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把这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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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株万千呵护才护送到敦煌的玉芝安安稳稳地交到池兄弟手上后，弘义君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躺回塌上睡个昏天暗地再回返长安。
他没走出第三条街，一个转身，一支箭弩贴着他面上飞过去，他顺着箭弩飞来的方向一看，就碰到了唐小珂。
唐小珂问他：“干什么去？”
弘义君退后一步，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看，这才认出来，这是当年那个爱看爱写话本的小丫头。
侠士呵呵一笑道：“变样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唐小珂长高了，长大了，千机匣变得更重，准头也变得更好，小时候那头怎么也扎不服帖的头发，竟然奇迹般地变得乌黑柔顺，安安稳稳的盘在脑后。
侠士问她：“你做什么去，安西路难行，我们还是非必要不出关吧。”
小珂顺着他答了：“族内旧事，我来探勘一番。”
侠士露出个了然的笑：“让我猜猜，你要往弓月城去。”
唐小珂满面的疑惑，眉毛一挑正要发布任务，侠士赶忙开口：“我不同你去，我还要别的事要做。”
“不过嘛，今晚倒是得闲，我看天色已晚，你若无事，不如你我今晚畅谈一番。”
唐小珂不疑有他，点点头应了。
他两个各自安置一番，侠士出门买了些食材，在暂居的小院里架起了篝火，火上吊了口锅，羊肉汤正在咕噜咕噜得冒泡，他又去擀面，把面切做韭叶形，裹了层粉放在一旁。
唐小珂这时候大包小包的进来了，一只手上拎着两个小壶，一只手上拎着肉串，背上还背着几张馕。
侠士一见，大喊着快请进快请进，一面迎上去，遂如愿把面粉弄到了第二个人身上。
一阵叮叮当当后，两人终于坐下了，侠士看着满当当一桌，叹道：“吃不完啊。”
唐小珂不顺着他：“那你别吃了，都留给我做干粮。”
弘义君佯做抹泪状：“我为唐门流过血我为唐门流过汗到头来竟然一顿饱饭都不让人吃，真是岂有此理！”
小珂布好了杯盏碗筷，去了两个小壶的塞子，正要往弘义君杯中添，弘义君护着酒杯，斟酌一番还是开口道：“你我明日都还有事，酒还是先不饮罢？”
唐小珂瞥他一眼，拿过他手中杯盏，笑道：“好啦，我知道你要拦我，这不是酒，这是敦煌当地的杏皮茶，酒不让喝，我喝些甜水，总不碍事吧？”
“你行的远见识广，这里的酒未必能入你法眼，你想喝的时候，来唐门，我请你喝最好的剑南烧春。”
“喝酒不一定要酒嘛，既然如此，换大盏。”弘义君去找他的大盏，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罐子，他撕下了块馕，打开了这个小罐子，从中取了一点抹在了馕上。
小珂接过这块馕闻了闻，芳香、甜蜜，没有食物腐败的气息，她小小的咬了一口，更像是有着浓郁花香的蜂蜜。
“这是玫瑰酱，我在高昌城也只得了这样一罐，你省着点吃。”
本来他是不打算过高昌的，可是他从龟兹启程的时候，郭昕将军递给了他一个漆木匣子，里面是厚厚一沓家书。
这位新上任的安西大都护对他讲，近年来音讯总也不通，难以得见故园故人，将士们攒了这样多的书信，如今就多拜托你，找得到人找不到人都没关系，要紧的是带着这些纸见一见家乡，生从土中来，最终也要回到土地中去，信到过家乡的土地就算指明了前路，百年之后，安西军就不会迷失。
弘义君想，谁叫我轻功好呢，就点点头应下了这门差事。
他郑重其事地把木盒放在了行囊的最里面，对着郭昕行了礼，准备翻身上马。
郭昕对着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后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走吧。”
休憩时他又取出木匣细细看了一遍，里面有几封信发往高昌，更是有位将士名为洪奕。
哇哦，跟我同音诶。弘义君想，好吧，算算和池兄弟接头的时间还来得及，为着这个，他就再往高昌去。
若要到高昌，则先往北丘墓，十余年来，河西的风无一刻停息，许多石碑已被磨损的字迹不清，但拂去苏什碑上黄沙，可见其上字迹清晰如昨，显然是有人记挂着，不久前将此处修缮一新。
蛮好蛮好，侠士感叹，谁都没有背弃自己从前的心嘛。
他在城中四处探看，始终没有找到这位洪羿君生活过的踪迹，最终把信包好放在了北丘墓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再往敦煌去。
春易老，马易老，人易老。
侠士从这起改换骆驼，驼铃悠扬绵长，他坐在上面昏昏欲睡，终于又一次到了敦煌。。
“所以，”唐小珂问他，“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来西域做什么？”
弘义君一边暗道傻姑娘我这是机密十年期的任务，一边把能说的说了：“我是听闻碎叶城有一株快要长成的玉芝才来的。”
唐小珂皱眉思索了一会，迟疑着开口：“多年之前，我记得曾在烂柯山鬼市出现过一颗玉芝种子，你那个时候，大概就在鬼市吧？”
“那颗种子我的确见过，只是它生长出来的叶片已经被用掉了，多年以来中原再不见其物，我这次来也是故人相托。”
