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天规·龙游初邂 ...

  •   九重天阙,光阴以另一种刻度缓慢流淌。云海无垠,偶尔有巡天的神将乘着光华掠过,或是一队仙娥捧着琼浆玉露,驾着霞雾,去往某处仙宫盛宴。万籁俱寂,唯有天道法则运转的微鸣,如丝如缕,弥漫在每一寸清冷明净的空气里。

      云海深处,龙族居所“沧溟宫”的偏殿露台上,一道身影正凭栏远眺。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形貌,看外表不过人间二十许,眉眼疏朗,神态间有种不羁的洒脱,与天宫多数神仙那种端严持重、或清冷出尘的气质迥异。他穿着一身天水碧的广袖长袍,袖口与衣摆处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似是水波流转,又似龙鳞隐现。长发未冠,仅用一根剔透的碧玉长簪松松挽着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随天风微微拂动。

      他便是神龙,天帝谷渊的义弟,掌三界水脉、司人间部分风雨调和、专责下界巡察以解灾厄的“巡狩使”——谷宸。

      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墨玉环佩,目光却并未落在下方翻涌的云海,而是略有些失焦地望着虚空,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才那一瞬,极其短暂,几乎像是错觉——他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却异常精纯凝练的......波动?并非寻常神力运转,也非下界灵气潮汐,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与山川地脉本源隐隐共鸣的意志,自下界某处,极其克制地“拂拭”而过,抹去了什么,又或许,是悄然护住了什么。

      这波动一闪即逝,快得连他都怀疑是否是自己久居天宫、闲极无聊下的臆想。但其中蕴含的那份山岳般的沉静与力量感,却让他无法彻底忽视。

      “宸殿下。”

      苍老而恭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谷宸的思绪。一位须发皆白、身着仙官服饰的老者,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一卷闪烁着淡淡金芒的卷轴,以及一枚形制古朴、刻着龙纹的令牌。

      谷宸转过身,脸上那丝疑虑已换成了惯常的闲散笑意:“文曲星君,可是我那皇兄又有旨意?”

      文曲星君微微躬身,将玉盘奉上:“殿下明鉴。东海之滨,三月未雨,赤地千里,灾情渐重,恐生民变。陛下命殿下即刻下界,巡察灾情,酌情行云布雨,解此旱魃之厄。此乃巡察令牌与......天规章卷,请殿下出行前,务必再阅。” 说到“天规章卷”四字时,老星君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谷宸的笑意淡了淡,伸手先拿起那枚龙纹令牌。令牌入手微沉,触感温凉,隐隐有潮汐之声回响。他又瞥了一眼那卷散发着不容忽视气息的金色卷轴,没有立刻去碰。

      “又是这劳什子天规。”他啧了一声,语气随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不就是‘五十载大限’么?记着呢。下去看看,寻到症结,布几场雨,安抚了民心,顺带瞧瞧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咳,我是说,顺带体察一番下界民情,便回来。用不了多少时日。”

      文曲星君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恳切:“殿下慎言。天规森严,非止‘五十载大限’一条。凡下界神祇,不得妄动神力干扰凡尘因果,不得以真身久滞引动气运失衡,更不得......”他顿了顿,抬眼小心看了看谷宸的脸色,“更不得与凡俗之辈、或滞留下界之灵,缔结过深羁绊,尤其……姻缘子嗣。违者,轻则削损神力仙基,重则......剥夺神职,永不得返天宫,其血脉后裔亦受牵连,仙途有损,前程尽毁。”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谷宸挥挥手,打断老星君絮絮的叮嘱,终究还是伸手捞过那卷天规章卷,指尖金光一闪,卷轴自动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太古神文流转着威严的光泽。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最终停留在关于“羁绊”与“后裔”的部分,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天规天规,画地为牢。锁的是神,还是那颗偶尔也想沾点红尘热气的心?”

      他将卷轴随意合拢,丢回玉盘,拍了拍手:“行了,规矩我清楚。我就是去办个差,解个灾,绝不胡闹,更不会给你带个‘侄媳妇’回来,放心了吧?” 这话说得戏谑,却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文曲星君苦笑,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最后叮嘱:“殿下慈悲,心系下界,乃苍生之福。然切记,凡尘五十载,于天庭不过弹指。万望殿下把握分寸,莫要......耽溺过深,误了归期,亦误了己身。”

      “嗯。”谷宸应了一声,这回倒没再调侃。他整了整衣袍,将那枚龙纹令牌悬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云海之下那片广袤朦胧的人间,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清越的龙吟之声,裹挟着一道柔和的水汽碧光,如流星坠海般,直直投入下界茫茫云霭之中。

      文曲星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叹了口气,端着玉盘,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去。露台上空余天风流转,那卷金芒黯淡下去的天规章卷,静静地躺在玉盘里,像一道无声的警示,也像一道冰冷的枷锁。

      ......

