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这是我的姨 ...
-
第二天。
“是这儿吗？”身穿牛仔衣的祝贺发问。
郝运低头确认了下手机导航，屏幕上的蓝点正与眼前这个老旧的小区侧门重合。她又对了下门牌号。
“就是这，雨棠小区侧门，没错。”
然而，当两人走到门前时，却被一扇电子门禁无情地拦住了去路。
郝运试着按了按旁边的呼叫按钮，毫无反应。祝贺没什么怨言，拿出手机向单主发送消息解释情况。
【竹鹤：您好，小区门口有门禁，我已经到门口了。】
【岩中续：啊，好的，请稍等。】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刷卡的嘀声，门开了。
一个高瘦而年轻的女人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看清来人后，郝运和祝贺瞬间同时将视线转向对方。
这世界真就这么夸张，就这么小啊？
来开门的是高以玄，今天是周末，她穿得随意，戴着黑框眼镜，显然也很惊讶。
“郝运老师，祝贺……那个，我、我不知道是你们。”
祝贺没回话，只是悄然握紧了设备包带。
郝运有些无奈地扶了下额头。
“没事。以玄，上次的事情挺对不住你的。我们先工作吧。”
于是女人连忙侧身让两人进门：“啊，好。请进。”
一路上，三人无言。
郝运却突然感觉后背被拍了拍，转头一看是祝贺，在用眼神询问：“没事吗？”
当然没事了！拿钱办事，你不准退缩。
郝运十分努力地用严肃认真的表情诠释了心情。
挚友明了，随后轻轻点头。
……
是梦。
云南的山水依旧。
她对此感到熟悉又畅快，梦里不仅有年轻的自己和青春，可能还看见早已离世的父母，朋友，仿佛回到当初意气风发的自己，大家都还没有随着时间离开自己。
高梅芬顺着泥路走向那间有些破旧的木屋，却突然变换了场景。自己坐在板凳上，却听一旁的女人道：“小梅，如果我考去了北京、或是上海，我们……”
“同志仍需努力。”高梅芬听到自己说，梦里的身躯不再由自己掌控。
随即她睁开眼，天仍蒙蒙亮，空气潮闷。
面前睡着白发苍苍的女人，仍在睡梦之中。
比意识先动起来的是手。
如同千万次做的那样，她握住旁边女人的手腕，确保还有心跳，然后将整个身子贴近。
她知道自己老了，身体大不如前。现在躺在床上，心跳声吵得要命，早早醒来又无所事事。于是给一旁的恋人盖上被子后，她悄悄起身洗漱。
客厅深处有着一个巨大的落地柜，雕工精细，玻璃门擦拭得一尘不染。
透过明亮的玻璃，可以看到柜子内部整齐地陈列着十来台不同型号的摄像机。从最初笨重的手摇胶片机，到肩扛式摄像机，再到如今小巧便携的数字微单，按着年代和技术更迭，很是有序。
她拿起麂皮布，将小点的相机一个一个取出来擦净，又放回去。
时间逐渐流逝，窗外的天已经亮堂堂。
直到柜子里的最后一台，那台自己最近才收藏的单反，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重新放回原位。她这才缓缓合上柜门。
敲门声响起，推门而入的是自己最疼的孙子。
“这是我的姨姥姥，高梅芬。梅花芬芳的梅芬。”高以玄面带笑意进门，随后介绍起自己身后的两人：“姨姥姥，这是我给你找来的新摄影师祝贺，就是上次你说人像还不错的那个。这位是她的助手郝运。”
高梅芬闻言看过去。
绿眼睛棕头发，哪里找来的洋鬼子？
她把面前这个摄影师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开口：“这是中国人吗？”
高以玄正在泡茶，似乎也没想到姨姥姥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便对着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回复道：“姨姥姥，她真是中国人。”
“得，拍照是吧？”
“您……想在哪里拍？”
那个叫做祝贺的女人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准备进入工作状态的专注。
“就这地儿。”高梅芬指了指自己身下的沙发，和身后那面巨大的摄像机收藏柜，“用这儿的自然光。”
这确实算个刁钻的考题。
客厅的自然光，来自侧面的一扇落地窗，光线柔和，但反差极大。
也就这意味着，人物的脸上半明半暗。如何处理这种大光比，如何让阴影中的人像细节依旧清晰，又如何让收藏柜的玻璃反光不对拍摄产生干扰，这对任何一个摄影师的用光和构图能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对方没有立刻举起相机，而是先把所有的工具都取出来一一放好。
随后安静而仔细地观察了一圈。
还不错。高梅芬心想。
一个不懂得观察的摄影师，根本无法确保自己拍出来的照片有价值。
那个女人观察结束后，就开始低头调整相机参数。调整拨轮时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看来也不算是个初出茅庐的花架子。
高梅芬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那位助手，倒是长得讨喜，是叫做郝运吗？没有拿出反光板或是灯光，倒像是对拍照更好奇，看来这助手也只是临时上阵罢了。
