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71、人心城府 阴鸷险恶，

　　那敲门声砸得又急又重，门外还隐约传来呼喊声。虞鸣意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脚在拖鞋里胡乱摸索半天，才总算踩实，慢吞吞挪到门边。
　　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道身影就直直扑了过来。

　　江深大步跨进门，一把将虞鸣意搂进怀里，两条胳膊收得极紧，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你怎么不接电话？”他把脸闷在虞鸣意肩窝里，片刻后又问，“你看直播了吗？”

　　虞鸣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一愣，脑子浑浑噩噩没转过弯：“啊？出什么事了？”

　　江深哼哼唧唧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虞鸣意就像拖着一只巨型考拉，费劲巴拉地带着对方挪到茶几旁，伸手摸过自己的手机。

　　解锁屏幕的刹那，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与成堆消息瞬间涌满了整个界面。
　　通知栏不停闪烁跳动，Maeve、Brook、邰绽，还有工作室的同事、各路合作方……十几通未接来电，上百条消息，一股脑堆积在手机屏幕上。

　　虞鸣意休息的时候习惯给电子产品开静音，那台手机就像块沉默的石头搁在一旁，外界那些翻天覆地的变故，她全都一无所知。

　　江深还紧紧抱着她，虞鸣意轻轻把他推开，他才迟疑着开口：“鸣意……你看直播了吗？”

　　虞鸣意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不及细想，指尖飞快点开直播回放。

　　短短几分钟，虞鸣意便弄清楚了这场轩然大波的来龙去脉。

　　金象园艺术展盛大开启，场馆里人头攒动，直播镜头对着展厅各处来回扫动。
　　这时，变故陡生。
　　只见几名情绪失控的闲散人员忽然冲破外围安保防线，直闯到人潮汹涌的展馆正中央，高声吵嚷起来。他们举着自制横幅，在直播的镜头下歇斯底里地叫嚷抗议。

　　闹事领头的，据江深说是消失许久的小刘。
　　再度相见，他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兀地往外凸，眼底却闪着疯狂的光芒。他立在人群正中，扯开嗓子一遍遍嘶吼李蓬的名字，可见其内心强烈的怨恨与不甘。

　　现场拉起的横幅字迹歪歪扭扭，估计是拿红色油漆涂抹的：
　　【李蓬还我血汗钱！】
　　【黑心资本家吃人不吐渣！】

　　万幸，得益于这场展览规格高，安保力量部署得十分到位。闹事刚一冒头，工作人员和安保就立刻上前控制局面。
　　可这一行人情绪极度激动，拒不配合管控，奋力挣扎反抗。一番推搡拉扯之下，还误伤了不少无辜的观众与安保人员。

　　现场即刻间乱作一团，人群慌慌张张四下躲闪，尖叫、呼喊、争执还有工作人员的安抚声搅成一团。原本治愈的艺术展馆，转眼变成了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混乱拉扯中，有位面容憔悴、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猛地挣脱开安保的阻拦，踉踉跄跄冲到直播镜头跟前。
　　男人直面镜头，仰头爆发出一阵张狂且凄厉的大笑：“我说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这场展览，是我女儿牵头设计的！哈哈哈哈！你们猜我女儿是谁？”
　　他伸手指向展览介绍板上印着的设计人员名单，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镜头：“她就是虞鸣意！你们万万想不到吧！”

　　“他女儿是虞鸣意？”

　　这句话砸进耳朵里，虞鸣意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居然是虞应。

　　那个曾经收养她，往后却日渐苛待、动辄打骂羞辱她的男人。
　　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谁能想到，他会以这样荒唐难堪的方式，重新撞进她的人生。

　　虞应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浑身上下都写满落魄沧桑。但他依旧咧出那抹癫狂张扬的大笑，好似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强硬撬开虞鸣意的黑暗过往，把她的伤疤拖拽到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再狠狠劈碎她一点一滴构筑起来的安稳。

　　明明被江深牢牢搂在怀里，虞鸣意依旧觉得浑身冰凉。
　　她才刚刚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得以踏实，头顶的天总算明朗，前路看得见一丝希望。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心底的惶恐，稍稍松一口气，安心地往前迈步。
　　可偏偏就在她快要走出长夜、伸手要触碰光明的这一刻，命运猝不及防攥住她的衣角，把她又拽回那片泥泞的深渊。

　　为什么。
　　为什么她已经拼尽了全部力气，旧日的阴霾却始终不肯放过她。
　　为什么她才刚刚触碰到温柔与暖意，命运就要砸来一场毫无预兆的狂风骤雨。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虞鸣意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逃避欲。
　　她恨不得立刻关掉手机，拉上全屋的窗帘，拿被子蒙住脑袋，做一只缩起来的鸵鸟，假装这场荒唐的闹剧从未上演，自己依旧活在安稳平静的世界里。
　　可她不能，毕竟逃避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虞鸣意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轻轻推开江深，率先接通Maeve打来的电话。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对上江深担忧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太过紧张。

