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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卫玠 ...


  •   升平五年,福儿已经十二岁了,即将与桓温的儿子成婚。福儿告诉我,那是个很好的男子。我为福儿高兴,也为她高兴。

      看着已长大成人的福儿,我不禁轻轻感叹,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孙女都要嫁人了。她若是还在世的话,应当很欣慰。若她还在,如今已是六旬老人了,不知道是何模样。

      望着长得和她有八分相像的福儿,与她的过去似渐渐苏醒。太宁元年的初夏,我遇到了她。

      她那时很年轻,怀里面抱着熟睡的妟。昱当时年幼,不过只是四岁,却很老成的坐在她的一旁审视地看着我。

      初见我时,她眼中和世人一样闪过了一抹惊讶。是啊,我那位让人惊羡的舅舅都常常赞我为‘珠玉’。不过,他们喜欢的都只是我的容貌罢了。

      见她也是如此,我心中微微的失望。

      不想,她说出口的却是:“看着很是老实,应该不错。王先生,听说你是自荐入府为庖的。你果真善料理?”

      清楚她更看重的是我的手艺,我于是轻松笑了,礼貌地对她说:“夫人,我若是手艺不佳,又怎敢自荐来此?不过,都是些旧时洛阳人的做法,也不知您与两位殿下能否吃的惯。”

      她稍惊,问我:“先生是洛阳人?哦,你必是永嘉年间南渡过来的。无妨,先生,我本也为北人,北菜是吃的惯的。至于昱和妟,他们二人也都是吃的惯的。来人,带王先生去厢房。”

      就这样,我便成了这王府中的一个庖子。没有过多久,她与子女就再也吃不下别人做的菜了,他们只肯吃我做的。

      因为我会讲故事,昱便很亲我。他常跑到我的厢房里来找我讲故事听,我会拿出点心给他吃,他嘴里塞满了食物,偶尔会向我念叨起他的父亲还有她。

      昱说来说去不过也只有那几句话,说当今圣上对她是如何的尊敬,她对自己是如何的疼爱。。。。。

      我却只觉得她很可怜,她本就年少而寡,嫁给先皇没有几年先皇便驾崩了,她又要带着一双幼子幼女守寡,便是当今圣上尊敬她又如何呢?

      女人,生下来就该是被人爱的,而不是被人尊敬。

      在遇到她之前,我曾经有过两个妻子,乐氏和山氏。她们出身世家,且长得都很美,比她还要美。

      我曾爱过乐氏,很爱很爱她,若是有一刻见不到她,我便会很想她。即便是拥着她一起入睡,可她还是会夜夜出现在我的梦中。我问她父亲,人做梦是因为什么,他说是因为想象。我于是很困惑,因为我实在是太熟悉她了,我为何还会想象、然后梦到她呢?因为我怎么都想不透,还曾大病了一场。

      我和乐氏过的很快乐,不过很可惜,永宁年间各国王侯混战,成都王与河间王围攻洛阳的那一年,因为她的长姐是成都王妃,她父亲便受到了长沙王司马乂的猜疑,继而忧愤而亡。她终日为自己族人的安危而担忧,不久也死了。

      其实,我时时都在安慰她,我说有我在你就不要害怕。可她却说自己会连累我,我说我不怕什么连累。生当同寝,死当同穴。可是,她不信我,否则,她也就不会在睡梦中惊悸而亡了。她死时,不过才十七岁。

      她死后第六年,洛阳的情形实在是不妙,匈奴人的军队逐□□近,我只得与家人选择离乡南渡,先保得命,日后再北回故国。

      山简很欣赏我,于是便将自己的幼女嫁给我为妻。山氏姿容绝美,是个少见的佳人,初见的第一眼,她就为我的风采所倾倒。

      我却不是很喜欢她,因为她只会说‘凡事请夫君做主’。我很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不能像乐氏那样和我共同做主去完成一件事情呢?