“可以了吗？”高梅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好了。”
祝贺终于举起了相机，将取景器凑到眼前。她周身气质一变。刚才有些紧张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创作者。
她没有急着按快门。先是不断地微调着自己的位置和角度，时而蹲下，时而侧移。
死心眼。拍模特一点儿指挥都没有，还磨磨唧唧的。
但这种状态却让高梅芬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摸到相机的时候，呆板、不断调整、犹豫不决。
“成了不成？忒慢了！你搁这儿给老太太我演大戏呢？”高梅芬再次开口，语气冰冷，但语速极快，“人正经好摄影师，没按快门儿前，画面就在脑子里装着了，哪儿能跟你似的，半天拿不定主意。”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批评，祝贺的动作略微一顿，略微把相机放下来了一些。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谦逊而尊重地回应了一句：
“让您久等了，请您再给我两分钟。很快就好。”
说完后，她又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了镜头后的世界里。
最终在她俯身下去，略微侧身的那个时刻，似乎找到了想要的画面。
“咔哒。”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拍完后，祝贺颇有礼节地走到高梅芬面前，将相机递了过去，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如同一个交完考卷后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哼，倒不赖。不乱摆谱，还挺懂规矩。哪像那帮装模作样的专业摄影师，上来就想点拨我这老太太看片子，我还用得着别人指点江山？扯呢。
高梅芬接过相机，沉甸甸的手感，她简直再熟悉不过，随后看向那块小小的显示屏。
照片上，她坐在沙发上，背景是那面引以为傲的收藏柜。
但一切却与平时截然不同。
这个年轻人选择了一个极低且略带仰视的角度，将自己身后的摄像机收藏柜，拍出了一种如同神龛般的感觉，庄严而肃穆。而自己更像是一位坐在神龛前的守护者。
始终沉默，却始终坚守。
最妙的是用光。
微微侧光将脸上的皱纹和银发带出，充满了质感，并非像市面上的大部分摄影师那样，仅仅为了美而忽视眼前的真切存在的岁月痕迹。
而本该陷入死黑的阴影部分，却并未出现。她巧妙地利用了收藏柜玻璃上的微弱反光，进行了极其轻微的补光。一明一暗间，气质尽显。
构图出乎意料的沉稳，恰如一幅厚重而精美的油画。没有对高梅芬的苍老进行丝毫的掩饰，反而转化为了一种独具时间厚重感的权威。高梅芬看着那张照片，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老师。
她终于开口，但还是难掩挑剔：“你这构图明摆着仿的安妮？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在拍杂志？一股子仿劲儿，半点实在玩意儿没有！”*
祝贺安静听完，并未急着反驳。反倒是那个助手撸了把袖子，颇有一种“我倒要跟你理论理论”的意思。
高梅芬就此顿了顿，竟然直接开始直接翻阅祝贺相机里的作品。
“啧，你这片子后期可得玩命捯饬，不然根本拿不出手……你今儿就带这么一个机子来？”
祝贺有些迟疑，只是犹豫着发出一声：“我……”
高梅芬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尽头，说话毫不客气：
“我我我，我什么？别跟我扯只带了一个，这也太不专业了！穷，你就别沾摄影的边儿，纯瞎耽误功夫，白费劲。”
高梅芬心想：这小花架子要是听完一甩手走了，也免得我再多事。可惜了，是个好苗子。
祝贺随即把快拆背带解开，迅速地将相机从身上取下。随后将摄影包打开，拿出来一个胶卷相机，表面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机身有着磨损的痕迹。
哟喝。
这么听话的倒是少见。
“赶紧的！杵这儿发什么愣？难不成你还打算从我这老太太这儿挑个机子再开拍啊？”
祝贺点头，没有任何被冒犯到的感觉。
她始终耐得住为难，连询问的语速都稍微加快了一些：“那打光可以吗？您屋里有点暗。”
高梅芬眼看如此，心里再也压不住欣赏。一个耐得住寂寞、扛得住打击的孩子，很好。语气缓和了些：“成，你们搭吧。”
眼见两人忙碌起来，高梅芬唤了孙子一声：“以玄，去看看你尚姥姥。”
“行，我这就去。”
不等高以玄起身，便从卧室那边传来声音：“不用，小梅。我起来了，今天家里有客人？”
尚优刚走出来，往客厅放眼一看，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皱纹在眼尾轻巧一炸，仿佛鱼尾摆开。
“欸，还是熟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