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他们的视角·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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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尔坐在监视器前，书写笔在光屏上平稳地移动：
“对编号042563的人类观察已进入社会化阶段。该个体已获正式编号，目前生命体征稳定，行为活跃。下一阶段重点：培养其符合宠物标准的适应性能力……”
他的余光扫过右侧监控画面。
屏幕上，那个被标记为“042563”的人类正坐在床沿，垂头翻看膝盖上的笔记本。但不过片刻，她便烦躁地合上本子，跳下床开始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向后一倒，把自己摔进被褥里。
类似的行为模式已经持续了三天。
奈尔收回视线，在报告中平静地补充：
“……近期观察显示，042563频繁出现突发性焦躁踱步和无意义肢体动作等行为，皮肤表面亦检测到应激性痤疮。初步判断，该个体已进入社会隔离引发的心理不适期，建议尽快引入陪伴干预……”
奈尔将报告发送至负责人邮箱，关闭光屏时，轻轻叹了口气。
这将是他关于042563的最后一份记录了。
三天前，他例行进入收容室递送营养液。就在他转身欲走时，那个人类忽然抬起头，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
“奈尔。”
两个字，发音清晰、轻柔，像羽毛擦过耳膜。
他瞬间僵硬。
而她笑吟吟地看着他，翘着腿，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像个胜利的女王。
监控室内，所有当值的研究员都见证了这一幕。
走出收容室后，同组的轮班同事捶了下他的肩膀，半是艳羡半是惋惜地看着他：“你小子到底怎么让她记住的？我也没少去啊。”
这个同事和他轮替给042563送餐。
但是042563第一个说出口的却是奈尔的名字。
按规定，任何被观测个体明确识别并称呼其姓名的工作人员，必须立即调离项目，这都是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联结”。奈尔清楚自己很快会被调往其他部门。
可当那双黑眼睛望向他，当自己的名字从她唇间滑出的瞬间……
他不得不承认，心底某处被轻轻挠了一下。
在那一刻，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过。
好听到他当晚失眠，认真计算起拍下她所需的天价数字，然后对着那个足以压垮后半生的金额，苦笑着闭上了眼。
……估计后半生都要背上负债吧。
奈尔收拾好空荡的工位，提起公文包正要离开。
拉普德教授恰在此时步入监控室。见奈尔向他颔首致意，教授只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了下头。但奈尔知道，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从未真正映出过哪个研究员的影子。他永远只注视着现象，眼中只倒映着数据。
最近，拉普德教授申请关闭了教学时段的全部监控。理由是实验新型人类教学法，涉及未公开技术。他甚至交出了已经被研究所通过的计划书，签署了项目保密协议，并承诺在结项后视情况公开录像，流程严谨得无懈可击。
若是旁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奈尔或许会疑虑背后是否藏着别的心思。
但这是拉普德。
奈尔每次与那双银灰色眼睛对上视线，脊椎都会泛起一阵细微的寒意。在多数同事的私下共识里，这位教授早已剥离了兽性中温热的部分，成了一种纯粹追求真理的仪器。
因此，这几日的教学一直在完全封闭的环境中进行。拉普德一进入收容室，单向玻璃便会转为不透明的银灰色。
作为常规措施，研究组在每次教学后为042563增加了体检环节。
而每一次，她都面色红润、神态如常，体检数据也毫无异样。
于是，再无人对拉普德的“封闭教学”提出质疑。
拉普德今日心情不佳。
不过他向来神色冷硬，旁人自然也窥不出那底下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痕。
原因很简单：研究所要为奥莉匹配一位陪伴对象。
历史资料表明，人类是典型的群居物种。这项安排正是基于其生物学规律的“关怀”。机构惯例是常会调派社会化程度较高的成熟人类来担任此类角色。
只是这一次，名单上提交的三位候选陪伴对象……无一例外，皆为雄性。
近期所内没有状态稳定的雌性人类个体可用。
拉普德想起光屏上轮播的三份雄性人类全息资料，目光如结霜的湖面。
说是陪伴对象，其实还有另一层用意。自然繁殖是成本最低的生产方式，比起耗资巨大的基因培育，让人类自行结合、诞下新的资源，才是研究所真正乐见的“关怀”。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奥莉若能繁衍出更多与她同样优质的样本，将是资源效率最优的选择。但想起每次想起她仰着脸、一字一字笨拙模仿发音的模样，那股莫名的不快便如暗流般悄然滋生。
奥莉是要送上年末拍卖会的。若在此时让陪伴对象介入，都只会在她身上留下难以抹去的使用痕迹。而一件被提前拆封的礼物，在拍卖场上永远卖不出应有的价格。
拉普德用这条冰冷而清晰的逻辑，试图压住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躁意。
想到即将开始的教学，那股无名的躁郁竟悄然平复下来。他停在门前，依次通过虹膜、指纹与声纹验证。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上升起，门后的光景随之缓缓展开。
奥莉坐在圆凳上，膝头摊着那本笔记。听见声响，她抬起眼睛，睫毛在光下颤了颤。她随即跳下凳子，脚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下午好，教授。”
这都是他的教学成果。
拉普德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在他完成研究前，这份教学成果不应转移给任何人。
奥莉并不清楚那目光背后的含义。她只轻盈地转了个身，宽大的素白裙摆在空中绽开一朵短暂的弧。她又乖乖坐回圆凳上，抬起眼睛望向他，那目光里满是期待。
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从未逃过他的监视。
