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页 为何是我? ...
-
此言一出,听雨阁内仿佛静了一瞬。唯有窗外的风铃声与竹涛声依旧。
燕辞归明显愣住了,把玩茶盏的手指顿住,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就连一旁看似专心烹茶的萧然时,执壶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稳,只是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
拜入天衍宗,与拜燕辞归为师,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天衍宗七大主峰,各有传承,长老、峰主乃至一些修为精深、德行出众的真传弟子,皆有收徒资格。但燕行归……
整个天衍宗上下皆知,盼春归主人燕辞归,天资卓绝,修为高深,却性喜逍遥,洒脱不羁。他行事往往随性而为,不拘一格,宗门规矩于他而言,重在“不违本心”而非刻板遵循。
他常年在外游历的时间比在宗门静修还多,斩妖除魔、探索秘境、甚至混迹人间酒楼,全凭一时兴起。
这样的性子,让他结交广泛,阅历丰富,却也注定了他并非传统意义上那种会悉心教导弟子、传承衣钵的“严师”。
宗门内不是没有年轻弟子仰慕其风采,生出拜师之念,但要么被其婉拒,要么被掌教或师长以“莫要耽误尔等正经修行”为由拦下。久而久之,“燕仙君不收徒”几乎成了宗门内一条不成文的惯例。
此刻,这个刚从巨大劫难中走出、身负一城期望与自身伤痛的小姑娘,竟如此直接而坚定地,要拜这位最“不靠谱”的仙君为师?
燕辞归的错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神情。他看着宋澜,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问道:“为何是我?天衍宗内,德高望重、善于教导弟子的师长众多,比如我师兄,”他指了指萧然时,“修为心性皆在我之上,且沉稳持重,你若求道心坚,他才是更合适的师长人选。”
萧然时依旧垂眸烹茶,仿佛没听见,只是手中汤匙快要断了。
宋澜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仙君您……与众不同。
“那日常乐之事,浊怨之祸,根源复杂,并非简单的正邪对立。仙君破阵之时,并非一味强攻以力破之,而是洞察关窍,以巧破力,将伤亡降至最低。澜儿当时虽懵懂,事后回想,其中蕴含的不仅是高深修为,更有对阵法、对人心、乃至对‘怨’本身的理解与……一丝悲悯。
“澜儿见识浅薄,却也知修行之路漫长,不止是灵力积累、术法精进,更是心性的锤炼与对世情的洞察。仙君行事看似不拘常理,实则自有原则与智慧。澜……”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微红,却依旧坚持说完,“澜儿想学的,不仅是护道之术,更是如仙君这般,于纷乱中寻得本真、于束缚中觅得自在的道心。清都之祸,让我深知世间苦难与人心幽暗,我不愿闭目塞听只求自身逍遥,亦不愿被规矩教条捆缚手脚。仙君之路,或许是澜儿心中所向。”
“咔哒——”
汤匙断了……
顶着二人的目光,萧然时毫不改色地撒谎:“不小心的……”
燕辞归挑眉,就这样看着他撒谎。二人就这样僵持着。
宋澜看着他们二人,有些尴尬,转向萧然时,同样恭敬一礼,打破僵局:“沈仙君风姿,澜儿亦万分敬仰。只是……道途所求,略有偏重,还望沈仙君勿怪。”
萧然时此时已将茶沏好,端了过来。他将一盏清茶放在宋澜面前,声音平静无波:“个人缘法,何怪之有。” 说罢,将另一盏放在燕行归手边,自己则执起最后一盏,坐到了稍远些的窗边竹椅上,静静品茶,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了这场对话之外,却又无处不在。
燕辞归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慢慢啜饮一口,感受着清冽茶香与微微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如同此刻的心情。
宋澜的话,确实触动了他某根心弦。
他逍遥半生,看似洒脱,内心却并非没有对传承、对责任的思考,只是未曾遇到合适的人与时机,也不愿被“师道”束缚了彼此。
而眼前这个少女,经历了背叛与毁灭,却未被击垮,反而在废墟中建立起更清晰的目标,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他行事风格下的内核……这份心性、这份洞察,还有那特殊的体质与经历,确实与众不同。
但是,收徒……
他抬眼看向窗边的萧然时,萧然时恰好也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萧然时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暗示,但燕辞归知道,萧然时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放下茶盏,燕行归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紧张等待的宋澜,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宋姑娘,你先起来。拜师之事,非同儿戏,我燕辞归散漫惯了,自身修行尚且时常偷懒,恐误人子弟。再者,天衍宗收徒,尤其是我摇光峰一脉,自有规矩,非我一人可定。”
宋澜的心微微下沉,却听燕辞归话锋微转:
“不过,你既有此心,亦有些见地。这样吧,你既已至宗门,便先以客居弟子身份暂住。摇光峰的‘千卷楼’与‘演法坪’,你可凭我令牌前往翻阅基础典籍、观摩弟子切磋。至于拜师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澜瞬间亮起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且看缘分,也看……你是否真能适应我这‘与众不同’的路子。若是三月之后,你仍未改初衷,而我也觉得……嗯,或许可以一试,届时再提不迟。如何?”
这并非答应,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开放的可能性。没有直接拒绝,已是破例。
宋澜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深深行礼:“是!多谢仙君给予机会!宋澜定当珍惜,不负所望!”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她要面对的,不仅是浩瀚的修行之道,更是这位以“肆意洒脱”闻名于世的仙君,那难以捉摸的“缘分”与标准。
窗外,风铃轻响,竹影婆娑。燕行归重新靠回榻上,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眼底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完全明晰的复杂情绪。
收徒?或……试试看,也不坏?至少,这姑娘看起来,不会太无趣。
萧然时收回目光,继续品茶,只是无人看见的角落,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但是又立刻落了下去,脸色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