　　“……喂？”

　　电话一通，Maeve开门见山：“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

　　“还好。”Maeve明显长长松了一口气，“直播我看了全程。”

　　虞鸣意安静地等了几秒，没有听见后续的话，才反应过来，Maeve这句话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于是她坦然道：“我知道。闹事的人是我的养父。姐，有话你就直说吧。”

　　虞鸣意的语调过于平静，Maeve微微一哽，随即声音软了下来：“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棘手。对外公示你的身份只是项目参谋，这次闹事纯属他个人寻衅滋事，和你、和整个展览项目没有实质牵连。邰绽那边的团队已经在紧急做公关控评了。”
　　“而我啊……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告诉你等会儿记得给Brook回个电话，小妹都快要急疯了。”

　　虞鸣意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的顶灯，竭力把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好。我没事，我刚才在睡午觉。”

　　“嗯。我也刷了你的社交账号，不用害怕舆论。非但没有掉粉，反倒涌进来不少路人粉，大部分网友都看得明白，这对你而言纯粹是无妄之灾。”Maeve稍作停顿，郑重地叮嘱，“Brook已经在帮你打理舆论，千万不要去刷那些恶评，也别胡思乱想，先稳住自己的状态。明白吗？”
　　虞鸣意轻轻吸了吸鼻子：“我明白。”

　　“那先这样。”Maeve的声音重新变回干练利落的职场口吻，“但有句话我必须跟你讲，也是为了你好。这个人摆明了就是想蹭你的热度，榨取你的价值。你肯定是要和他彻底划清界限，一丝牵连都不能留。这件事，你做得到吗？”

　　虞鸣意破涕为笑：“有什么做不到的，我们关系不好。”

　　挂断Maeve的通话，虞鸣意立刻回拨Brook的号码。
　　铃声才响了一下，就被飞快接起。听筒那头瞬间炸开一阵汹涌的吼声，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Brook爆棚的情绪：“我靠！！虞鸣意！我的天！你终于接电话了！我快被吓死了！我还以为你被这破事气晕了！”

　　虞鸣意没被气晕，反倒差点被这嗓门给震晕。她不得不将手机挪远几分，但Brook那高亢的大嗓门依旧轰隆隆地在客厅回荡。
　　“没事，还活着呢。”虞鸣意心里反倒泛起一丝暖意。慌乱失措的时候，有个人这样咋咋呼呼地冲过来，反倒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那条疯狗——呸！那男的真是你爹？”Brook义愤填膺，“Oh my god！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自己跑出去闹事闯祸，反倒要拽着女儿下水，毁掉你的前途，简直是脑子不正常！”

　　虞鸣意腹黑地说：“是养父，以前对我很不好，你想骂就尽管骂。”

　　“行！那我可就放开骂了！”Brook毫无顾忌，开启疯狂吐槽模式，酣畅淋漓地替她出气。
　　听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男人轻咳，看样子是在劝Brook收敛一点，可这提醒适得其反，她骂得更加来劲：“那人简直病得不轻！跑来蹭什么热度？惹完祸还指望你来给他收拾烂摊子是吧！说实话男人没一个靠谱的！你要是敢帮他说半句好话，我连你一块儿骂！”

　　虞鸣意开着免提，Brook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来回震荡。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侧过身伸手抱住江深，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那心跳在耳边咚咚咚地跳。

　　虞鸣意：“我真的没事，有人陪我呢。”
　　Brook立刻夸张地惊呼：“哇哦！会员哥是不是就在你旁边！”
　　江深轻轻顺着虞鸣意的后背，凑近手机开口：“嗯。我在，我会守着她，不让她受委屈。”

　　“啊啊啊啊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们俩——”Brook在那头大惊小怪，“喂！蒲言承！把手机还给我！”
　　“怎么不叫哥了？”
　　“你——”

　　虞鸣意一听就听出来，这蒲言承就是那个闷骚的蒲先生。
　　果不其然，闷骚的蒲言承毫不客气地接过话头：“那我们就先挂了，我和小嬛先结束通话。”

　　江深：“拜拜。”
　　蒲言承：“OK。”
　　Brook还在不甘心地嚷嚷：“wtf？？凭什么挂我电话啊！”

　　电话挂断，虞鸣意和江深也大致捋清了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回想高中的时候，虞应经朋友牵线，靠着房地产投机捞过一笔快钱。照这么推测，他多半曾经从李蓬手里拿过好处。
　　李蓬这家伙来者不拒，什么钱都敢赚，什么人都敢拉拢。而虞应本身眼高手低，又容易被人哄骗，估计几杯酒下肚，就晕头转向，把自己的老底全都交代出去了。

　　直到后来项目东窗事发，李蓬脚底抹油跑得飞快，把烂摊子全甩给了底下的人。
　　至于虞应，大概就是个牺牲品。
　　他一夜之间血本无归，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日日酗酒颓废骂街。韩雅忍无可忍，带着虞宝儿和他离了婚。这几年，他孑然一身在外漂泊潦倒，长期处在一个没钱的状态。