拉普德清楚地知道，在他离开的那些漫长空白里，她如何在床边反复踱步，如何抱着他留下的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摹写、念诵。
而每当他再次踏入这间纯白的房间，她的视线便会像被磁石牵引般落回他身上。即使学到倦意上涌，忍不住掩嘴打个小小的哈欠，只要察觉到他的目光扫来，她便会立刻挺直背脊，摆出端正的姿态，用那双湿润的黑眼睛讨好地望向他。
她有些过于黏人了。
拉普德压下这个无关的念头，面无表情地开始了今日的教学。
他念出一句，她紧跟着重复一句。
两个声音在纯白的房间里交错、重叠，他的平稳如机械校准，她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踩着前者的回音。
如今，奥莉已能流利地说出问候语、介绍自己，并用简短的句子表达基本需求。
拉普德从公文包中取出绘本与卡片，但这并非最初的选择。起初他使用的是光屏，但奥莉第一次见到那悬浮的幽蓝界面时，竟睁圆了眼睛，嘴唇微张，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的手指悄悄抬起，又克制地蜷起，目光死死缠在光屏上，亮得惊人。
她的好奇心太旺盛了。
拉普德当即判定，光屏已构成教学干扰。自那日起，教具又换成了纸本。
奥莉很失望，但她还没学会“光屏”这个词。于是，奥莉低下头，用笔在笔记本的角落慢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又在里面涂了几道潦草的波浪，举到拉普德面前。
拉普德的视线从纸页上平静地移开，仿佛那一片潦草从未存在。
今日的教学在平稳中结束。
拉普德起身，奥莉也立刻跟着站起来。她仰起脸，唇边绽开一个微笑：
“教授，再见。”
“……好。”拉普德低声说道。
拉普德刚踏出收容室，便看见几名研究员推着一具封闭式营养舱朝这边移动。舱体大小约一人高，表面流转着运转时特有的幽蓝光泽。
他脚步微顿，是了，那是为奥莉安排的陪伴对象。
即便未经他明确首肯，研究所依然有权在判定个体出现社会需求体征后，主动引入同族陪伴。流程优先级高于任何项目负责人的个人意见。
他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身折回监控室，在操作台前坐下。
这是奥莉第一次在研究所接触陪伴对象，尽管过往履历不明，但体检结果显示至少她没有亲密到可以结合的对象。这是一次重要的观察，而他作为负责人，理应见证这一切。
他看着研究员将舱体送入收容室，又退出。
他看着舱门滑开，冷雾散尽，露出其中蜷卧的人形。
棕发在灯光下泛着琥珀石般的光泽，一双碧眼缓缓睁开，还带着初醒的茫雾。
原来是编号037598啊。
拉普德对那个金发个体并无兴趣，他全部的注意都凝在奥莉身上。
是排斥？好奇？还是茫然？抑或是厌恶？
下一秒，他的手指骤然顿住。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底端急速窜上颅顶。
奥莉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
她，很激动。
拉普德眯起眼睛，盯着玻璃那侧的奥莉。
即使是学习时、初见光屏时，乃至与他共处的每一刻，她都从未展露过如此剧烈的情感波动。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银灰色的瞳孔锁定着那个雌性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帧反应都刻入眼底。
奥莉先是怔在原地，随后试探般跳下床，一步步靠近那个棕发人类。
对方显然受过系统训练。眼中的初醒迷雾迅速散去，转而浮起一种温和、柔软、弧度精准的标准化笑容。这正是一个合格的人类宠物被要求展露的表情，奥莉在这点上还是不及格的状态。
奥莉冲上去对他说了一大串无法解析含义的话。
037598显然无法理解那些急促的音节。他维持着那种被训练出的温和笑容，依照先前的指令，从营养舱的储备格里取出两袋营养液，将其中一袋递向奥莉。
分享食物，是建立社交联结的初级步骤。
奥莉迟疑片刻，接了过来，却没有打开。她看着037598小口啜饮着另一袋营养液，眉头微微拧起。
她换了方式，用清晰的标准兽人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037598抬起眼睛，朝她露出一个腼腆而标准的微笑：“你好。”
奥莉不放弃，又重复了几次。
037598当然无法回应。研究所从未赋予他“名字”这一概念。
奥莉始终没碰那袋营养液。她只是紧抿着唇，看037598小口喝完，眉头越皱越紧。
037598被训练为对同族抱有天然亲近感。他下意识地靠过来，试图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奥莉后退了一步。
037598却又试图贴近她，这次，奥莉打量着他，没有后退的意思。
她在观察这个棕发个体的一举一动。
监控室里，几位研究员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看来初步接触还算顺利，两只人类似乎正朝着和睦相处的方向发展。
只有拉普德凝视着收容室内的场景，默不作声。
037598又从储备格中取出几件小巧的毛绒玩具，递向奥莉。她接了过来。
他将其中一只玩偶顶在头上，朝她露出天真烂漫的微笑——那是被设计好的、足以软化绝大多数兽人防备的表情模板。
奥莉摆弄着手中的玩具，似乎在思考什么。
037598将手伸向奥莉，奥莉也没有拒绝，她捏了捏037598的手。
接下来，037598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奥莉的胳膊，侧过脸，用自己的脸颊依恋般蹭了蹭她的——
奥莉猛地一颤，几乎是反射性地抬手一推！
“砰”的一声闷响，037598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除了拉普德，监控室内所有研究员同时站了起来。
收容室外待命的几名人员立刻冲入，迅速隔开两人，将仍带着茫然表情的037598扶起，快速移回营养舱内锁定。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奥莉僵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骤变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他们的视角·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