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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今生要做哪种人 这话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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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落下,叶羡却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笑。
她缓缓抽出袖中的清心铃,举到他眼前,铃身的海棠纹被泪水浸得发亮。
“是又如何?”
萧白闻言,心中竟莫名泛起一阵庆幸。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叶羡打断。
“你记起梦里的片段,就觉得自己是余一白了?”叶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刺骨。
“萧太子,你别忘了,那日东宫别院火光里,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拿着剑指着我,问我喊的是你还是他。”
“你亲手了结李汀兰,轻描淡写说她去了该去的地方。”
“你攥着我的手腕,说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包括我。”
“这些,也是余一白做的?”
萧白喉间发紧,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余一白会给我送桂花糕,会教我读书陪我慢慢成长,会把我的安危放在性命前头,更会稳稳挡在我前面,让我随心所欲,按自己的节奏自在而活。”
叶羡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泪落,只剩一片寒凉。
“他就算身陷绝境,也只会让我好好活,从不会逼我留在他身边。”
“可你呢?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的东宫之位,我于你而言,不过是执念,是你得不到的东西,和李汀兰有什么两样?”
“你要的,是我必须站在你身边,按你的规则而活。”
“不是的!我没有!”萧白语气慌乱。
“我护你周全是真的,心里疼你也是真的!我只是忘了过往,才会那般混账……”
“忘了?”叶羡轻笑一声,泪水终于滚落,却笑得更冷。
“你忘了,我可没忘。”
“我记得你倒在我怀里咽气的模样,记得金簪刺入心口的钻心剧痛,记得我疯了似的找你存在过的痕迹。”
“可最后,却看见你穿着喜袍沾着血,对着我满眼冰冷。”
“萧白,这不是一句‘忘了’就能抹平的。”
“可是,我不就是他吗?”萧白语气中带着悲凉。
“容貌是我,声音是我,连对你的心思都是我,凭什么你只认那个死了的余一白,不认眼前的萧白?”
叶羡直直看着他的眼:“因为你心里装的是东宫,是权位,他心里装的是我,是安稳。”
她转身背对着他,将清心铃贴在心口,声音决绝:“你走吧。我要的是余一白,不是一个披着他模样、满手算计的太子。”
“这染坊不欢迎你,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萧白僵在原地。
他想辩解,想道歉,想告诉她梦里的疼有多真切,想告诉她这些日子心里的空落落全是因为她。
可所有话到了嘴边,都被叶羡那番话堵得咽回去。
是,他是忘了。
忘了那些温柔,忘了那些承诺,却带着太子的凉薄,伤了她。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般单薄,却带着疏离。
他似乎有些懂了,那些夺权的快意都是空的,唯有眼前这人,才是他心口的执念,是他丢了魂也要寻回来的归宿。
可他却亲手,把她推远了。
……
萧白头痛欲裂,脑海里梦里的碎片与现实的画面反复冲撞。
青藤小院里温柔唤着“娖娖”的少年,宫门处满身是血的诀别,还有东宫别院里握着长剑、满眼冰冷的自己。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让叶羡魂牵梦萦的余一白。可他又真切地觉得,自己不是。
那些温柔缱绻的记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牵挂,都只停留在破碎的梦境中。
他能感知到疼,却抓不住完整的脉络。
他所熟悉的,只有朝堂的尔虞我诈,只有太子身份带来的杀伐果断。
他抬手重重敲了敲脑袋,指尖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试图从混沌的意识里抠出更多过往。
可无论他多用力,记忆都像被浓雾裹住,只剩几片模糊的剪影。
向来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太子萧白,第一次露出这般狼狈无措的模样。
他站在空旷的东宫回廊里,周身的戾气被茫然取代,心里竟没了半分底气。
他可以轻易铲除朝堂异党,稳固东宫根基,却连一句“我错了”都不敢坦然对叶羡说,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
从那日后,萧白每日下朝处理完公务,便遣散随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黛黑长衫,独自步行至锦绣染坊。
他从不上前,只是静静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远远望着染坊门口忙碌的身影。
他看着叶羡穿着利落的布裙,挽着衣袖,亲手清点布料入库,指尖抚过虹彩布时,眼中亮晶晶;
看着她与陆时低声商议染坊的事,偶尔被陆时的话逗笑,笑容轻松恣意,像卸了所有枷锁,明媚得让他移不开眼;
看着她对伙计们温和叮嘱,耐心指点染色的火候,那份从容自在,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
没有面对他时的疏离,没有谈及过往时的悲凉,只有烟火气里的鲜活。
