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事如沉疴 ...
-
台风过境的周末,整座城市被连绵的阴雨裹得严严实实。温浔难得推掉了所有通告,窝在自己的公寓里,没开大灯,只留了客厅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经纪人前几天派人送来一箱旧物,说是搬家时从老房子里翻出来的,都是她高中时的东西。箱子被随意地堆在角落,落了薄薄一层灰,若不是这场雨困住了脚步,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起去碰。
她蹲在地毯上,一点点拆开纸箱上缠的胶带,灰尘呛得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箱子里的东西很杂,泛黄的课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扑面而来的是属于盛夏和蝉鸣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将她拽回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纪。
温浔的指尖拂过一本封面画满涂鸦的数学练习册,忽然顿住了。
练习册的下面,压着一本黑色的乐谱本。
本子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翘,上面用钢笔写着的名字却依旧清晰——许知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跟着屏住了。
这是她高中时偷偷从琴房拿走的。那时候许知珩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钢琴弹得好,长相更是拔尖,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片侧目。而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女生,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之后躲在琴房窗外,听他练琴。
那天是周五,琴房里空荡荡的,只有这本乐谱本落在琴凳上。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把本子地走进去,把本子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像是偷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后来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借着台灯的光,一遍遍描摹本子上的字迹,还有那些错落的音符。
温浔坐在地毯上,缓缓翻开乐谱本。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工整,一笔一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利落。前面几页是抄录的名家曲目,翻到中间,却出现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只有密密麻麻的音符,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是那首他常常弹的曲子。
温浔的指尖轻轻落在那些音符上,像是能触摸到当年那个坐在琴凳上的少年。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旋律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以为可以永远这样,躲在窗外,听他弹一辈子的琴。
可后来呢?
后来他们毕业了,去了不同的城市,断了所有的联系。她拼了命地往上爬,从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一步步走到影后的位置,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数都数不清。而他,也成了国际知名的钢琴家,站在了世界的舞台上。
再后来,就是那场同学聚会,猝不及防的重逢。
温浔抱着乐谱本,靠在沙发上,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她忽然想起重逢那天,许知珩看着她的眼神,客气又疏离,那句“好久不见”,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有些事,真的就像生了根的病,藏在时光的缝隙里,平时不痛不痒,可一旦被触碰,就会疼得钻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潇潇发来的消息:【明天高中母校校庆,去不去?】
温浔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母校。
那个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的地方,她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怕触景生情,怕想起那些藏在梧桐树下的心事,怕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可鬼使神差地,她回了一个字:【去。】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温浔没化妆,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着鸭舌帽,低调得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校门口的变化很大,新修了教学楼,立了雕塑,只有那条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校庆活动办得很热闹,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弟学妹,还有三三两两的校友,说着笑着,脸上满是怀念。温浔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尽头,是一片小小的花坛。
花坛里种着栀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簇拥在一起,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温浔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起高中时,这条巷口的栀子花总是开得最好。那时候她每天放学,都会在这里停留一会儿,摘一朵栀子花别在发间。许知珩每天都会从这里经过,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
她记得有一次,她正踮着脚摘栀子花,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回头,撞进许知珩含笑的眼睛里。
“小心点。”他说。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干净又明亮,像夏日里最耀眼的光。
那是他们之间,最靠近的一次。
后来她无数次想起那个瞬间,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含笑的眉眼,想起空气中弥漫的栀子花香。
“温浔?”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浔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见许知珩站在不远处,穿着和她同款的白T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上带着些许惊讶。
原来他也来了。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栀子花的香气,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许知珩先笑了,走上前,目光落在花坛里的栀子花上:“没想到这里的栀子花,还和当年一样。”
温浔的喉咙有些发紧,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还是老样子。”
“那时候你总爱在这里摘花。”许知珩忽然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一次差点摔下去,还是我扶的你。”
温浔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原来他也记得。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温浔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别过脸,看着那些雪白的栀子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啊,我都忘了。”
“没忘就好。”许知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有些事,忘了太可惜。”
风轻轻吹过,卷起一阵栀子花香。两人站在花坛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温浔知道,有些心事,就像这栀子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可有些距离,却像这漫长的时光,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无法跨越。
他们是重逢的旧识,是客气的朋友,却再也回不到那个,栀子花盛开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