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香蜂草的茶会 ...
-
工作坊成功后的那个周末,社区中心门口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手绘海报:香蜂草茶会,周日下午三点,分享秋季植物疗愈心得,免费参与。
海报是向晴画的,淡绿色的背景上画着几株摇曳的香蜂草,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杯。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特别嘉宾:陆沉先生(前急诊科医生,现植物疗愈实践者)。”
陆沉周一上班时看到这张海报,脚步顿了顿。小陈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盯着海报,笑着说:“陆经理,您要当嘉宾啦?向晴老师上周五来贴的,说您同意了。”
他并没有同意。至少没有明确同意。
中午巡查时,他在十楼遇见了向晴。她正弯腰检查琴叶榕的土壤湿度,听见脚步声回头,笑容灿烂:“海报看到了吗?”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陆沉问,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平静的询问。
“上周三工作坊结束时,我说下周有茶会,你点头了。”向晴眨眨眼,“你不记得了?”
陆沉回想。工作坊结束后他们收拾场地,向晴确实提了句“下周可能会有个小茶会”,他当时正清洗研钵,好像确实点了头。
“那不代表我同意当嘉宾。”
“但也没有拒绝。”向晴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土,“茶会很简单,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分享自己用植物疗愈的小故事。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就坐在那里,如果有人问急诊急救的问题,可以回答一下。”
陆沉看着那棵琴叶榕。新叶已经完全成熟,深绿色,油亮。树旁那盆罗勒开满了小白花,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多少人?”他问。
“不会很多,十个左右吧。主要是工作坊的学员,还有几个听说你救人的故事后感兴趣的人。”向晴顿了顿,“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名字从海报上划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秋日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
“不用划。”他最终说,“我去。”
向晴的笑容更深了:“太好了。那我准备一些特别的茶点,香蜂草蜂蜜蛋糕,你会喜欢的。”
那天下午,陆沉提前下班去了一趟图书馆。不是市图书馆,而是医科大学图书馆,他还有校友卡,可以进入。
医学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埋头学习。他走到期刊区,找到最新的《急诊医学》和《心理医学》杂志。在《心理医学》十月刊里,有一篇综述文章:“辅助疗法在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中的应用:从艺术疗法到植物疗法”。
他借了那本杂志。
回家路上,他在中药店停了停,买了几种干燥的香草:除了香蜂草,还有缬草根、西番莲、圣约翰草——都是有助于镇静安神的植物。
周三晚上,林薇发来消息:“听说你要参加茶会?”
“嗯。”
“我可以去吗?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就是想看看。”
“可以。”
“谢谢。对了,医院开放日的急救培训,你真的不来吗?很多人想见你。”
陆沉盯着那条消息。医院的开放日,急诊科的急救培训。七年来,他刻意避开所有与医院相关的场合。
“我考虑一下。”他回复。
“不急。茶会见。”
周六,陆沉把标本册带去了办公室。午休时,他翻到新的一页,贴上了一小片干燥的薰衣草花,还有从杂志上复印下来的那篇文章摘要。
标签写道:“植物疗法作为辅助治疗的科学依据。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可能从与自然的连接中受益。2023年秋,陆沉摘录。”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一步:承认创伤存在。”
合上册子时,小陈敲门进来:“陆经理,有位周工找您,说是园林局的。”
周工就是上周来看琴叶榕的那位。他今天没带仪器,只提着一个纸袋。
“陆经理,打扰了。”周工笑着递过纸袋,“这是城市绿化交流会的邀请函和资料。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市规划馆。”
陆沉接过:“谢谢。”
“另外,”周工压低声音,“我听说您周日要参加一个植物疗愈茶会?我太太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她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去年车祸后一直失眠焦虑。如果方便的话...”