　　这次小刘被李蓬找人恶意殴打后仓皇出逃，机缘巧合之下，或许撞见了同样落魄潦倒的虞应。
　　两个是被同一场利益洪水吞噬的失败者，如同两具搁浅在同一块礁石上的残躯，抱团取暖、互吐苦水。一番煽风点火的合计，这场看似义愤填膺、实则荒唐报复的“闹事起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诞生了。

　　只是虞鸣意很不理解：“他们绝对是有预谋的。偏偏选今天，偏偏闯进金象园展览，偏偏知道我也是这场项目的设计。以我对虞应的了解，他绝不可能是现场偶然发现的。”
　　虞应眼界短浅，一辈子困在自己那套浑浑噩噩的小世界里。别说去留意什么艺术展，就连分辨色彩对他来说都算得上是难事。

　　江深马上领悟虞鸣意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向他透露了消息。”
　　“嗯。”虞鸣意点头，“但我想不通，到底会是谁。”
　　江深沉默了片刻：“会不会是李蓬？”

　　虞鸣意诧异挑眉：“理由是什么？”

　　“上次饭局，他特意追问过你的名字，我猜那一刻他就猜到了你是虞应的养女。只是我想不通，”江深皱起眉，“虞应为什会在他面前提起你。我能想到李蓬记恨我不肯出手帮他，可又拿我没有办法。既然动不了我，就想报复你。他故意把你的行踪消息放出去，再煽动走投无路的虞应，跑到大庭广众之下演这出闹剧。”

　　虞鸣意回想起那天酒楼里，李蓬看向她时，那道细细长长、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
　　她当时只觉得不舒服，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世界潜藏的恶意。

　　人心城府，阴鸷险恶，莫过于此。

　　虞鸣意继续表示自己的疑惑：“可这也说不通呀。虞应当众控诉李蓬，明显是跟他势如水火，李蓬为什么还要特意告诉虞应我的存在？”

　　这相悖的逻辑，的确是解不开的死结。

　　而就在虞鸣意和江深交涉的期间，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尾号她不太眼熟，但还是接了。

　　电话接通：“您好，请问是虞鸣意女士？这里是辖区公安分局。”

　　“呃，我是。”

　　“你的父亲虞应，因当众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致人受伤，已被我们依法传唤调查。当事人多次申请联系你，我们按流程通知一下你本人。”

　　虞鸣意一字一句清晰作答：“警官，麻烦核实一下信息，你们弄错了。我和虞应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父女亲属关系，我没有义务配合，也不存在任何牵连责任。”

　　当年韩雅单方面将她赶出家门，正常来说，未成年人被退养会自动恢复与亲生父母的关系，法律意义上，她并不是虞应的女儿。
　　虞应的自作自受，只是他一个人的恶果。

　　理清这一层，虞鸣意稍稍松了口气。
　　她只需如实澄清关系，后续所有事宜，自有律师全权处理。

　　可意外就意外在，这场闹剧的波及范围实在是有点广。
　　当众寻衅、伤人扰民、破坏大型公开展览秩序，再加上直播实时扩散、牵扯政企艺术项目、关联陈年房地产旧案……多重敏感热点叠罗汉，舆论像被点燃的野火，以燎原之势疯狂发酵。

　　网友一边吃瓜，一边顺着蛛丝马迹疯狂深挖虞鸣意。
　　有人扒遍了她过往的所有设计作品，脑补她的原生家庭与成长轨迹；有人拼凑出“逆境逆袭、惨遭原生家庭拖累”的悲情剧本，深表共情；也有人恶意揣测，无端造谣带节奏。
　　看热闹的、心疼的、煽风点火的、颠倒黑白的，鱼龙混杂，吵作一团。

　　虞鸣意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彻底沦陷，褒贬交织，热议沸腾。

　　无人知晓全貌，但人人肆意评判。

　　虞鸣意草草翻了两页，便漠然关掉页面——越看越心烦。
　　在全网舆论沸反盈天的同时，她的手机接连弹出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方翠芬，消息只有一行字：【好久没回家了，你最近怎么样了？】

　　另一条来自韩雅，消息稍长一些：【新闻我看到了，有时间出来吃个饭吗？虞应那个人你清楚的，别管他。你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虞鸣意来回切换聊天窗口，咬文嚼字地品读两条消息，心头五味杂陈。

　　一个是生下她、又将她舍弃的生母。
　　一个是朝夕相处数年、最后狠心将她扫地出门的养母。
　　偏偏在虞鸣意深陷风波的这个夜晚，两个早已淡出她人生的母亲，竟不约而同转头想起了她。

　　虞鸣意想笑，又想哭。
　　但最后也只是眼不见为净，干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膝盖上。

　　江深坐在身侧，掌心温柔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低声询问：“要见她们吗？”

　　虞鸣意沉默半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紧了：“见见韩雅吧，我有些事，必须当面确认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