小珂了然：“看你也不像是能豪掷千金的样子。”
侠士哈哈大笑：“我生也平常人也平常，哪里就用得上这些了。不过，你看我都一贫如洗了，你赞助我点呗？”
唐小珂真的去翻她身上那个绣着梨花的小荷包，侠士连忙伸手阻止，在自己身上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玩意对唐小珂说：“你看，这是什么。”
唐小珂顺着看去，那是一枚钱币，比开元通宝略小些，铸造粗率，边缘流铜，最奇特的是，面文隶书为大历元宝。
“安西与长安山河阻绝，这是安西都护府为筹集军姿自己铸的钱，我还剩了一些，你拿去以备不时之需。”
在安西都护府时，郭昕将军问他：“陛下安否？长安安否？如今年号仍为大历否？”
弘义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据时据实以告：“将军且放心，陛下安好，长安安好，如今仍是大历十三年。”
郭昕放下心来，给他拿来了许多钱串子：“城中往来，往往用大历元宝，我想你身上恐怕没有这些，特赠银钱予君，望君为我成事。”
弘义君左等右等也不见是什么事，这时候掏出这枚铜币又想起这事，这才明白过来，哦，原是为这个。
可细想来，将军还是留个纪念的意思多些。
弘义君又在行囊里翻翻找找，终于从箱奁的最底下翻出了一个小麻布袋，他打开来，里面装着个精巧的螺钿盒子，在室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弘义君把小盒子递给她，小珂打开一看，是一副精巧无比的孔雀翎耳饰，以金打造，耳勾同翎羽连接处嵌着颗蓝色宝石，光华流转；两片雀羽完整无缺，同金子打的针状流苏针静静坠在一处。
“我拿着钱在市集上看了看，东西大多乏善可陈，只有一样瞧着颇有新意。就用郭将军给的钱买下了这对耳饰，据说用得不是咱们本土的雀羽，你出身唐门应该喜欢，送你。”
唐小珂取出来对着烛火品味，由衷赞叹道：“确实非同一般，真漂亮，多谢。”
弘义君连连摆手道：“拿了我的东西，就要替我办事。”他旋即又拿出一个盒子来，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张家书。
“你看看，有没有你能带得到的。”
唐小珂仔细翻看了一番，从中抽出几张，又找来油纸妥帖包好了，对侠士比了个我办事你放心的手势，把信贴身揣好了。
宴酣耳热时，弘义君向锅中添了点水，准备去做他的热汤面。
“一路行来，并不顺利。”唐小珂杵着下巴，“先是天气多变，再是官道不通，行路艰难，肉食浆酪，总也难以适应，实在令人灰心。但既然走到这了，我想继续行路下去，也不成问题。”
“以你的身手，当然不是问题。”弘义君微微笑了起来，眼睛里露出些他还被叫做少侠时的少年气，掺着一点千帆过尽的温柔神色，“虽有波折，但总会好的。”
唐小珂看愣了一下。
等她回过神来，又追问下去：“前辈已奔波一生，怎么还信这样的话？”
弘义君低头去下他的面，锅中羊汤清亮，葱结姜片随沸水一同翻滚，慢慢蒸腾出一片雾气，他躲在这片小小的雾后面，答道：“因为知道来处，知道归途，就没什么可怕的。”
羊肉粉红细嫩，面筋软弹滑，汤滋浓味美，唐小珂给自己盛出一碗，用筷子挑起来晾着，一边的弘义君已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幻想中无法自拔。：“走完这一遭，我就回扬州去，再也不管庙堂的事了。”
她哼哼两声，怪里怪气的笑道：“我不信。”
弘义君有样学样，也跟着哼哼了两句，一面去捞羊肉，一面笑道：“我也不信。”
“但是你若来见我，就去一个叫广陵邑的地方，到了那的渡口，你向白家姐妹马家兄弟一打听，就知道我在哪了。”
“很多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河西的时候，曾吃过一次加了棘蓝酒与郁金迭神的烤羊，馥郁芳菲，皮脆肉嫩，可惜你没有吃到......”
唐小珂喝完了汤，乖乖的捧着碗，认认真真的看着他。
弘义君讲不下去了，端了一碗汤边吹边晾。
“干嘛这么看着我？”他边问边尝了口汤。
“侠士，“她慢条斯理笑意盈盈地说，“碗里有沙子。”
月到中庭，银汉迢迢，弘义君送别了唐门小姑娘，拖着身子终于把自己甩到了床上，夜间人声寂寂而天地有声，猫在巷中过，鸟在枝头鸣。风略过沙海带来青草的吐息，他闭上眼睛，年轻时到访伊丽川的场景缓缓浮现，彼时水草丰美，细而长的草茎犹带尘露，晨曦映在远处天山的雪峰上，如洒碎金。年轻的牧羊人从他身边走过，随之而来的是蓬絮般洁白的小羊。
光阴百代，人为过客，从天宝四年到大历十三年，已有三十三年矣。三十三年，人的一生也就这样如同流水奔赴东海，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经离他太远太远了，安西到长安有九千九百里路遥，他青年时曾在长安发下宏愿：愿千千万人亦同此道。最后也总算没有辜负这个承诺。
弘义君此夜昏昏睡去前细细琢磨，觉得这当真是很值得的一生。而梦中所见，是一只鹰盘旋在他头顶上，口吐人言语：“走吧，走吧，我们回家去。”年轻的侠客回首，河西难得和煦的风轻轻拂起他鬓边青丝，他负着剑，走在高昌城的城墙上，衣中黄沙、骤寒骤暖、千里路遥，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最终到了这，也会走得更远、更久，带着长安的故土，无论前路如何，也一如往昔，坦然无惧，仗剑长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