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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章5 寿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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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二个州府选出来的秀女们婷婷尾随两名教习姑姑身后,鱼贯走入大殿。殿上的辉煌灯火照火照着钟禧宫沉彩烁华的摆设,照着席间皇亲贵胄们的衣饰,照着那一张张贵气天生让人难以直视的脸,他们一个个饶有兴致地看着秀女们走来、行礼、问安,目光从秀女们的姿容及手中所捧的礼物上扫过,露出不着痕迹的笑意。
从入殿到退席,每一个步骤都在端秀宫进行过精心的彩排。秀女们年纪虽轻,在余姑姑的铁腕之下,却是一丝没错。问安之后,便是献礼,另外太监在边上唱出秀女的姓名籍贯。散绮年排在头一个,在太监的唱喏声里,献上一尊玉佛作为寿礼。太皇太后素性简朴,手持长斋,而这尊玉佛光滑细腻,雕得栩栩如生,显然是崖州州府为进献而准备了许久的好礼。祥公公呈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伸手摩娑,面露笑容。
第二名便是余姑姑心目中最适应留在皇帝身边的人选,傅碧容。她自然没有散家那般大手笔,呈上去的是一幅字画,上面并无诗文,而是一百个寿字,每个寿字的写法都不一样,乃是一幅百寿图。
太皇太后看了看,道:“给大伙儿看看。”
祥公公依命,将那字向各席展示,太皇太后道:“哀家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好字了。傅秀女,这是你亲笔所书?”
傅碧容出列行礼:“回禀太皇,正是。”
“自从太宗朝的傅周正傅尚书去世后,哀家便再也没有见过有人在颜体写得如此之妙。”
“蒙太皇嘉奖。太皇所说的傅尚书,正是婢妾的曾祖父。婢妾自幼习字,临得都是曾祖的字帖,因此有几分相像。”
“哦?”不单太皇太后,在座的皇亲都微露讶异之色。秀女的籍贯之后,也有父祖的职勋,不过只在三代内。是以谁也不知道,这位听上去家世寒微,父亲只做了个师爷的秀女,竟然有个了不起的曾祖父。
傅周正曾是天子帝师,和太宗一辈的老皇亲年少时都在他的戒尺之下受过教导。而今那一辈皇亲早已不在,在座的王孙公子却都能回忆起家里珍藏的一两本祖辈留下来的字帖,那便是傅周正的字。
这也是太皇太后要将这百寿图给众人传阅的原因,而今的皇室子弟很少有人静得下心来好生练字。在座的字或许写得不好,心却比谁都玲珑,一见这场面,便知道,这位名叫傅碧容的秀女,必将在本朝后宫占下一席之地。
果然,太皇太后道:“甚好。皇上也很喜欢你曾祖的字,你去给皇上斟酒吧。”
众秀女饶是被余姑姑训练得站半天都不会晃一下钗上的坠子,听到这句话还是没能沉住气,整齐的队伍里立时敲起一片悉索之声,散绮年第一个不肯依,娇声道:“太皇……”
“散丫头,坐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说着,笑道,“今日只不过是哀家这个当祖母的先看看州官们给我孙儿送了什么样的伴来,不排份位,不选名次,你们不必紧张。”
太皇太后身边当然是个好座位,可惜比起皇帝身上,到底还是差了一点。沐晨后站在最后,虽然看不见散绮年的脸,也能猜想得出她的嘴一定是撅得老高了。
前面的秀女们听了太皇太后的话,果然稍安,一一献了寿礼,祝了寿,太皇太后看到眉眼乖巧和顺或是祖上有耳闻的,也会多问几句话。小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沐晨光。
沐晨光出列,下跪,将寿礼高举过头顶:“婢妾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顶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手里的那样东西,小太监一时不敢去接那件礼物。这时忽然有人大步出席来,一把端走了那件礼物:“哈哈,我说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根烂树苗!哈哈!太皇,给您瞧!”
那是个八九岁大的孩子,不过锦袍玉带,华贵非凡,说着便将东西递过去,顺便歪在了太皇太后的怀里。
那是一株一尺来长的松苗,大约是今年春天才从一枚松子里发出来的芽,栽在一只小小的粗陶盆里,陶盆边上还糊着稀泥,连青苔也不曾植上去。这样东西别说是拿到大殿上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当寿礼,就算是扔给村里的孩子,也没有几个会理。
祥公公脸上虽然还保持着笑容,嘴角却已在抽搐:“沐秀女这件寿礼倒是……倒是好生别致。嗯,松苗……松,寿比南山不老松,意味倒也吉祥。”
“嗯,哀家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沐秀女,这有什么讲究吗?”
