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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安山秘闻 ...

  •   玫小姐回家前的最后一晚,宿在一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庄。

      村子小得可怜,倚着一片缓坡,几栋黄泥夯就的屋舍散落在稀疏的林子边,入夜后便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犬吠。她本打算早早歇下,明日天不亮便动身,赶在午前到家。可躺在那硬邦邦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边地特有的寒意的风,白日里颠簸
      翻来覆去,睡意全无。正望着屋顶模糊的椽子影子出神,隔壁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片刻,门帘被掀开一角,昏黄的光漏进来,是这屋子的主人,一位须发皆白、背脊佝偻得像老树根般的老人家,端着盏小小的油灯。

      “丫头,还没睡?”老人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玫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身:“吵着您了?我......心里惦记着家里,睡不着。”

      老人没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到屋子中央那砌着的土炉子旁,用火钳拨了拨里面将熄未熄的炭火,添上几块干燥的柴片。橘红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舔舐着黑暗,将老人布满沟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指了指炉边一个磨得光滑的树墩矮凳:“过来,烤烤火。夜里寒气重,仔细冻着。”

      玫小姐依言过去坐下,将冰凉的双手凑近温暖的炉壁。寂静中,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老人也在对面一个更矮的凳子上坐下,浑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睡不着......听老骨头讲个古,打发打发时辰?”

      玫小姐抬眼看他。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洞穿了漫长岁月的平静。

      “这故事啊,”他顿了顿,像是要攒足力气,又像是在回忆故事的起头,“来头不小。是听我父辈讲的,我父辈又是听他父辈讲的......一代传一代,到我这儿,人也快埋进土里了,也就还记得个囫囵大概。”

      他拿起脚边一个粗陶壶,往架在火炭边上的一个更小的陶罐里添了点水,动作慢得仿佛时间在他手中都变得粘稠。

      “说的是咱们大启朝,刚立国那会儿的事。”

      玫小姐心头微微一动。大启,她知道,如今的太平盛世,正是传自开国那位传奇的太祖皇帝。

      “咱们大启,”老人继续道,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是靠老天爷赏脸、靠山川河流自然生就的形胜之地庇佑的国。所以啊,打从老祖宗起,上到金銮殿里的皇帝老子,下到咱这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心里头都对‘山神’,存着一份顶顶高的敬意。这不是啥子愚昧迷信,是刻在骨血里的叮嘱,是家家户户老人临走前,都要抓着儿孙的手,一遍遍念叨的保命符。”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黑漆漆的窗外,某个遥远的方向:“不管你是王孙公子,还是平头百姓,哪怕你遭了难,流落到天涯海角,只要你心里还认自己是大启的子民,山神爷......就会在冥冥中,保你一条性命,让你有口水喝,有个遮风挡雨的角落。不信你去看,但凡大启的人家,屋里头,再穷再破,也得摆上点跟山神沾边的物件——一朵风干了也舍不得扔的、不知名的野花,一段从定安山拾回来的、磨得光滑温润的树枝......定安山,晓得吧?”

      玫小姐点头。那是大启北境极远处一座赫赫有名的山脉,地图上标记着,却从未去过。传闻那里终年云雾缭绕,地势险峻,人迹罕至。

      “对喽,”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定安山,就在咱们北边最远的边疆那头,是座顶高顶威严的山,老人们都说,那就是山神爷在人间的居所,是咱们大启的‘守护山’,根脉所在。”

      水罐开始冒出丝丝白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老人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里,更添了几分飘渺。

      “刚打完开国大战那会儿,大启是个啥光景?唉......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到处都是没了田地房屋、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饿殍遍野,哭声连天。咱们那位开国的太祖皇帝,是个真龙天子,也是个心善的明君。他刚坐上龙椅,就站在还没修葺完的破败城墙上,望着城外那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难民,眼睛都红了,那是真真的难受。可他刚刚得了天下,国库空虚,百废待举,也没法子一下子变出粮食和屋子来。”

      “为了定下稳固的章程,为了让百姓能喘口气,过上好日子,他硬是带着几个心腹大臣,在残破的京城里,转悠了两三天。身边跟着个官儿,捧着厚厚的簿子,皇帝说一句,他就唰唰记一句。听说啊,就那么两三天,记了足足四大本!全是往后安邦定国、让百姓休养生息的良策。”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他是个好皇帝啊,天老爷也帮他,手下拢着一帮子既有忠心又有本事的文臣武将。他在位十三年,硬是把一个烂摊子,收拾成了史书里都夸的‘世外桃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脸上都有了安稳过日子的笑模样。”

