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杀猪，不杀 人》烹雨嚼茶

1、杀猪

　　姜元和萧云澜是娃娃亲。
　　姜元对这事很满意，萧云澜自小便长得唇红齿白，闻起来香香的，皮肤白得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让姜元总忍不住咬一口。
　　“呜呜呜，阿娘——！”
　　五岁的萧云澜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一头扎进了莫娘的怀里。
　　莫娘低头看着满眼泪花的萧云澜顶着个带口水的牙印，忍不住笑了，拿出帕子帮他擦净，也不骂姜元，而是招手让她过来，将她淌着哈喇子的小嘴也擦干净了。
　　“可是饿了？娘带你们去吃糖葫芦可好？”
　　姜元到五岁还不会说话，但加速分泌的口水成了最好的回答。
　　莫娘又忍不住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听着连鸟雀都没有她这般开心快活了。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十五岁的姜元与萧云澜被塞进了马车里，在萧宅腾起的火光之中离京都越来越远。
　　“呜呜呜呜呜，阿娘，阿娘——！”
　　萧云澜哭成了泪人，可惜这次再没有温柔的阿娘将他搂进怀里了。
　　姜元笨拙地箍着他的腰，学着莫娘的模样给他拍背。
　　“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我要阿娘！放我回去！你这个傻子！蠢货！放我回去！”
　　萧云澜大喊大叫，像湖里的仙鹤努力扑腾着翅膀，可是到底跃不上赏月湖，更抵不过姜元的力气。
　　听莫娘说，姜元的爹娘都是驰骋沙场的将军，最是孔武有力，姜元应当就是继承了他们的好身板。
　　将军。
　　姜元想了想莫娘给她讲的故事，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像爹娘一样，手持擎天枪杀入京都，将莫娘接出来。
　　“阿元，今日范家办寿宴，多杀一头送过去，整得漂亮些，到了范家那儿去，还能领一碗卤肉饭哩。”
　　姜元握紧杀猪刀，认真点了点头，想到卤肉饭的咸香，便感觉到口水哗啦啦地往外淌，可一想到萧云澜骂她傻子时的嫌恶，连忙抬起胳膊抹了把嘴。
　　猪栏里的猪在姜元面前没有丝毫反抗的机会，她推着板车，将整猪运到了范家，当真领到了一碗卤肉饭。
　　“哈哈哈哈当真是个傻子，哪有女郎这般巴巴地上前讨饭的？”
　　“喂！你若是能学狗叫，你叫几声玩就给你几碗如何？”少年郎难得跑到后厨躲闲，正无聊着，不肯放过这个乐子。
　　姜元想了想，真朝着那少年郎叫了一声：“汪！”
　　这一声中气十足，少年郎一个不设防，手中摆弄的扇子都被惊掉了。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少年郎面色涨红。
　　姜元眨了眨眼，没说话。
　　“哎呦，少爷还好吧？”厨娘掐了看戏的小厮一把，给他使眼色，让人赶紧将落地的扇子捡起来，又上前推了姜元一把。
　　“这丫头自小便虎，少爷别同这种粗人计较，就让她赶紧走罢，莫得污了少爷的耳。”
　　姜元被这么一推，人就同石雕似的，捏着碗沿的手都没有丝毫动摇。
　　“还不走？”厨娘急了。
　　“卤肉饭。”姜元咬字虽然清晰，说话却一字一顿。
　　范少爷登时恼了：“你什么意思？！”
　　先前还调笑姜元的小厮这时也察觉到不对，连忙上手去拦：“少爷，夫人还在寻你呢，动静闹大了，要是白芷她们找到您就不好了！”
　　“哪里就不好了？”女人清脆的声音绕了过来。
　　后厨这片地一下子都静了。
　　范少爷走的时候，瞪着姜元的眼神凶狠，可惜姜元的视线已经黏在厨娘盛出来的另一碗卤肉饭上了。
　　“都怪我没说清楚，下次我直接让沈伯送过去。”厨娘满脸愧疚，给姜元的那碗压得实实的。
　　姜元只是笑，笑起来时露出两颗虎牙，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便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厨娘便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你家郎君进京一事可都备好了？”
　　姜元点头，捧着两碗卤肉饭回了家。
　　“阿澜。”
　　萧云澜蹙眉，坐着没动。
　　“阿澜，”姜元踹了一脚，门就开了，“吃饭。”
　　萧云澜还是坐在案前，捧着书，不说话也不动。
　　姜元便将压实的那碗卤肉饭放下，自个儿捧着另一碗，坐在门槛处吃饭。
　　萧云澜闻到了卤肉的咸香，不耐地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
　　姜元将饭扒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不多时便感觉身边有风掠过。
　　萧云澜到底拿了筷子，坐在她身边吃饭。
　　“你真不跟我进京？”萧云澜吃完饭后，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姜元摇了摇头。
