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们的视角·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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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答案准确无误，眼底还跳跃着一小簇明亮的期待。
拉普德想要纠正人类的小错误。嗯，这是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很多人类在初学语言时都会出现人称混淆的情况。
但他刚迈动步子，那名人类就像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而清晰地调整了那个词，然后仰起脸，眼睛依旧亮晶晶地望向他。
拉普德眯起了眼睛。
不太对劲。
有些聪明的人类个体确实能迅速模仿兽人的言语与举止，这并不稀奇。依照指令完成简单任务，对人类来说也并非难事。
但眼前这一只……似乎有些不同。
她不仅在回答，更在敏锐地揣摩“出题者期待她做什么”。
人类站到了兽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她的这股聪明劲儿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更强。
从他开始关注她的那一刻起，这只人类就一直无意识地在展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她异常敏锐。几乎从第一次见面，她就本能地辨认出拉普德在研究员之中的特殊地位，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讨好的姿态。不止如此，她还试图与每一位接触到的员工进行“交流”，即便她说出的，只是一种连翻译器都无法解析的古怪音节。她那套夸张又古怪的肢体语言，始终无人能懂。不过嘛，人类向来就有这样的资本——随便歪歪头、眨眨眼，就足以让一群兽人忙不迭地上赶着倒贴。即便她举止再特别，那张天然带着稚气与无辜的脸，也早已在研究员中悄然聚起了一股无声的人气。
拉普德向来对这类“人类热”的现象嗤之以鼻。
然而，出于对实验体心理健康的基本考虑，拉普德还是按规定为她配发了丰荣玩具。
仅一天，玩具就宣告报废。
白天，她没有理会布娃娃。晚上，她却偷偷在被窝里把娃娃大卸八块，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把可怜的玩具丢进医疗舱。拉普德起初认为这只是幼体常见的破坏欲。但看到娃娃样子后，他的看法改变了，那不像漫无目的的撕扯，更像是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某种笨拙探究欲的拆解。如果让她去当安检处的员工，她可能会把危险分子义眼后隐藏的□□都给掏出来。
今天是实验体042563被研究所接收的第五天。
前去探寻她背景信息的调查组却一无所获。
他们将那几个被捕的商人审了个彻底，却未能挖掘出任何有实质价值的线索。
据商人交代，042563最早被发现于边境线附近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沙丘旁。她昏倒在沙堆上，衣着完好，体表无伤，手中紧紧抓着一个装有未知型号光脑的包。路过的走私商队发现了她，起初以为她是某位大贵族遗失的财产，盘算着能凭此换取赏金。然而，在反复检查她全身却未找到任何契约或从属标记后，商人们改变了主意。
他们决定干一票大的，将这个人类献给以凶残与贪婪闻名的星盗头目弗莱，以此打通某些见不得光的贸易渠道。商人们研究了她随身的旧型号通讯设备，尽管成功破解了薄弱的防火墙，却完全无法解读其中加密的信息。出于谨慎，他们将她的衣物、私人物品连同那两台设备一并丢弃，并在边境垃圾站进行了物理粉碎。随后，他们将昏迷的人类封入特制的、能屏蔽生命信号追踪的休眠舱，试图偷运出关。
只是运气并未站在他们那边。这支商队在出境前被巡防的“灰狼军团”截获，042563随之辗转大半个星球，最终被基因研究所接收。
这些信息还远远不够。
研究所真正想知道的，是谁制造了她，又是如何突破了人类固有的寿命基因锁，并最终将她培养成如今的模样。
不能完全指望调查组那群废物。与042563接触，探究她背后的秘密，或许也是一种方法。拉普德冷静地注视着042563。
他无法否认，自己对这个“野生”的人类，的确产生了一丝近乎实验性的兴趣。在拍卖会到来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从这个特殊的实验体身上，发掘出更多的科研价值，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观的经济回报。
拉普德开始下一步的教学。
042563展现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随着拉普德的指认，她很快掌握了“床”、“衣服”、“医疗舱”等基础名词。
通用兽人语为了适配不同种族的发声结构，采用了高度简化的音素系统，而代价则是大多数词汇音节较长。人类的发音器官本就比多数兽人更灵活，模仿声音并不算难。但042563的突出之处在于她的记忆与联想能力，她能迅速记住新词，并下意识地与之前学过的词汇相互关联，仿佛在脑内不断编织一张逐渐扩大的认知网络。
