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crush好像不知道我喜欢他》诗酒千家

2、军训二三事 初来乍到。

　　夏日炎炎，宿舍像一只鼓足了气的河豚，肚子里全是各种炸货的油腻气味。

　　汤九歌将泡面的汤汁倒进便池，冲了水，而后站在洗手台前，看向热得大汗淋漓的自己——穿着红色条纹衬衫，带着一副黑色塑料眼睛，留着参差不齐的刘海，脸上长满了青春痘，乍眼一看，还以为雀斑长在了腮帮子上。唯一的亮点，便是被衬衫领子半掩的省实验的校徽。

　　省实验——D省最好的高中之一。只要穿上这身校服，走在北城的各大书店里，不仅买书就可以打八折，还能收获前来陪自家小孩看漫画书的家长艳羡的目光。

　　多好啊。省实验。

　　汤九歌用凉水冲了一把脸，抓起军训服进厕所换上。窗户大敞着，热风全都灌了进来，烘得人又出了一层汗。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极目远眺，看实验的哈佛红教学楼，看实验的育英池，看两只白鹅戏水，收回视线时，看见楼下几个佝偻着背扛着大件行李排队爬楼梯。

　　没有人送汤九歌，她一个人扛着行李上楼，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躲在厕所观察实验的校园。

　　她告诉自己。真好，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

　　卧室那么大的宿舍里住着六个人，汤九歌睡下铺，跟厕所做邻居。

　　五个舍友中有三个是实验附中升上来的，是一脉相承的校友，所以很快就熟悉了起来。三个人一起去办饭卡，一起去超市买洗漱用品，一起去澡堂占位置，形影不离，像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在分配宿舍卫生的时候，她们联手将擦洗手台、刷厕所和拖地的任务交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汤九歌拖地。

　　军训第一天，宿管检查卫生，汤九歌所在了118宿主因为地上有头发扣了2分，“喜提”女生宿舍倒数第一。

　　因为不熟悉，几位舍友没说什么，汤九歌也选择了沉默。

　　军训第二天，宿管依旧检查卫生，这次，118宿舍又因为地上有头发扣了两分。汤九歌发誓自己跪在地上用卫生纸一根一根地把头发全都捏起来了，但，依旧倒数第一。

　　这次，有人主动地找了汤九歌。因为昨天，选了舍长。

　　舍长叫陆垚，人送外号“六三土”，是个性格大大咧咧、性子泼辣的女生。她喜欢穿大红色的衣服，像川渝的小辣椒。

　　听舍友说，她跆拳道练到了红黑带，在初中的时候，没少当霸王。

　　汤九歌对陆垚说出了她到118宿舍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能不能换一下？”

　　陆垚坐在汤九歌的床上，翘着二郎腿，像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一边扒着碧根果，一边用对猴子猴孙说话的语气问汤九歌：“什么意思？你想换什么？”

　　陆垚的嗓门属实是不小，汤九歌其实是有点怕她的。因为不熟，汤九歌不知道这样说话的陆垚，已经算温柔的了。

　　在汤九歌眼中，陆垚就是个大魔王。

　　汤九歌看着陆垚手中碎成四块的碧根果，害怕这就是一会儿的自己，小声地说：“我可能不太适合拖地。”

　　其实，她是想将自己这两天做值日的心酸历程说出来的，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太矫情，于是乎，就闭嘴装死了。

　　这时，汤九歌的上铺突然伸出头，甩了甩长头发，洗发水的香气扑了汤九歌一脸。

　　上铺那女孩笑着问汤九歌：“那你说你适合干什么吧。先前我们问你要干什么活儿的时候，你只点头不说话，我们问你点头行不行，你不点头也不说话，我们就以为你是默认行。”

　　汤九歌腼腆地说：“好像不太行。”

　　烫九歌觉得有点尴尬。跟不熟的人说话，她就是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使那个人现在正穿着芭比粉色的内衣冲她温柔地笑着，看起来像个精致的芭比娃娃。

　　汤九歌都不知道自己亲妈穿什么颜色的内衣。

　　“那就换一个！”陆垚舔了舔门牙上的干果皮，往汤九歌手里塞了一把扒好的碧根果仁，说：“刚来大家都不好意思说，熟了就好了。咱们还得一块睡三年呢！我是舍长，我有分配权，你跟我说，你想干什么活儿？”

　　汤九歌很纠结。她想，既然自己主动提出了要换，如果再换一个很简单的活儿的话，宿舍里的其他同学可能会不高兴，于是就说：“我可以刷厕所。”

　　上铺那女孩不可置信地说：“啊？你要刷厕所？你竟然主动提出要刷厕所？！”

　　陆垚一脸吃惊地说：“我住校住了六年了，你是认识的第一个主动刷厕所的。干值日这块，刷厕所的讨厌值比拖地还高吧？”

　　“我第一次住校。我，我先刷一下试试？我这两天一直害咱们宿舍倒数，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说着，汤九歌小心翼翼地把碧根果仁放到了陆垚的手里，用更小的声音说，“不用了。谢谢。”

