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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遇见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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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耳语是在13年的夏天。时间久到我已经忘记了那年的夏天是什么颜色。
“那大概率不是什么大晴天,也不是什么大雨天。你擅长把一些极端的事物用极端的矫饰表达出来。”
上次见面时,她是如此指责我的。指尖遥遥一点,嘴巴讳莫如深地藏在岛台投下的阴影里。她讲话就是这么毫不客气,别人起码奉承我为“感知敏锐”或者“ 文笔卓越”,浮夸者甚至盛赞我为“天赋异禀”或者“才华横溢”。
或许是因为你不重要呢,所以和那些没有引起注意的多云和阴一样,短暂地停留在视网膜,接着就被抛之脑后。
想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没这么说。成年人的世界容不下刻薄。纯度太高的往往太赤裸,太赤裸的往往多刻薄,所以我要把真相藏起来。
我没说话,她也不甚在意。良久的沉默,但是谁都不紧张。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直到我必须回到现实里蝇营狗苟。
上司又打来电话,手机自带的铃声响了十秒钟,我才接。
这是刚实习时,邻工位的大姐告诉我的职场小技巧。电话你不能秒接,领导会觉得你手机捏手里,上班摸鱼无所事事;但也不能响太久才接,领导觉得你怠慢。
我觉得奇怪,领导闲得没事儿从员工接电话的速度里判断员工的工作状态?那他更应该去当侦探,好的侦探年入百万不成问题的。
不过我没有反问。我妈说我讲的笑话不好笑,出门在外谨言慎行,不要随时随地抖机灵,每次开口前问问自己这句话该不该说?拿不准的一律不要说。
上面这段心理活动如果讲出来会不会被大姐认为是驳斥?是对她权威的挑战?
我在考虑该不该说,所以一律不要说。
于是我闭嘴,笑着点点头,恭维她道:“姐你说得是,这招高,学到了学到了。”我的大拇指用力翘起,被咬得光秃秃的指甲的断口参差不齐,看着可怖极了。
事后,我把这件事儿拿给耳语听,她听罢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飞出来了。我递给她一个不解的眼神,怀疑她的笑不是出于事情本身,而是延伸向我本人,她在嘲笑我?
那她真有够无聊的,真该让我妈来看看她,她这个笑话更不好笑。
耳语笑够之后轻轻摇了摇头,趴在我的耳畔,小声说:“我没有嘲笑你。你应该对自己坦诚一点,至少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我推开她的脑袋,关门离开。
穿堂风挺大,一点也不如诗中描写得那么美好。
风吹起我的头发,视线被割得七零八落,发梢划过皮肤带出轻微的疼。我连自己都不愿意说的事儿,又怎么会讲给她?她有没有嘲笑我,我不在意,但此刻我在嘲笑……
我的想法顿住,心缓慢塌陷一点,像是久置的棉花糖。
我清楚地知道我并没有嘲笑她。不然在她说出那句“至少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时,我该扯起嘴角,摆出得体的,虔诚的微笑;眼睛应该满怀感动,甚至隐带泪花夹杂哽咽地对她说一句:“谢谢你,有你太好啦。”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推开了她的脑袋,关上门离开。
风很大,未有“慵对客,缓开门”。梅花不伴少来身。
“你这几个月业绩……公司最近也不景气。”上司刻意拖长了尾调,欲扬先抑:“我女儿那个作文比赛拿了省级一等奖,我很感谢你,所以总想着提点你两句。”
我应和了几句,等对面挂掉电话后,笑肌立马垮掉。装你大爷呢,谁不知道几个中层就你他妈混得最差。鸡娃鸡到双目无神的女儿奥数体育样样拉胯,就指着个作文强撑门面,说好听点儿是我指导的,说真实点儿是你逼着我写的。
这周他那几个“同层次领导”又有得嘴了,毕竟谁四十出头拼事业拼不过,拼儿女成绩,拼儿女成绩还不拼成绩单竞赛奖,拼那什么不知道哪个野鸡协会举办的作文比赛。
去年刚拿了奖怎么不感谢我,现在开始感谢了?恐怕是又有事儿找我吧。那也就是去年那些中层领导都笑过了,准备今年笑新的了?
想到这儿,我也想嘿嘿一笑,但是嘴角太重,抬都抬不起来。江边的风太过惆怅,吹得我抑郁连身。
耳语如果在,大概只会望着我,我也只会望着她。抑郁在我们中间蔓延,眼眶的酸涩禁锢住我的肌肉,操控着我把空气从胸腔一点点挤出,力度强到要把肺泡捏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