      而后,因我实在是难与她继续相处下去,也因我逐渐地疲于应付那些不停邀我前去清谈的各色人马,我厌倦了,所以我留书出走。

      这十年来,我偶尔会想山氏一个人是如何过的,偶尔也会向别人打听她的情况。听说她对人说是我病死了,至于对我的抱怨,她一句也没有。因为这样,我感到有些愧对于她。三年前的时候,她死了,好像是因厌世服毒身亡。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在吴郡游历的时候遇到了乐谟。

      南渡的时候,他和乐肇是与我一起的,但是过江之后,我们很快就告别了彼此。见到我时,他惊慌不已,因为他和别人一样,都以为我早已死在了豫章。

      我请他一定要为我保密,我说我前半生过的实在是太不痛快、随心,所以下半生,我想能够自由一些。

      他答应了我,然后他告诉我自己如今过的还不错,官已做到了吴郡内史,但是乐肇却因为长期郁郁不得志,终日在借酒消愁。

      借酒消愁,确实是个好主意。可惜,我并不喜欢那种头晕目眩的醉的感觉,我认为人生应该过的清醒、快乐。

      自做了她府中的庖子之后,我渐渐地爱上了这种稳定的平凡日子,或者说,我爱上了她。是第一眼?我说不清。

      有时,我会看她严格地教导昱读书、写字。

      有时,我会看她慈爱笑着给妟喂饭。

      有时,我会看她独自坐在窗旁长吁短叹。

      我会暗想,如果不是因为她这特殊的身份,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那么,我会娶她,一定会。对她的爱,犹如当年对乐氏。

      一刻不见,思念便已成灾。

      太宁三年的深冬,一个男人来到王府内拜访她。那个男人气韵风流、举止儒雅,笑容看着和善。然而,见到他之后,她的表情却严肃了许多。

      二人在花园中信步走着,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处山石交谈一番。我隐藏在一处,想知道他的来历。

      “中书今日来此,怕不只是为了要在宣告天下之前事先告知我陛下他刚刚在宫中驾崩一事吧?”

      “夫人是个聪明人,我方才实在是多此一举,我还是有话直说吧。不错,半个时辰之前,陛下在玉堂殿内升遐归天了。不日,太子便将登基为帝。这朝堂,也该变一变了。夫人应该很清楚,元帝在位之时便对琅邪王多有赞誉,还曾有过要废陛下储位之心。他日太子登基之后,虽然说琅邪王他距离皇位又远了一步,但是只要他仍领‘琅邪’封国,他就不免是太子主政的一大隐患。”

      “中书还是没有‘有话直说’啊,太子如今年方六岁,若是要他主政,还需数年啊。昱究竟是挡了谁主政,中书心中应该很明白吧。呵,当初封昱为‘琅邪王’的人是元帝,我明白,皇族之中若是谁的封国为‘琅邪’,便如同大晋的储君。倘若中书你不放心这个的话,自可请太子登基之后便降了昱的封地,改封他国的王爵,我是无异议的。如此一来的话,中书可满意了?”

      “夫人以为这其中真的只有琅邪王的缘故吗?琅邪王不过也是六岁的孩童,尚不知世事,一切都有夫人在主持。夫人你曾侍奉过元帝数载,恩宠冠压后宫,朝中大臣也多有巴结,即便是元帝驾崩之后,他们也还在继续维护着夫人和琅邪王。”

      她先是愕然,继而却莫名地失笑。那中书看着失态的她频频蹙眉。

      “好,好,好!中书今日特意来此的真正目的,我如今已完全地清楚了!我若是在世,便会有朝臣以我为尊继续在暗中支持着昱,确是太子他日主政的一大隐患啊!中书放心吧,我已染病多时,便是你不来催,我终是将死之人了。”

      “夫人,我的耐心不多。夫人,以你一命换取琅邪王的一生平安,依我看来,很是合算。”

      “于中书来说,自然是觉得合算的。中书与王丞相是陛下不久之前刚刚钦定的辅政大臣,王丞相他年岁已高,中书乃太子娘舅、皇后亲兄,亲厚无比。一旦王丞相去了、昱又无了我,这个朝廷,不就姓‘庾’了吗?!”

      “呵,夫人之言,我可万万不敢苟同。我庾家世代忠良,元帝对我有知遇之恩,陛下对我有提携之恩,我之行事,全为大晋、全为司马家,绝非私欲!”

      “魏武也不曾篡权,可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天子又有何异?!”

      “你!”

      “中书何必羞恼?不过只是一句妇人之言罢了!中书请回吧,便是你不来说,为了子女的安危,我这做母亲的舍弃区区一条性命有何不可。但请中书千万牢记,日后万不可伤害昱的性命,否则,我在地下也会不安!”