　　“害。多大点事儿啊。咱们宿舍倒数又不是你的错，那是宿管阿姨眼神不好，把地缝看成头发了！”说着，陆垚又把碧根果塞回了烫九歌的手心里。

　　陆垚怕汤九歌仍然不好意思，便敲了敲床边的铁皮橱柜，冲上铺那女孩喊道：“夏尔，你吃不吃碧根果？我这儿还有。”

　　原来上铺的女孩叫夏尔。汤九歌默默地记下了“夏尔”这个名字。

　　“来，垚垚，喂我嘴里！”夏尔朝陆垚吐了吐舌头。

　　汤九歌看着上铺那个女孩，觉得她好可爱，古灵精怪的，而且长得很漂亮。虽然汤九歌不喜欢以貌取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漂亮的人总是能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身边这位“山大王”，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是性格很好。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汤九歌捏起一小块碧根果仁，放进了嘴里。

　　**

　　汤九歌跟夏尔一起回了教室。

　　军训第三天，汤九歌依然对班里的同学没什么印象。

　　报到那天，她迟到了。她穿着初中的校服慌慌张张地跑到教室门口，对着那位短头发的女老师，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新生报到，班主任自然不会为难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生。汤九歌如释重负地走向教师最后排唯一的空位，途中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坐在位子上时依然不死心地左瞧右看，最后，她平静地得出结论：我们班好像没有帅哥。

　　她不仅没有看到帅哥，还没有同桌！

　　高一七班，四十一个人，汤九歌入学成绩第十九名。如果座位是按照入学成绩来排的话，她也许会有一位同桌，但无奈的是，座位是按照到班顺序随便坐的，她又晚了一步。

　　汤九歌心想，没有同桌也好，不仅不用花心思讨好新同桌，还有一个空桌子能放东西。

　　——就是有点寂寞。

　　桌子上摆放着军训服和新生入学手册，以及中考成绩单。汤九歌简单地翻了翻，而后将这些东西通通送进了桌肚里。

　　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教室里的同学的后脑勺——两个女生在玩数独游戏，一个男生悄悄地成绩单卷成卷儿藏进了袖子里，一个戴着潮牌鸭舌帽的同学正在画台上的老师，好几个人在听mp3，还有两个人在鬼鬼祟祟地刷手机。

　　这些人都是她未来的同学。

　　汤九歌鼓起勇气，对自己说，第一个学期结束之前，她要认识十个人，至少认识十个人。

　　然而，军训结束那天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得不在三天之内认识所有人。

　　窗外有一棵山楂树，上面挂着绿色的精灵。在那些绿精灵变成红精灵之前，汤九歌就变得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山楂熟了。她也熟了。

　　“九歌，你在看什么呢？”

　　夏尔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刚才代班长问有没有人要报名参加军训汇演，唱歌跳舞演小品说相声都可以。你要报名吗，代班长还没走。”

　　“我都不行。我比较擅长当观众。”汤九歌给夏尔表演了一个海豹鼓掌，问道：“夏尔，你要不要去？我支持你。”

　　“我啊——”夏尔嘟了嘟嘴，欲言又止。她扯下头绳，披散着头发，柔顺的长发像绸缎一样披在她的背上，风一吹，桂花味的洗发水香气就扑到汤九歌的面前。

　　夏尔拢起头发，笑着问道：“九歌，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学长比我们大一届叫巫轲？哦对，他是学生会主席。”

　　汤九歌坦诚道：“不知道。”

　　她到现在连班主任叫什么都没记住，更别提从没听说过的上一级的学长了。

　　“你真不知道？他可是巫轲啊！”夏尔一边编着斜麻花辫，一边饶有兴致地说，“他不仅是学生会主席，还是合唱团的团长，他会唱歌，会弹钢琴，成绩也很好。据说他们那届选学生会主席的时候，是学生投票。咱们学校一共不到一千个人，有将近八百个人投了巫轲呢！他好厉害啊！”

　　说完，夏尔小声地补充了句，“应该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吧？”

　　学生时代，成绩好又多才多艺的同学总会成为学校里的焦点，即便有的人不喜欢那样的人，多少也会有些羡慕他们。

　　对于有些人来说，羡慕中参杂着的不甘心搅动着自卑，到头来，用“喜欢”二字掩盖再合适不过了。

　　“可能不止女生喜欢，男生也喜欢吧。”汤九歌也小声地说了几句，“你想啊，咱们学校男女差不多比例1：1吧，如果有将近八百个人投巫轲的话，就算所有人女生都投了巫轲，也得有快三百个男生也投了他。夏尔，如果你喜欢他的话，可要抓紧追啦！”

　　“你是说巫轲这一挂的，男女通吃啊？哈哈，九歌，你说话挺有意思的，在宿舍的时候怎么那么不爱说话？”夏尔捂着嘴笑，“我以为你们好学生会说，都考上省实验了怎么还想着谈恋爱？成绩比天大知不知道？不学习谈什么恋爱之类的话呢。”

　　汤九歌说：“那是家长们常用的话术吧，就算是好学生，也会有喜欢的人啊。”

