸣说了之后，男孩气得捶胸顿足，之后就把身上所有的吃的（几块巧克力）翻了出来，本要全给鹿鸣，但又说他自己也好久没吃东西，他要是再不吃恐怕就饿死了，那样就等不到来救他的家人了，于是男孩吃了一块。鹿鸣那时头一次吃巧克力，感觉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一口气把那几块全吃了，然后，就听着两人一大一小此起彼伏的清嗓干咳声！
　　后来，男孩把手上的表给鹿鸣，并没有出现任何过电的状况，他告诉鹿鸣这个表的各种功能，并且说，等救他的人来了，他要带着鹿鸣一起走！
　　两人一起躺在大石头上数星星，男孩给鹿鸣讲了一些自己的生活细节，鹿鸣感觉男孩的生活好像神话故事，全是些她没见也没听过的神奇事！但最让她惊讶的，还是要数那块能发光的表，因为这是她亲眼所见的。她说，有了这光，她就算被关那个小工具房，也不会害怕了！
　　男孩听后，沉默一阵，然后说，他一定要让鹿鸣看到更多的光，让鹿鸣再也见不到黑暗无光的地方！
　　突然身体上升，把鹿鸣从回忆中拉回，原来是男孩把鹿鸣抱上了大石头，两人又一次躺在了一起，鹿鸣看着满天的星星，却没了数的兴致。她想着在日记本上那些要对男孩说的话---特别多的问题，特别多的关心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此刻，竟都不想说了！
　　不久，男孩说：“能这样躺着真好！我好久都没用这么放松了！还是梦里好！”
　　鹿鸣说：“原来你也知道这是个梦！唉……”
　　男孩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也不仅仅是一个梦！”
　　鹿鸣说：“是的！这个梦能让我对你说出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说的！”
　　男孩侧头看着鹿鸣，等着她的下文。
　　鹿鸣说：“谢谢你！见到你以后，我的生命里再也不缺光了！虽然这一生不一定能再见到你，但有这个梦足以！”
　　男孩等了一阵，问：“就这么多？”
　　鹿鸣“嗯！”地点头。
　　男孩：“这不像想了很多年的话！”
　　鹿鸣：“哪里不像？”
　　男孩：“太少了！我想说的可比这多多了！”
　　忽然四面八方响起了越来越大的嘈杂声，男孩说了什么有些听不清了，但她听清了最后几个字“等我来找你！”
　　突然肩膀处有点疼，她一睁眼，原来是室友在推她的肩膀，见鹿鸣醒了，说：“你可算醒了，我们叫你那么多声你都没醒，睡的太沉啦！”
　　鹿鸣真的很气，这个梦多难得，她还没梦够呢！叫她干嘛？但她不会这么说的，她很客气地说：“怎么了？不是明天才开学吗？”
　　另一个室友说：“你不知道吗？今天学生会主席组织我们了解校园，一会儿就得集合了！”
　　鹿鸣惊讶地说：“我不知道啊！学生会主席是谁啊？”
　　室友说：“诶呀！昨天我们进了一个新生群，里面通知的，想着回来让你加，但回来时见你睡着了！现在加一下吧！”
　　鹿鸣拿起手机，一看才六点半，她加了室友的微信，室友把她拉进群，室友已经都洗漱完了，和她说完话就去食堂了，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到桌前，打开昨天的那个日记本，首先，她看到昨晚的写的内容还在，说明她用对了这个本！其次，她想赶紧写下一个梦，要把昨晚的梦接上！
　　可她发现本子上的字数和昨天自己写的不一样了！再仔细看，连内容都不太一样了！大框似乎是按照她写的，但真实的却是她随心而作的。而此刻本子上的内容却是和她昨晚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她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也许那些不一样的内容是自己的思绪，真正写的就是和梦里一样的？但无论怎么回忆，她都确定自己写的不是这些！