      谷宸并未直接前往旱情最重的东海之滨。他循着某种冥冥中的兴致,或者说,是那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奇异波动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牵引,先行来到了江南地界。

      此处与北方的干燥苦寒截然不同。虽也有数月少雨,但水网密布,底蕴犹存,景象尚未到赤地千里的地步。正值人间春末夏初,运河两岸杨柳依依,虽不及往年水润,却依旧绿意盎然。稻田里秧苗有些蔫,农人在水车旁忙碌,脸上带着愁绪与期盼。

      他化身成一个寻常游学书生的模样,一袭青衫,手持一柄普通的折扇,行走在湖畔长堤上。收敛了所有神光,看上去只是个容貌过于俊朗些、气质格外洒脱些的年轻公子。

      走了约莫半日,路过一片占地颇广、却略显萧疏的园林。园内花木繁多,此刻却因缺水而有些无精打采。谷宸本是随意一瞥,却忽然停下脚步。

      他感应到一股极其纯净、却又带着某种焦灼不安的草木灵气,从那园子深处传来。更奇的是,那灵气之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神韵?并非完整的神格,更像是一缕源自某个强大本源的分化之力,且正处于某种不稳定状态。

      他起了好奇之心,折扇轻摇,身形已如清风般掠过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园中。循着那灵气的源头,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荷花池畔。池水几近干涸,露出龟裂的池底和枯败的荷茎。

      池边太湖石旁,倚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乌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正低头看着手中一朵已然蔫萎的粉色芍药,侧脸线条柔美,脖颈纤细,却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似是察觉到陌生气息,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下意识地将手中芍药藏到身后,待看清来人只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且并未携带恶意,才略略放松,但那戒备之色未褪。

      四目相对。

      谷宸看清了她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的绝世姿容,却清丽难言,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澄澈温润,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雾,眼尾微微泛红,似是哭过,又似长久难眠。她周身那股纯净的草木灵气,在她情绪波动时愈发明显,与她极力维持的凡人表象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花莜戏也在看他。眼前的男子,容颜俊逸,气质超然,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清明透彻,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他站在那儿,明明没有泄露丝毫力量,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如同面对浩瀚深海或无尽苍穹般的隐约压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仿佛同源之水,遥相呼应。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私园?”花莜戏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刻意伪装的冷淡。

      谷宸收起折扇,拱手一揖,笑容明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歉意:“在下姓......谷,单名一个‘宸’字,游学至此,见这园中花木颇有灵性,却似缺水憔悴,一时好奇,贸然闯入,唐突了姑娘,还请恕罪。” 他报的是真名,却隐去了“谷”字背后那骇人的身份,只当是个普通姓氏。

      花莜戏听他言辞有礼,目光坦荡,不似奸邪之徒,心下稍安。又听他提及园中花木,眼中愁色更浓,轻轻叹了口气:“此乃家父友人别业,托我暂为照看。奈何天公不作美,久旱无雨,我......我亦无能为力。” 她这话半真半假,这园子确是百花一族在下界的一处产业,而她“花莜戏”之名,此刻亦隐去不用。

      “原来如此。”谷宸点点头,目光扫过干涸的池塘和蔫萎的花草,又落回她藏着芍药的手,忽然道,“姑娘似乎......并非凡人园丁?对这花草,心有戚戚焉。”

      花莜戏心中一惊,面上却强自镇定:“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见草木凋零,心生不忍罢了。”

      “是吗?”谷宸微微一笑,上前几步,来到一丛叶片卷曲的栀子花旁,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虚拂过花叶。并无耀眼神光,也未见施法念咒,只是随着他手掌拂过,空气中骤然凝聚起一层看不见的湿润水汽,那栀子花卷曲的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开来,恢复了些许油绿光泽。

      花莜戏瞳孔微缩,失声道:“你......!” 她看得分明,这绝非人间术法,而是对水之精粹信手拈来的操控,是近乎本源的力量!眼前这自称“谷宸”的男子,绝非普通书生!

      谷宸收回手,转向她,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与了然:“姑娘不必惊慌。在下......也非纯粹凡人。不过是闲云野鹤,偶得些微末本事。”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相逢即是有缘。我看姑娘亦是爱花惜木之人,身具灵韵,却似有难言之隐,困守此间。不若......结伴走走?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小忙,解这园中干渴,也解姑娘眉间愁绪?”

      他的提议突兀,眼神却清澈真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仿佛能驱散阴霾的暖意。

      花莜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株悄然复苏的栀子,又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与自己体内花灵隐隐契合的温润气息。心中那因逃婚、家族压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恐惧而筑起的冰冷堤防,在这一刻,竟裂开了一丝缝隙。

      或许......是天意?在这孤立无援的人间,遇见一个同样“非我族类”、却又似乎无害的同道?哪怕只是短暂的相遇,片刻的喘息?

      她沉默良久,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将那朵蔫萎的芍药,悄悄收入袖中。

      命运的丝线,于焉交缠。一个隐瞒了神龙之尊,一个隐匿了百花之主。在旱魃为虐的焦渴大地上,一段始于欺瞒、注定坎坷的邂逅,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双高踞九重、洞悉规则的眼睛,是否早已将这一切,纳入那盘以天地为枰、众生为子的棋局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天规·龙游初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