      他停了下来,望着炉火,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那是一种目睹过盛衰轮回的沧桑。

      “可老话说得好,月满则亏,彩云易散。”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越是英明仁德的好人,有时候,越是躲不过身边射来的冷箭,人心的算计,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还难防。听说......咱们这位太祖皇帝,就是遭了极亲近之人的暗算,去得......很突然。”

      炉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映得老人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

      “老辈人传话下来,说陛下闭眼前那最后一瞬,眼前晃过的,不是什么万里江山图,也不是什么未竟的宏图霸业......是他那个才刚刚学会叫‘父皇’软软糯糯的小儿子。”

      玫小姐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轻声问:“那......那个孩子呢?”

      “那个孩子啊......”老人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土墙,望向了更久远的时空,“他来得很不容易,来得......也恰是时候。”

      “太祖皇帝驾崩后没几年,大启像是冲撞了什么,遭了一段邪门的年月,足足有好几个月。”老人的语气变得凝重而神秘,“先是毫无征兆的暴雨,连绵不绝,河水暴涨,淹了无数良田屋舍;暴雨刚歇,转头又是滴雨不下,烈日能把地皮晒得卷起来,裂缝能塞进小孩的拳头。庄稼种下去,不是烂在地里,就是枯在苗上。边关的将士也因为粮草不济,加上莫名的疫病,十成力气去了七八成。整个国家,眼瞅着就要被这反复无常的天灾给拖垮、拖散了。”

      “可咱们大启人的脊梁骨,是硬的!”老人不自觉地挺了挺佝偻的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吃力,“哪能眼睁睁看着祖宗拿命换来的、自己好不容易挣下的好日子,就这么毁于一旦?白天为一口吃食发愁,到了晚上,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朝着定安山的方向,黑压压跪倒一片,祈福,叩拜。没人说丧气话,因为大家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要是连自己个儿都先泄了气,认了命,那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那时候刚继位的新皇帝,年纪虽轻,却跟他父皇一样,是个有肩膀、能扛事的。他定期就会出来,站在高处,对百姓说话,给大家鼓劲。他说,天灾无情,但人有情,更有志气,只要人心不散,劲儿往一处使,这难关,总能熬过去!他还说,若真有需要为国捐躯、以血肉之躯祭奠山河的那一刻,他,第一个上!”

      老人的眼中重现光彩:“这话,实在!百姓听着,心里头就踏实,就信他!”

      “就这么着,所有人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苦熬硬撑。到了第五个月的头一天。”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亲历奇迹般的颤栗,“那天,天上的乌云压得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低,都要厚,黑沉沉的,像口倒扣的大铁锅,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可就在晌午时分,皇宫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响亮至极的婴儿啼哭——那哭声,清越,有力,像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直直地冲破了层层的宫墙,冲上了那铅块似的天空!”

      “你猜怎么着?”老人看向玫小姐,眼神灼灼。

      玫小姐屏住了呼吸,摇了摇头。

      “就听得仿佛‘咔嚓’一声——不是真的听见,是感觉,感觉那厚重无比的乌云,被那哭声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一束金灿灿、明晃晃的阳光,像老天爷掷下的一柄开天金剑,从那裂缝里,笔直地、毫无阻碍地照射了下来!正正地落在皇宫上方!”

      “紧接着,那裂缝飞快地向四周蔓延、扩张,厚厚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退却,久违的、水洗过一样的湛蓝天空,一点一点露了出来!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饱受摧残的大地。更神的是——”老人激动得有些手舞足蹈,“地上那些枯黄蔫败的草木,眼瞅着就泛起了绿意,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好多根本不该在那个时节开的花,漫山遍野,噼里啪啦,全都绽开了!红的,粉的,紫的,黄的......那个颜色鲜亮啊,那个香气扑鼻啊!整个大启,好像一下子从死寂的冬天,跳进了生机勃勃的春天!”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泛起红光,仿佛也沐浴在那场神迹般的阳光和花香里:“大家都说,这是咱们的诚心,感动了定安山的山神!是山神爷显了灵,给大启示了福,驱散了灾厄!还......还给咱们送来了一个真正的‘福星’!”

      “没错,”老人肯定地点点头,看着玫小姐,“那婴儿,就是刚出生的小皇子,后来咱们的圣祖皇帝。”

      “接生婆连滚带爬地跑去给皇上报喜,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一个劲儿地喊:‘皇上......是......是皇子!’”