      “夫人深明大义,我深感佩服。夫人放心,但有我在朝中一日,琅邪王便可一日无忧!夫人,告辞了。”

      “中书请。”

      男人走后,她将树枝上的残叶全部摘下,叹道:“树在便可,还有希望。残叶,不要也罢。”

      太宁四年,新皇登基不久,她的病日渐沉重了。春花尚未开时,她去了。临死之前,她特意请我去病榻前见了一面。

      “王先生,昱和妟都很喜欢你,也喜欢吃你做的菜。我知道,你待他们也很好。人各有命,天不怜我,我这便要去了,可我的孩子还太小,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还望先生不弃,帮我看育二人长大。”

      她面容上已因病痛的折磨而憔悴不堪,唯一双眼中还有几分神采,是对一双儿女的不舍和对人世的最后一点留恋。

      昱抱着我的腿正呜呜地哭个不停,妟还年幼无知,她不懂自己的母亲也将像他们的父亲一样离开他们。

      我心中堵的厉害,只轻声向她承诺说:“夫人,我是一个庖子,我只会做菜,若是不能让王爷和公主吃的好,那我还有何用呢?夫人请安心的去吧。”

      她终于舒心地笑了,我知道她最担心的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了。她是相信我的。

      看着她的生命逐渐消失,我悲伤的泪即将落下。

      她忽然对我说:“先生,你果真姓‘王’吗?我常以为,这并非你本姓。”

      她还是怀疑过的,乱世之中,有故事的人太过了。她想问,但她始终没有问过我。如今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还是耐不住好奇问了我。我可以不答,她别无他法。但我不想让她留有遗憾,所以我答了。

      不过,因她这个提问实在是太过突然了,已经假装了太久,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本的名姓。想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自己是谁。

      “夫人,我不姓‘王’,我姓‘卫’。”

      “呵呵,果然。虽不曾认识你,但初见你时,我心中便想,若他还活着,该是如你一般。卫家郎君,如玉如璧。观者倾都,叹息绝倒。不过,先生,我窃以为,红颜,最是留不住的,倒不如生的平凡一些,换一世的安稳。”

      “夫人,正因我与你所想无二,我才会让‘他’死了。”

      她阖目,我终没有机会说出我对她的爱恋。但,有时,不说,亦是一种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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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

      郑阿春:

      (?——326年)河南荥阳人。

      先嫁渤海田氏,夫死,携幼子归母家。

      晋元帝为丞相时,纳郑氏。

      317年,元帝登基,封郑氏为‘夫人’,命子女以嫡母礼待之。

      322年,元帝驾崩,太子司马绍(晋明帝)登基,封郑氏为‘建平国夫人’。

      325年,明帝驾崩,太子司马衍(晋成帝)登基。

      326年,郑氏病卒。

      394年,孝武帝司马曜追尊祖母郑氏为‘简文太后’。

      生琅邪悼王,晋简文帝司马昱,寻阳公主。

      。。。

      卫玠

      (286年——312年)字叔宝。河东安邑人。

      晋朝玄学家,清谈名士。

      祖父卫瓘,位至太尉。(斩杀邓艾)

      外祖王浑,大将军。(太原王氏)

      舅父王济,尚晋武帝女常山公主。

      岳父乐广,官至尚书令。(有子乐凯、乐肇、乐谟、长女成都王妃、次女卫玠妻)

      岳父山简,官至尚书左仆射。(有子山遐,女卫玠妻)

      310年,中原战乱,卫玠与家人南渡,病死豫章郡。

      典故,看杀卫玠。

      (兄长卫璪未曾南渡,与晋怀帝同被匈奴人俘,不久遇害)

      。。。

      庾亮

      (289年——340年)。字元规。颍川鄢陵人。

      晋朝外戚。明帝司马绍穆皇后庾文君之兄。

      元帝为镇东大将军时,亮任西曹掾。甚器重。

      元帝以亮妹为太子(明帝)妃。亮讲侍东宫,与太子交好。

      323年,明帝即位,亮任中书监,为王敦所忌,托病离职。

      325年,明帝卒,以亮为中书令,遗诏命亮与王导共辅太子司马衍(成帝)。

      成帝即位,年六岁。庾太后临朝,政事决断于亮。

      327年,亮欲夺苏峻兵权,苏峻、祖约以诛亮为名起兵。亮任都督,专征讨事。

      建康陷落,亮奔浔阳投温峤,推荆州刺史陶侃为盟主。

      平乱后,亮出为豫州刺史,镇芜湖。

      334年,陶侃卒。亮以帝舅之尊,领江、荆、豫三州刺史,都督六州诸军事,镇武昌。

      339年,王导卒。朝廷以亮为司徒、加扬州刺史、录尚书事。

      亮不就。以弟冰为中书监。

      340年,亮病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7章 卫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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