夕阳西下时,叶羡会搬个小凳坐在门口,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她会抬手摸一摸腰间的清心铃,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白就那样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直到暮色四合,染坊的灯亮起,他才会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落寞地走回东宫。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他见过她为了赶订单熬夜后眼底的青黑,见过她收到新染料时的欣喜,见过她应对难缠客人时的从容,也见过她独处时,指尖摩挲铜铃的温柔。
渐渐地,他好像能明白了,明白了叶羡口中“她要的余一白”,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不是手握权柄、杀伐果断的太子,不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萧白,而是那个能把她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哪怕身陷绝境,也只想护她周全的少年。
是那个会温柔待她,会尊重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用凉薄的手段伤她心的余一白。
而他,偏偏把最糟糕的一面,都给了她。
他用太子的身份裹挟她,用偏执的占有欲逼迫她,用无辜者的性命刺痛她,亲手打碎了她的期待。
萧白忽然懂了,他与余一白之间,差的从来不是记忆,而是那份纯粹的温柔与坚守。
余一白会把全世界的好都给她,而他,却只会让她流泪失望。
他下意识地想上前,脚步刚动,便看见叶羡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白竟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躲进了树影深处。
他看见叶羡的眼神瞬间冷却,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染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他。
萧白僵在原地,手心冰凉。
他知道,自己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找回那个温柔的余一白。
可他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
这日,叶羡按着往日时辰,正准备合上染坊的木门。
合上门前,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街角那棵老槐树。
萧白果然还在那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一月有余,从最初的刻意回避、冷眼相对,到如今每日关门时都能瞥见那道落寞的身影,他就像一株固执的藤,守在染坊外,不打扰,不靠近,只远远望着,风雨无阻。
叶羡收回目光,正准备将木门完全合上,眼角余光却瞥见几道黑影从巷口阴影里溜出,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靠近槐树下的身影。
萧白似乎正低头想着什么,对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黑衣人却骤然加快脚步,手中寒刃在闪过冷冽的光,直直朝着萧白后心刺去。
“小白!小心!”叶羡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提醒。
萧白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下意识侧身,可寒刃还是狠狠刺入了他的后肩,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剧痛让他眉头紧蹙,却未半分慌乱,他反手扣住刺客手腕,借力夺过寒刃,旋身便与黑衣人缠打在一起。
凌厉的招式间,依旧是太子的杀伐果断,可后肩的伤口不断渗血,让他动作渐渐慢了几分。
好在东宫护卫及时赶到,数十名护卫围上来,很快与黑衣人展开混战。
刀剑相撞的脆响、刺客的闷哼声划破街巷的宁静,没一会儿便平息下来。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时,萧白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指缝间的血污,语气冷沉:“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护卫们领命,迅速清理现场、抬走尸首,街巷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萧白垂着手,正想抬手按住渗血的伤口,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眸。
四目相对间,他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将沾满血污的手背到身后,他不想再让她看到自己这般满身戾气、染着鲜血的模样。
可后肩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鲜血顺着衣摆滴落,他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撑住老槐树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还好吗?”叶羡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向来习惯逞能、从不肯示弱的太子殿下,此刻却忽然不想再硬撑。
他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不好。”
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在撒娇的少年:“好疼。”
叶羡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示弱,愣了一下。
看着他脸色愈发苍白,伤口的血还在流,终究是心一软,侧身推开木门:“进来吧,先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