　　她又去看本子的封皮，细细品味，似乎明白，这些变化才是符合这个本子的功能！于是，她又写了一些昨晚梦的后续，直到微信想起，是室友告诉她已经在某地集合了，学生会长开始点名了！她才不甘不愿地合上本，想着回来再继续写。她的直觉不喜欢这个学生会长，耽误自己的时间，但不去还不好！她快速洗漱，然后拿了个包里的小面包，边吃边往集合地走，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就打开高德地图查，按着导航很快找到了！
　　“真不明白，现在科技这么先进，又都不是小孩，有什么必要非得先熟悉校园？”鹿鸣想着这些就有点烦，但又劝自己“也许人家一番好意，毕竟还不熟悉这里，人的介绍肯定比导航更亲切！”
　　她来到了集合的阶梯大教室，里面坐着的几十个人都是女生，没有一个男生！而台前站着的是一个男生！
　　那男生看了一眼鹿鸣，转回头继续讲他的话。鹿鸣找个离门近的边上的位置坐下，听着那男生讲学校的各种地方和各个老师，期间说了很多他自己和老师之间的交情，讲了半天也没带她们真正去参观了解，鹿鸣早上吃的少，现在肚子还是饿，她很想拿出包里的香肠吃，但看别人都认真听呢！她怕自己这么做显得不尊重人，就硬挺着！
　　突然，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男生正打着电话，他可能想找个空教室打电话，没想到屋里这么多人，他转身就出去了！鹿鸣没太注意那人，也没怎么听台上的人讲话，而是回忆昨晚的梦呢！
　　忽然，教室门又开了，还是刚才那男生，他先是对着学生会长说了声：“打扰一下，有个小事儿！”然后就径直走到鹿鸣面前，说：“昨天是你买了我的书吧？”
　　鹿鸣抬头一看，正是给她日记本的人，一股感激之情还没涌上来，就听那男生说:“五块钱你忘给了！现在给我吧！”男孩直接打开收款码递过来，鹿鸣赶紧扫码，正操作着手机，就听那男生说：“下回先给钱再拿书！”
　　鹿鸣的手顿住，一股被羞辱的感觉上升，她不自觉看了一圈教室里的人，全都在注视着她，好像在看一个拿东西不给钱的小偷！一时间心里又羞又怒，偏那男生又说：“快点啊！那么多本就收五元，还觉得贵吗？别人我都是一本五元卖的！”
　　鹿鸣抬头瞪着男生，说：“我当时没看到付款码，想给你现金但你着急走了，我去找你……”
　　男生打断鹿鸣的话，说：“你快点吧！人家学生会主席还等着讲话呢！”
　　鹿鸣把钱付完，不再多言，心里希望以后都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那男生收到钱后，边往外走边说：“这位学生会主席特别好！每届学妹们都会得到他的照顾！你们有什么困难都能找他帮忙！”待刚要出门，他又转头对学生会主席说：“这次别忘了给男生也开个这种会，上两届你都忘了！”说完就关门走人了！
　　鹿鸣看向学生会主席，见他盯着门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脸好像比刚才红了！他突然盯着鹿鸣，笑着说：“你是鹿鸣吧？”鹿鸣点头。
　　学生会主席又说：“我刚才点名就你没到，所以一下就猜到了！刚才那个人是今年刚毕业的人，他家家庭条件不太好，经常在学校附近卖些没啥用的小东西，大家要是碰到就尽量买点，毕竟都是些很便宜的，这也属于我刚才讲的，我们一个学校的要互帮互助！但要是有谁买不起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付，大家不用不好意思，我的零花钱多，用不了，很乐意和大家分享！就希望大家尽量不要欠账赊账，以免影响我们学校名誉！”
　　鹿鸣听的那叫一个气，感觉这个学生会长就不像个好人！还有刚才那个人，就五块钱，置于这么夸张地要吗？自己也是的，要是先给钱，哪会有这些破事！她越想越气，那个学生会长说什么一点也没听进去！她想立刻离开，又怕更显得尴尬！不想在认识的初期，一遍遍抹黑自己在同学心中的形象！
　　终于，等到主席带大家去参观了，一群人一起走，她趁机溜进厕所，想着人都走了她再出来，然后就不和她们一起参观了！不曾想，有人敲她厕所隔间的门，正是早上叫她起床的室友洛萱萱！
　　萱萱说：“鹿鸣，我看你一直没出来，没什么事吧？”