“可以带她来。”陆沉说。
周工眼睛一亮:“太感谢了!她一直不太愿意出门,但听说有植物疗愈的活动,主动说想去看看。”
周工离开后,陆沉打开资料袋。里面除了邀请函,还有几份城市绿化案例报告。其中一个案例引起了他的注意:某社区利用屋顶花园开展老年人园艺治疗项目,参与者抑郁症状显著减轻,社交活动增加。
他想起社区中心的那些老人,想起他们在工作坊上分享的土方子,想起他们照顾植物时的专注神情。
也许,植物疗愈真的不只是情怀。
周日下午两点半,陆沉提前到了社区中心。
向晴已经在活动室准备。长桌上铺着淡绿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陶瓷茶具。中间是一个三层点心架,最上层是香蜂草蜂蜜小蛋糕,中层是薄荷饼干,下层是各种水果切块。茶壶里泡着香蜂草茶,淡黄色的茶汤,香气清雅。
“你来了。”向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帮我摆一下椅子?我想摆成圆形,没有主讲人,大家平等交流。”
陆沉照做。他把十几把椅子摆成一个大圆,每把椅子旁边都有一个小边几,可以放茶杯。
三点差十分,客人们陆续到来。工作坊的学员都来了,小哲和他妈妈,八楼的小姑娘,社区的李奶奶和王爷爷。林薇也准时出现,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开衫,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柔和许多。
周工带着太太来了。周太太五十多岁,看起来很憔悴,眼下的阴影很深,一直紧握着丈夫的手。周工介绍:“这是我爱人,姓陈。”
陈太太对陆沉微微点头,声音很轻:“谢谢您允许我来。”
“欢迎。”陆沉说。
三点整,茶会开始。向晴作为主持人,先简单介绍了今天的主题:“秋季的疗愈——从植物的准备过冬,看人类的自我关照。”
“香蜂草在秋天会积累更多芳香物质,为过冬做准备。”她端起茶杯,“我们也一样,在季节转换时,需要更多自我照顾。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分享各自的照顾方法,互相学习。”
第一轮分享从老人们开始。李奶奶说她每天早晨会对着阳台的花说话:“我就说,今天太阳好,你们要好好长啊。说完自己也觉得精神了。”
王爷爷说他在花园里干活是最好的疗愈:“挖土,施肥,浇水,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小哲的妈妈分享的是儿子最近的变化:“他开始用电脑画植物图了,还说要做一个电子标本集。医生说这是很好的康复训练,锻炼手眼协调,也锻炼耐心。”
小哲小声补充:“我喜欢画,因为植物不会催我,它们慢慢长,我慢慢画。”
轮到八楼的小姑娘:“我把我做的那罐薄荷膏给了李总,他说抹在太阳穴上,头疼好多了。现在办公室里大家都在养植物,还建了个‘植物养护值班表’。”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而温暖。
林薇分享的是医院的观察:“我发现病房里有植物的病人,恢复得更快,情绪也更好。所以我们科室现在在尝试建一个小型疗愈花园,让病人和家属有个放松的地方。”
最后轮到周太太。她一直很安静,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她开口,声音颤抖,“去年车祸后,我就害怕出门。怕车,怕人多的地方,晚上做噩梦。”她看了眼丈夫,“老周说这里有植物疗愈的活动,我...我想试试。”
向晴温和地问:“您家里养植物吗?”
“养过,但...都死了。”陈太太低下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活动室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她,眼神里有理解和同情。
陆沉突然开口:“不是您的错。”
所有人都看向他。
“植物死亡有很多原因,土壤,光照,水分,温度,病虫害。”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医学事实,“很多时候不是养护者的问题,是环境不适合。换一种植物,调整一下环境,可能就好了。”
陈太太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真的吗?”
“真的。”陆沉说,“您可以试试养绿萝,或者吊兰。这些植物适应性强,容易成活。从小的一盆开始,成功了,再试其他的。”
“我...可以吗?”