　　汤九歌觉得，喜不喜欢与成绩无关，主要看缘分和眼缘！

　　“好学生”三个字像是给汤九歌注入了鸡血，自尊心开始作祟。

　　汤九歌小声问道：“夏尔，你入学成绩在班里排第几啊？”

　　夏尔云淡风轻道：“我第二啊。”

　　汤九歌的自尊心立刻就地拔剑自刎了。她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朝夏尔拜了拜，“我入学成绩十九，您才是大佬啊。大佬，请受我一拜。”

　　夏尔托着腮，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书桌，“可我是艺术生啊。”

　　艺术生？难道艺术生有额外的加分？汤九歌的自尊心原地复活。她又问道：“那你纯文化课成绩排第几？”

　　夏尔咧着嘴，嘿嘿一笑，说：“还是第二。”

　　汤九歌的自尊心向后一仰，顿时暴毙。她握住夏尔的手，心说以后考试之前不用拜文神了，拜夏尔就可以了。她平心而论，说：“我觉得那个巫师可能根本配不上你。”

　　“是巫轲！不是巫师！”夏尔激动到差点喊了出来，察觉到周围很多人在看她，她捂着脸，往汤九歌身前靠了靠，问道：“所以，你说我要不要去参加军训汇演啊。据小道消息，巫轲他，好像要在那天晚上弹钢琴。”

　　汤九歌问：“你会什么才艺？”

　　夏尔如实回答：“画画。”

　　汤九歌捏了捏额头，心说答案竟然不在区间范围内，又问：“唱歌跳舞演小品说相声中有没有你稍稍擅长一点的？”

　　夏尔想了想说：“唱歌吧。”

　　汤九歌抬了抬下巴，摆出中国好声音导师选学员的架势，“你唱两句让我听听。”

　　夏尔摇头晃脑：“Ba-ba-ba Ba-banana Ba-ba-ba Ba-banana!”

　　汤九歌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了，问夏尔，“意大利语？”

　　“是《Banana》！”夏尔说，“小黄人之歌，你没听过？”说完，她又摇头晃脑地唱了两句。

　　“好像听过。”汤九歌揉了揉刘海，不知道该不该把心里话说出来。她怕自己说错话惹夏尔不开心，又怕夏尔真的上台唱了这首歌，班上的同学会因此给她起外号。

　　初中的时候，汤九歌曾鼓起勇气在元旦晚会上唱了一首她很喜欢的歌，却因为声音有点粗被班上的男同学叫了一个学期的“粗嗓鸭”。汤九歌觉得，这是她有过的外号中侮辱性最强的一个，她很受挫，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听任何音乐，把mp3和耳机锁进了橱子里，卸载了所有听歌的软件。

　　可过了好久以后，她回想起那件事，觉得自己好呆，竟然因为几个不熟的同学说的玩笑话，而放弃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但，那个时候的她敏感又胆小，她心疼自己，所以不会责怪自己。她要怪的，是那些不顾别人感受随便起外号的人。

　　夏尔突然抓住了她的手，问道：“九歌，你喜欢这首歌吗？”

　　汤九歌仓鼠点头：“我觉得挺可爱的。”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唱吗？”夏尔充满期待地问道。

　　汤九歌看着夏尔那像紫葡萄一样水灵灵的眼睛，看出了她眼睛里的欣喜和期待。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夏尔，只能硬着头皮说：“可是，我唱歌很难听。”

　　夏尔笑道：“没关系呀。我还五音不全呢。”

　　汤九歌一着急就喜欢捏下巴上的粉刺，她稍一使劲儿，不小心把粉刺捏破了。她感觉到粉刺好像流血了，连忙用袖子按住下巴。

　　夏尔给她递了一张抽纸，笑着说，“别紧张，你愿意我们就一起，你不愿意的话，就给我鼓掌好啦。”

　　“我愿意和你一起啊。”汤九歌纠结了一会儿，说，“但，我怕我唱歌跑调，把你也带偏了。”

　　汤九歌的担心并不是出自谦虚，而是她真的有带偏一整个合唱团的实力。

　　小学的时候，她因为长得很高，被音乐老师拉到合唱团充数。起初，她在低声部小心的跟唱，只发出一点点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后来，音乐老师点她的名，说听不见她的声音，她便放开嗓子大声唱。

　　原先合唱团中没人知道这个温温柔柔的、不喜欢说话的女孩子是谁，自打她放飞自我大声唱之后，全合唱团的人就都认识她了。

　　大家叫她小飞侠。

　　因为她一跑调就跑上了天，怎么拉也拉不回来。

　　汤九歌将自己小学在合唱团跑调的事告诉了夏尔，夏尔闷声笑着，自损八百来给汤九歌挽尊，说：“要是咱们认识得早，一块儿去了你们那个合唱团，怕是要在全校出了名了。他们会叫我们什么？合唱团的真假美猴王？左右护法？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才不是那些呢。”汤九歌被她逗笑了，抿了抿嘴，笑着说：“你要是来了，我们就是合唱团的双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