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轮转[无限]》银白烛台

16、劳伦斯的遗嘱·夜 之十六 16

　　城堡外，站着三个年纪不同的女人，今天是她们离开古堡的日子。

　　爱莲娜盯着陈旧和宏伟的城堡。

　　十八岁，爱莲娜与年长自己许多的丈夫结婚，而后来到这里当女仆，常被当时的女仆长欺负。

　　二十多年来，周围的人走走来来，她从粗使的女仆一直当到了女仆长，这期间母亲和丈夫都过世了。

　　日子难熬，但渐渐地就这样过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但最近却接连发生了一串事：

　　女儿重病垂危，一个月没有收到她的信件了，她应该也和母亲、丈夫一样，前往天堂了吧？

　　劳伦斯老爷暴毙，她意外分得了一小笔遗产。

　　随后，伊莱拉邀她与夫人前往乡下同住。

　　爱莲娜和女儿分离几年后，伊莱拉才出生。夫人病弱，又不懂得如何照顾，伊莱拉可以说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几乎是另一个亲生女儿。

　　接到这个邀请，她震惊欣喜，也许她的下半辈子，就可以这样过呢？

　　然而扛着行囊，快要离开的时候，她还是踌躇起来。

　　爱莲娜踱着脚步，喃喃道：“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这样一把老骨头，就算离开这里，又将要怎么办才好呢。”

　　“爱莲娜，这几天你总说这些话。”伊莱拉撇了撇嘴，“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您也几乎是我的第二个妈妈。您跟着我们走，不好吗？”

　　爱莲娜拘谨地行了个礼：“和小姐夫人在一起，我当然十分乐意。只是我只会打点家务，没有城堡，我也就没有用处...”

　　“不许这样叫我了！以后没有小姐和夫人，叫我和妈妈的名字就好，伊莱拉和以撒贝拉。也不要总是弯腰鞠躬，因为没有谁该对谁卑躬屈膝。”伊莱拉认真地纠正道，“您如果高高兴兴的，我还可以告诉您一个惊喜。”

　　“我这样的人哪还能配有什么惊喜呢。小姐，亲爱的伊莱拉，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爱莲娜看着伊莱拉有活力的脸，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

　　“我早就请人医治您的女儿了。”伊莱拉握住了爱莲娜的手。

　　“什么，什么时候？天呐，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爱莲娜张大了嘴巴，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全。

　　“爱莲娜，我有多久的生命，您就陪伴了我多久。您在担忧什么、畏惧什么，我全部都知道。我一早知道您在担心女儿的安危，哪怕我只有一点点能力，就不会袖手旁观。”

　　“噢，天呐。”爱莲娜捂住了眼睛，热泪从她干枯粗糙的指缝间滑下，“不管有没有治好，我都永远感恩您。比时间，我照顾老爷更久，比金钱，艾德文先生比您更多，但最后却是您...”

　　伊莱拉把带有香气的白色手帕递过去：“不要哭泣，您的女儿早就痊愈了。我自作主张把她接到杰科镇的房子里了，以后我们四个一起生活。您愿意吗？”

　　爱莲娜想起来自己的四十多年，一直在付出与告别。

　　这一辈子没有好事情发生，如果真的有来生，并不奢求做老爷那样的贵族，只要来世做一棵树，不要再经历病痛、辛劳、奔波和离别了。

　　但是现在，想到未来，她有重新活一次的感觉。

　　“是...好的。我愿意，我永远愿意。”爱莲娜的声音哽咽了。

　　以撒贝拉也走了过来。

　　伊莱拉回过头去看着她，笑了：“妈妈，今天您的脸色很好。非常美丽，我看着真开心。”

　　以撒贝拉脸微微发红：“快要四十岁的人了，皮肤松弛，身材走样，哪有什么美不美丽的呢。”

　　伊莱拉吻了吻母亲的脸颊：“我把城堡里的人们全部遣散，您生气吗？”

　　以撒贝拉摇摇头：“伊莱拉，我对城堡和服侍的人都不在意，能够和你一起生活就很好。”

　　爱莲娜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说到：“但是，我还是没有明白究竟是谁杀了老爷...”

　　伊莱拉垂下了眼睛：“我不知道。不过既然温良她们说是意外，那就是吧。我们以后都不要提这个话题了，好么？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爱莲娜应声道：“我老糊涂了，总是提过去的事。以后不说了。”

　　伊莱拉把马牵过来，在木桩上拴好。

　　“妈妈，上马！”她说着，美丽而富有力量的手臂一用力，就把以撒贝拉扶坐在了马上。

　　她自己也随即双手一撑，灵活地上了马，把母亲圈在身前。

　　“爱莲娜，你该不会是不敢骑马，所以故意说不想离开吧。怎么样，要和我还有妈妈坐一匹吗？”

　　爱莲娜哈哈大笑起来，“不要小瞧我了。年轻的时候，我可是马背上的一把好手！”

　　说着，她果然轻快地上了马。

　　“其实我以前也会的，但是二十年没有骑，有些忘了。”以撒贝拉拍了拍女儿的手。

　　“真的吗，那您之后一定要让我看看啊。”伊莱拉高兴地说。

　　·

　　离开前，鬼使神差般地，伊莱拉掉头望了望城堡。

　　那里面承载的记忆，并不全都阴暗痛苦。

　　现在提起家，提起父亲劳伦斯，他们之间无可避免地隔着自由、婚姻、死亡、爱。

　　然而或许出于某种顾影自怜的情绪，最近伊莱拉经常想起六七岁的时候。

　　功课在学校就做完了，她在草地上骑马，趴在地毯上看书，有时是精美的画册，骑士故事也很好看。

　　爱莲娜从厨房拿来松软的烤饼，很香，摸起来刚刚温热，她趴在母亲的膝头吃。

　　劳伦斯从聚会回来，抱起伊莱拉转了一圈，说她是自己世界上最珍视的宝物。

　　腐朽的事物将被震碎，当时的他们尚不得知。

　　伊莱拉回头，眼眶湿润地向远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