“可以。”陆沉顿了顿,“我办公室有一盆绿萝的扦插苗,已经生根了。如果您愿意,茶会结束后可以带走。”
陈太太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掉:“谢谢您...真的谢谢。”
向晴递过纸巾,轻声说:“从一盆植物开始,慢慢来。”
茶会继续进行。大家品尝茶点,交流养护心得,气氛越来越融洽。陆沉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回答一些关于急救的问题。有人问心脏骤停的急救步骤,他简洁清晰地讲解:检查反应,呼救,心肺复苏,使用AED。有人问日常磕碰伤的处理,他给出专业建议。
林薇在旁边听着,眼神里有赞许。她知道陆沉没有丢掉专业,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应用。
茶会快结束时,向晴拿出一个小本子:“如果大家愿意,可以写下今天的一个收获,或者想尝试的一件事。不记名,只是给自己一个承诺。”
本子传了一圈。陆沉拿到时,看见前面的留言:
“明天开始,每天跟我的茉莉说早安。”
“想学画植物,像小哲一样。”
“要建科室的疗愈花园。”
“养一盆绿萝,好好照顾它。”
轮到他,他想了想,写下:“继续填写标本册。”
本子传给下一个人。
茶会结束后,大家帮忙收拾。陆沉把那盆绿萝扦插苗给了陈太太,还写了一张简单的养护说明。陈太太接过时,手还有些抖,但眼神坚定了许多。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她说。
周工感激地握着陆沉的手:“谢谢您。真的,不只是为这盆植物。”
人都走了,只剩下陆沉和向晴。
“今天很成功。”向晴一边洗茶杯一边说,“你给陈太太的建议很好。从容易的植物开始,建立信心。”
“急诊科的原则:从简单处理开始,稳定后再说复杂的。”陆沉擦着桌子,“心理创伤的恢复也一样。”
向晴转头看他:“你最近看了不少资料?”
“嗯。”陆沉没有否认,“那篇关于植物疗法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文章,很有启发性。”
“我可以看看吗?”
“在我办公室。周一给你。”
“好。”向晴洗好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手,“对了,小哲说他的电子标本集快做好了,第一个想给你看。你方便吗?下周某个晚上?”
陆沉想了想:“周三下班后可以。”
“那就周三。”向晴笑了,“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他们锁好活动室的门,一起走到社区中心门口。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下周的冬季植物疗愈工作坊,”向晴说,“我想重点讲常绿植物——它们在冬天依然保持绿色,象征希望和坚韧。你愿意帮忙准备一些松枝、冬青之类的材料吗?”
“可以。”
“那周末我们去城郊的苗圃看看?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有很多冬季植物。”
陆沉看着天边的晚霞,又看看身边的向晴。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
“好。”他说。
“那就说定了。”向晴转向他,“谢谢你今天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没有想象中难。”陆沉诚实地说。
“因为你在做对的事。”向晴轻声说,“帮助别人,也是在帮助自己。”
他们道别。陆沉走到停车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向晴还站在社区中心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像在感受秋日傍晚的空气。
开车回家的路上,陆沉绕道去了江边。他把车停在观景台,下车走走。
江风有些凉,但很清爽。江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光斑。
他想起茶会上大家的分享,想起那些简单但真诚的话语,想起陈太太接过绿萝时眼里的光。
也许疗愈真的可以在这些微小的时刻发生。
也许他真的可以,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也帮助自己。
手机震动,是向晴发来的照片:今天茶会的大合影,大家围坐一圈,举着茶杯,笑容灿烂。陆沉在照片的角落里,虽然笑容很淡,但确实在笑。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今天的美好时刻。谢谢你的参与。”
陆沉保存了那张照片。
回家后,他在标本册的新一页贴上了今天茶会用的香蜂草干叶,还有一小片香蜂草蜂蜜蛋糕的包装纸。
标签写道:“香蜂草茶会,2023年秋。分享,倾听,开始疗愈。”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二步:建立安全连接。”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他泡了杯香蜂草茶,加了一勺野蜂蜜。甜味和香气融合,温暖从口腔蔓延到全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薇:“今天看到你和大家交流的样子,很好。赵老师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
陆沉回复:“谢谢。”
“医院开放日,你再考虑考虑。不急。”
“好。”
放下手机,他翻开那本《家庭急救手册》。第一章就是心肺复苏。他快速浏览,步骤和记忆中的一样,只是按压深度和频率有些微调整。
七年了,医学在进步。
而他,也许也该进步了。
窗台上的香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已经长到可以采摘一些叶子晾干了。
他小心地剪下几片嫩叶,放在小盘子里,准备明天晾干。
慢慢来,一步一步。
就像植物的生长,就像创伤的愈合。
都需要时间,都需要耐心。
但至少,方向对了。
他合上标本册,关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和月光。
很安静。
但安静中,有植物在呼吸,有伤口在愈合,有生命在重新开始。
而他,终于不再是旁观者。
是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