散绮年在旁道:“这必是你家乡的风俗,要送过寿的长者松树,对不对?”
她一面说,一面向着下面的沐晨光猛打眼色,显然是很想帮沐晨光度过这一关。沐晨光在肚子叹了口气,恭声道:“回太皇太后,这株小松是长在端秀宫院角里,想来是院墙外的松果掉进来,便有一粒松子埋入土中,发出了芽。没有人给它浇水,也没有人给它施肥,它受得是上天雨露,是天意垂怜,让一颗小松子长成了这样大的一株细芽。婢妾想,太皇贵极天下,想要什么没有呢?然而这株小松,却是天意栽培。婢妾仍然觉得,无论花费怎样的心力与财富,人力所为,终究比不过造化之功。太皇,老天造下这世间的美景,便是要人去欣赏。婢妾以为,太皇必定会欣赏这样的自然风物。希望太皇能将它种到钟禧宫的院子里,让它经受风露雨霜,年年月月之后,它必能长得轩然大树,陪伴太皇,与天地同寿。”
沐晨光的这席话,大殿上下几百人当中,怕只有太皇太后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这番话,是希望太皇太后能记得在御花园曾经想过要给她自由,让她出宫。但听在旁边人耳朵里,无论是高贵的皇族,还是执杂役的太监宫婢,以及和她一起来贺寿的秀女,都只有一个意思:好嘛,你说再大的道理,一棵没人要的烂树苗还是烂树苗,戏弄太皇太后,那是多大的罪名,你可惨啦。
散绮年慌了,祥公公额头也略见了薄汗。触怒这天下第一当权者,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谁也无法想象。
太皇太后端坐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沐晨光。沐晨光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看着太皇太后。
隔着权势、尊卑、年龄差距的,是两个一样曾经在春天的某一刻向往着宫外生涯的女子。
“啪,啪,啪。”
单调的抚掌声自太皇太后的右边席面传来,有人咳嗽一声,道:“说得好。人力所为,终究难比造化之功。太皇,这宫里的所有,都是人力之极限。而天意之自然,却是难得一求。恭喜太皇,这寿礼真可谓用心非常。”
这声音低哑而有气无力,像是个重症的病人。沐晨光自进来起,全身的注意力都在能够决定她命运的太皇太后身上,这时才注意到这人穿一袭明黄绣墨龙团花缎袍,那身份不言而喻,正是尚未亲政的皇帝陛下。只见他一张脸苍白,似是久病未愈,可那五官之俊秀,在病中也无法掩藏。一双长眉入鬓,双唇不见血色,整个人就如一团冰雪,被明灿灿的冠服簇拥着,仿佛要融化一般。
太皇太后看了皇帝一眼:“陛下喜欢?”
“庸脂俗粉有何趣?天然风物,孙儿倒真的想见识一下。”皇帝说着,喘了口气,道,“沐秀女,过来替朕把盏。”
这一下情势陡转,有人为沐晨光转危为安而放下了心,有人为错过一场热闹而心有憾焉,有人为沐晨光靠一株树苗博得了侍酒的位置而嫉妒不已,而更多的人,则借笑着端起酒杯共贺太皇太后之际,悄悄交换一个眼神。
皇上与太皇太后的分歧,今夜可见一斑。
然而,无论殿上的人们心情有多么复杂,也绝对复杂不过沐晨光。
她起身走出皇上的席位时,那一腔欲哭无泪浑身无力的恨意塞得她头脑昏沉,直恨不得拎起酒壶往那病秧子皇帝身上砸过去。然而皇上面前的并不是酒,而是勾兑好了的漉梨浆,凝白的半盏在灯下散发着淡淡的芳香。不过,更浓重的香味来自皇上身上,也是龙涎香,却比太皇太后的浓厚百倍。能香成这样,大约是薰香的宫婢把衣服忘在薰笼上忘了拿了。而这皇帝竟然也不介意。
又一次。
又一次,功亏一篑。
她明明已经看到太皇太后眼中的意动了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