　　“说话！”萧云澜呵斥了一声。
　　姜元便开了口：“不去。”
　　她说话总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也不知道是哪里学到的臭毛病。
　　萧云澜冷笑：“你怕了？”
　　姜元：“怕，什么？”
　　萧云澜：“傻子！你不去，便别怪我把你丢在这里！我可不会回来娶你！”
　　姜元：“哦。”
　　萧云澜：“……”
　　萧云澜拂袖回屋。
　　姜元挠了挠头，自去后头劈柴了。
　　隔日一早，赶车的便到了门口接人。
　　姜元先提着包袱放到马车上，见到赶车的老汉，想了想，还是问到：“五两？”
　　老汉还是和之前的几次一样朝她点头：“五两少不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马都得被刮掉一层膘，多带一个人这关系大着哩！”
　　姜元还是如往常般点了点头，又进屋了。
　　不多时，萧云澜便黑着脸出了门，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
　　姜元就站在门边看着。
　　老汉瞧着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模样，莫名地心里不落忍，便多问了一句：“您还去不？”
　　姜元摇了摇头。
　　马车内静了片刻，许是等不来自己想要的答案，语气里的愤愤掷地有声：“理那呆子作甚，走！”
　　老汉无声地叹了口气，催那黑马踏着步子，走远了。
　　姜元看着那马车踢踏着走远后，又在原地站了会，这才进屋拿了竹筐和斧头，上山去了。
　　“说，你那只狗养到哪里去了？！”苏夫人拍了下桌子，恨铁不成钢地质问道，“你可知你祖父少时被狗咬伤过？若是让他瞧见那狗乱窜，惊出个好歹该如何是好？！”
　　范良气得想起身，却被护院轻易压在地上，只得梗着脖子叫喊：“我没养狗！”
　　“白芷他们这么多只耳朵听见了，你还要抵赖！除了你，又有谁能有这个胆子将那种畜生带到后厨去？先前我不问你，只是想在宴席上给你留些脸面，你还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说，否则，家法处置！”
　　范良气得要吐血了，可一时半刻让他去哪儿将狗寻摸来。
　　当晚，主院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响了近一刻钟才停。
　　“姜元！姜元！给我出来！”
　　范良由人搀扶着，跑到屠户家里寻仇。
　　沈伯匆匆往外跑，见到是老主顾家的小少爷，立刻恭敬道：“范少爷，您这是？”
　　“姜元呢？！”范良眼睛还肿着，眼尾微微发红，走路都带着趔趄，却硬是让小厮搀扶着来找人算账了。
　　沈伯搓了搓手：“这，今日无猪可杀，她，她应当是去山上了吧……”
　　范良眉头现出川字：“她去山上做什么？”
　　沈伯：“瞧您这话说的，这缺钱总要四处寻摸，阿元的夫君进京赶考，所费颇多，不是他们那等小家小户能支撑住的，只得靠阿元进山砍柴，杀些野物回来卖了。”
　　范良惊了：“她成亲了？！”
　　谁会娶那样粗壮的女郎啊！浑身带着血腥气，也不嫌晦气！
　　沈伯：“说是自小定下来的娃娃亲，两人站在一块还挺般配的……”
　　范良看出沈伯那双小眼睛里透出来的意味深长，一下子炸了：“谁管他们般不般配啊！我不管！你去把人给我寻来！不然，我要让你好看！”
　　沈伯听到这话，脸都垮了，却也不敢不应，只得迈着碎步走了，留下范少爷进门也不是，走人也不是。
　　“少爷，要不进去坐坐吧？”
　　范良不满：“里面血腥气这么重，恶心死了。”
　　“那要不先去春茶阁歇一歇吧？”
　　范良不快：“蠢货！要是人得信跑了怎么办？！”
　　姜元得了信，没跑。
　　“你，找我？”
　　范良由小厮护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你做什么？！你要杀人不成？！”
　　姜元：“？”
　　沈伯打圆场：“阿元，好孩子，先将斧子放下，有话好好说。”
　　姜元想了想，是这个理，便将肩上扛着的野猪往地上一丢。
　　范良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颤，再探头出去，就见姜元把沾血的斧头搁在了墙角，地上肉山似的野猪似乎抽动了一下，呼出最后一口腥臊的热气，嘴里伸出的獠牙都断了一只，有血缓缓渗出，流入土路。
　　姜元脸上还带着数滴凝结的血点子，黑黝黝的眸子里恍若有光。
　　她指了指猪，又指了指自己：“猪，钱。”
　　沈伯笑眯眯地点头：“诶，好好好，我定会给你个好价钱。”
　　“喂！我家少爷还在呢！现在是你们谈猪的时候吗？！”
　　范良一下子攥紧了前头小厮的胳膊。
　　小厮回过头来，看不出范良眼里的惊恐，只当是鼓励，还冲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又昂首挺胸地朝姜元吆喝。
　　“你害我家少爷昨日受了家法，今日除非你跪下道歉，否则我家少爷绝不会唔唔唔唔……”
　　范良迎上姜元那双纯黑的眸子，浑身凉意侵入骨缝。
　　他缓缓摇了摇头，捂着小厮嘴的手摁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