      “年轻的皇上,接过那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动作是那样轻,那样小心,仿佛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看着怀里那红彤彤、皱巴巴,却格外精神的小脸,先是愣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出来了:‘皇子好啊!好啊!爱妃辛苦了!他可是福啊!是咱们大启的福星!是山神赐给大启的福星!’”

      “皇上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在殿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文绉绉的,咱们平头百姓也记不全、听不懂。反正最后,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孩子娇嫩的小脸,满眼都是慈爱和希冀,轻声问:‘汩元,父皇给你取这个名字,可喜欢?’”

      “旁边凤榻上,刚生产完、十分虚弱的贞妃娘娘,气若游丝地问:‘皇上......这名字,所谓何意?’”

      “皇上笑得眉眼都弯了,耐心解释:‘爱妃,“元”字,寓意极好。可指万物肇始,可指百姓首善,亦暗含天地仁德之初心。’他看看怀中安睡的婴儿,又看看榻上为他诞育子嗣的爱妃,目光温柔似水,‘还有一层意思,“元亨利贞”,乃是易经之中赞誉天道循环、诸事嘉美的至高吉辞。元儿为始,为乾,爱妃为贞,为坤,是为良环,首尾相连,阴阳相济,圆圆满满。此名此意,岂不美哉?’”

      “当下,皇上就命人拟旨。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暖融融的,风里都带着新生的花草香。人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圣旨颁下,册封这位甫一出生便带来祥瑞的皇子汩元为太子,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诏告天下——大启,迎来了驱散阴霾、奠定新生的‘福’,山河之幸,万民之福。”

      老人说到这里,拿起已经烧开、咕嘟作响的陶罐,给玫小姐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热水。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沧桑的眉眼。他的语气,也从方才的激昂,渐渐沉淀下来,染上了一丝悠远的、淡淡的怅惘。

      “小太子汩元,就这么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了。要学问,有天下最有名望的大儒做师傅;要钱财用度,内府库永远紧着他先用;要地位尊荣,他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他这一生啊,顺风顺水,金尊玉贵,好像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理所当然地堆到了他面前。”

      他喝了口热水,缓缓道:“可老话也说了,甘蔗没有两头甜。他心里头,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搁下了一件事,一个人。这件事,这个人,成了他顺遂人生里,唯一也是最大的一个‘缺’,到老到死,都没能填上。”

      “谁?”玫小姐听得入了神,下意识追问。

      “护国大将军的独子,后来的镇北侯,洔佑。”老人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

      “说起这洔佑,就得从太子殿下很小的时候讲起了。”老人的眼神变得悠远,“汩元殿下出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不是皇亲国戚的小孩,就是洔佑。那会儿,洔佑也才五岁,被他爹——老护国将军,牵着进宫来,拜见未来的主子。皇上跟老将军,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过命交情,这份情谊,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两个小家伙身上。太子殿下的武艺启蒙、骑射功夫,最早都是老将军亲自指点,洔佑,便是那个永远默默跟在身后半步,陪练、伴读的人。”

      “时间过得快啊,一晃,八年就过去了。”老人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努力看清时光那头的景象,“太子殿下八岁了,天资聪颖,沉稳中已初具威仪,心里头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那年,朝廷照例举办武比,京城里各家各府的少年郎,还有军中的年轻才俊,都要下场一较高下。比武的头一天,太子殿下在演武场边,找到了他的伴读,那时已是挺拔少年模样的洔佑。”

      老人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语气竟微微变了,带上一丝属于孩童的、故作老成的清朗,又混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和克制:

      “‘阿佑,’殿下是这么开的口,眼睛亮晶晶的,藏着点儿不易察觉的期待,‘明日便是武比第一日了。若......若我拿了头名,你可能应我一件事?’”

      老人停了下来,火光在他沉默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悠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裹挟着百年的尘埃与无奈。

      “那洔佑呢......从小就被老将军耳提面命,要忠君,要护主,规矩礼法比天还大。他明明知道太子殿下想要什么——左不过是让他别总那么一板一眼,守着该死的君臣分寸,像更小的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笑闹玩耍。可洔佑听了,只是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后退半步,抱拳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秋的静水,听不出半点波澜:‘殿下,不可。您乃千金之躯,代表的是皇室威仪,臣......不敢逾越。’”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那声“臣......不敢逾越”,明明只是老人模仿的一句平淡回绝,却不知为何,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玫小姐的心湖,激起一圈微凉的、带着遗憾的涟漪。

      老人不再模仿,恢复了那苍老平缓的语调,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那夜色里藏着故事的后续。