拉普德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在有意识地整合所学知识。这与绝大多数人类实验体刚开始学习时被动回应指令的模式截然不同。她进入状态太快了，是如何做到的？是某种特殊训练的结果，还是她本身就具备这种……结构化的思维习惯？
拉普德说的是标准兽人语，但是他习惯带上一点雪豹族的小口癖。这在兽人族很常见，算是彰显族群个性的一种方式。
042563也把这点小口癖完美复现了。她每次开口前，总会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点贝齿与嫩红的舌尖，气流在口腔内壁轻轻鼓动，最终化作带着一丝微妙甜润感的声音。
拉普德注意到，她每一次发音前，目光都会紧紧追着他的嘴唇，观察他口型最细微的变化。
他对视线很敏感，却也惯于无视他人的注目。可面对这个人类如此直白、专注的探究眼神，他却难以全然忽略。
或许是教学持续得有些久了，有一丝口干。拉普德错开目光。
人类也并非全无羞怯之意。她总是在那样专注地观察完他的口型后，下意识地将目光偏开片刻，仿佛在心底默默重复一遍，才轻声复述出来。
拉普德几乎可以确信，这是个懂得“不好意思”的孩子。
可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也悄然缠上他的思绪。
是谁……把她教成了这个样子？
也曾有人这样教她认字、说话，甚至走路、穿衣吗？也曾有人，像这样享受过她全然依赖、毫无保留的注视吗？
这个野生的人类，究竟经历过什么？调查组果然都是一群废物。
随着拉普德的沉默，人类也安静下来，她有些畏缩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她试探着开口，但是因为只学了一些名词，词汇贫乏的她现在还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句子。
人类有意地想要打破僵住的气氛。她又开始做一些古怪好笑的肢体动作了，但是这一次拉普德看懂了她在做什么。
她伸出手，将双手平举，掌心向内相对，做出捧书的动作。然后，她将右手的食指与拇指虚握，其余三指轻蜷，在左手上胡乱画了几下。最后，人类盯着他，又是一副晶晶亮的眼神。
她想书写。
也难怪那些研究员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图，普通兽人几乎不会接触“纸笔书写”这一概念。早在几百年前，电子输入与神经直连技术就已全面替代了落后、低效的实体记录方式。如今，唯有那些固守传统的贵族世家，仍将“以肢体完成繁复书写”视作一种高贵身份的象征，并以此培养自己的后代。
理解了她的意图后，更大的困惑却随之浮现。
既然她具备“书写”相关的认知，至少说明培育她的环境来自勋贵阶层。可既然如此，她从前的主人为何没有给她打上所有权烙印？以她这般外形与特质，很难想象会有兽人能完全克制住标记与占有的本能。
谜团越滚越大。
拉普德抬手轻触耳边的便携光脑，简短吩咐道：“准备纸笔。”
片刻后，一名研究员将一本素色笔记本与一支笔送到了收容室。纸笔并非研究室的常备物品，它们来自拉普德的私人办公室。
在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后，人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笔和本子。
她用清晰的兽人语说出了今天学会的第一个词：“我”。然后，她将笔递向拉普德，指尖急切地点了点空白的纸页，脸上写满了孩子般的兴奋与期待。
原本还担心今日教学内容是否超纲的拉普德：“……”
很好。对042563学习能力的评估可以再上一个台阶了。
接下来，人类指向哪里，拉普德便在笔记本上写下相应的兽人语词汇。当确认今天学过的词已全部跃然纸上后，她捧着本子看了又看，最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相较于人类毫不掩饰的欣喜，拉普德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很好，照这个进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通过语言这座桥梁，逐步触及042563身上那些被层层掩埋的秘密。
拉普德离开时，人类朝他轻轻挥了挥手，神情里透着对下次见面的隐约期待。
待他走后，042563立刻在留下的笔记上忙碌起来。她画出一个简单的树状结构，将今天学会的词汇逐一填进分枝。由于尚未掌握兽人文字的笔顺规则，她写下的字符笔序杂乱，字形也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她一边用气音低声复读这些词，一边在兽人语旁，小心地标注上一串串奇特而规整的符号。
拉普德注视着监控画面中那个埋头复习的身影。她坐在床上，翘着一只脚，咬着笔头思索。
042563，继续展现你的特别吧。不要让我失望。
他无声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他们的视角·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