　　鹿鸣真是无语，这室友怎么这么关心她？搁以往，她会很欣慰，但在今天，全是多余！她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萱萱说：“那你赶紧出来啊！别人都走远了！”
　　鹿鸣答应着，听着萱萱脚步走远，又等了一会儿，她打开一点门缝，见厕所里没有人，她又走到门口，见刚才那些人都不见了，才大大出了一口气，她径直往寝室走，真是一天都不想见任何人！
　　快到寝室楼时，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又看见那个男生在那个地方摆摊卖书！这附近实在没别的路，鹿鸣看着别处只能快步走，那男生顶多看见一个她的后脑勺！
　　但就是这后脑勺也让那男生认出来了！他说：“同学！同学！”
　　鹿鸣希望不是叫自己，赶紧更快地往前走。
　　那男生更大声喊：“那个早上还我五元钱的同学！你等下！”
　　此刻的鹿鸣很想化身成一头母狮，然后回头狠狠咬住那个男生的脖子，让他再也发不出声！再也，不要提那五块钱！
　　鹿鸣开始小跑，心想：反正我不欠你的了！没必要搭理你！
　　忽然，鹿鸣听到身后有跑来的脚步声，伴着那个男生的略大的嗓门：“别走，别别别跑！”
　　鹿鸣突然注意到，周围的人都看向她，早上大教室的场景与眼前重叠，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虽然自己没什么错，但她就是承受不了这种尴尬！同时，她的大脑快速地想：为什么那男生还找她？难道是想要回日记本？不行，不能还给他！
　　眼看还有三米就进女寝了，那男生竟跑到鹿鸣跟前挡住了她！鹿鸣猛地停下，差点撞进男生怀里！不知哪来的另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调侃地说：“行啊！许望！情窦开了啊！知道追女生啦！记住啊，得先买花，别买猪肉！”然后有几个男生跟着笑，鹿鸣眼前那个叫许望的男生冲着一旁那些人说：“去去去去去去去！”
　　鹿鸣向旁边迈步，许望赶紧挡住，鹿鸣说：“日记本我已经扔了！你要是想要，自己翻垃圾桶去！”
　　许望说：“我要那个破本干嘛？我是想要回一本书，昨天你买的那些书里有一本我还在学的，当时放错了，让你拿走了！就是那本XXXX，你还给我呗！我把那五块钱也还给你，就当别的书是送你的！”
　　鹿鸣是真生气了：“那你早上怎么不直接管我要书？就五块钱来回提！”因为她想不出更解气的话，只能尽力把语气调到怒气最高值！
　　许望说：“那时还没想看书，没发现！这样，我给你十元，就当我花五元把那本书买回去！行不？”
　　鹿鸣努力平复了心情，觉得应该把书还给他，于是她进宿舍取了书给许望，许望说要给她转钱，她不要，她只想以后和许望不再有瓜葛！许望却在她回去取书时又跑回去拿了一个日记本给她，鹿鸣一看那个和自己书桌上一样的本子，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梦想是通过这个本子实现的，不免消了气，觉得今天的种种不过是小事，而遇见许望算是她的幸运！
　　鹿鸣说：“你又给我一个，你知道这个本子有多珍贵么？”
　　许望：“珍贵？那你为什么扔了？”
　　鹿鸣语塞！
　　“这个别扔了，叠个纸飞机，做个手工剪纸，上厕所还能代替手纸！”
　　鹿鸣心道暴殄天物！她问：“你就这么用的这个本？你没发现它的特别之处？”
　　许望：“啥特别之处？写不上字吗？”
　　许望的电话又响了，他接了电话就走了。鹿鸣回了寝室，想着许望肯定不知道日记本的秘密，否则也不能白给她两个！她要看看这第二个是否也有特殊之处！忽然，她的微信语音响了，正是室友萱萱：“鹿鸣，你在哪呢？我们都在XX这儿等你呢！主席说了，你不来就不继续参观了！”
　　鹿鸣深呼吸两次，说：“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了语音，她重重地把本子往桌上一摔，又马上心疼地拿起来看，还好，本子是轻易摔不坏的！然后她万般无奈又不情愿地赶往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