      “后来啊......”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像风中即将散尽的烟,“洔佑子承父业,成了威震北疆的大将军,像他爹一样,用血肉之躯守着国门。太子殿下……也顺顺当当继承了皇位,成了又一位被史书赞誉的明君,在京城里,守着祖宗传下的社稷江山。他们一个在边关,一个在庙堂,都做得很好,都尽了该尽的本分。”

      “只是听说,”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事不关己却又挥之不去的叹息,“洔佑将军二十八岁那年,在北边跟外族打了一场极其惨烈、也极其漂亮的大仗。仗是打赢了,边关至少能安稳十几年......可他人,没能回来。”

      玫小姐的心揪了一下。

      “找到的时候,”老人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说是人靠在残破的战旗下,身上插着好几支箭,血把脚下的雪都染透了......可脸色,倒很平静。只是右手握成拳,抵在心口,攥得紧紧的,怎么也掰不开。”

      “手里......攥着什么?”玫小姐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更深更密了,像干涸土地上纵横的裂痕:“谁知道呢?年代太久啦,传来传去,早就传丢了,传岔了。有的说,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雕着龙纹,是御赐之物;有的说,不过是一小截烧焦了的、认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角;还有的说......其实什么都没有,他手里是空的,只是握拳的姿势,固执得惊人,仿佛那里面,曾有过比性命还重的东西,到死,都不肯松开。”

      “那......皇上呢?太子殿下......后来的圣祖皇帝,他怎么样了?”玫小姐忍不住追问,似乎想从那漫长的、已然盖棺定论的故事里,抠出一点不一样的、属于‘人’的痕迹。

      老人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看向玫小姐,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着沧桑、淡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悟的笑容。

      “皇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皇上成了千古明君啊,史书工笔,写得清清楚楚。大启在他手里,比太祖时更加繁荣富庶,路不拾遗有些夸张,但的确算得上河清海晏。他活得很长,一直勤政,爱惜百姓。就是......终身未再立后,后宫空置,自然也无一儿半女。老了以后,不大爱在正殿待着,总喜欢独自登上宫里最高的一座楼阁,叫什么......望星阁?对,就是望星阁。一个人,一站就是大半夜,谁也劝不下来。”

      老人端起已经温凉的水碗,慢慢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有人说,他总望着北边的星空看。北边,是洔佑将军殉国的方向。”他放下碗,用那双看尽了世事变迁的浑浊眼睛,平静地望着玫小姐,“也有人说,不全是为了将军。宫里的老人醉后胡唚过,说陛下看的,或许不是人间方位,而是......星宿归位。”

      炉膛里的火,终于燃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的暖意。光明迅速消退,黑暗从角落无声地漫上来,将老人的身影吞没大半。

      “故事啊,到这里,就算讲完啦。”老人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山神庇佑了大启,送来了福星,福星成了明君,将军为国捐躯......老掉牙的段子了。丫头,听完了,心里头可踏实些了?夜深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玫小姐捧着早已凉透的粗陶碗,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可心底某个角落,却仿佛被这平淡讲述里未尽的余韵,烫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而微凉的印记。她望向窗外,夜空如泼墨,只有极远处,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钉在天幕上,寂寥地闪着微弱的光。

      定安山,就在那个方向吗?在那片无垠的黑暗之后?那位庇佑了大启、据说居于定安山的山神,是否真的还在那云雾深处,静默地俯瞰着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着相似的爱憎、别离与守望?

      老人已经起身,颤巍巍地挪回了里间。轻微的咳嗽声传来,随后是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动,一切重归寂静。

      玫小姐轻轻放下碗和衣,躺回冰冷的炕上,闭上眼睛。可那苍老的声音,那些模糊的人影——仁厚的太祖、带来祥瑞的太子、沉默的将军、孤独的帝王,还有那座神秘的定安山——却在黑暗中愈发清晰,交织盘旋,最后化作一声极轻极悠远的叹息,不知来自故事里,还是故事外。

      炉灰中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

      村庄沉入无梦的酣眠。只有夜风不知疲倦,穿过老旧窗棂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时空彼岸,吹来的一段被遗忘的、呜咽的尾音。

      ——而在那凡人口耳相传、已然失真的故事中,真相,往往比传说更加冰冷,也更加灼烫。

      北境的风,裹挟着今冬第一场雪的寒意,正呼啸着掠过苍茫的旷野。在那被后世称为“山河故人”碑伫立之地,时间,正倒流回承佑元年,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冬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定安山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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