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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临时相亲 虞鸣意缴械 ...
在与江深会面前,虞鸣意本着“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原则,人到云栖公寓大门前没先急着迈步往里闯,而是规规矩矩停在门禁岗亭跟前摸出手机,展示预先存好的访客报备证明。
等保安逐条核对信息,点头放行,她还主动凑上去签下名字,走完这套繁文缛节的流程。
结果……才在园子里兜了两圈,虞鸣意就栽进了这座人工打造的迷宫。
整片花园的石板路四通八达,也敷衍得如出一辙。造景师像是懒得费心设计花样,直接开启了批量复制粘贴模式。道路两侧铺满连绵成片的花圃,左右景致完全重合,用显微镜都分不出区别。
这就导致抬眼望去,前方矗立的仿古凉亭,和她几分钟前路过的那座堪称孪生复刻。回头再看,方才踏过的青苔卵石小径,和眼前岔路完美撞款。
短短十几分钟,虞鸣意在原地循环往复,仿佛误闯了莫比乌斯环的囚徒,往前是雷同的风景,退后是眼熟的来路,看着步步向前,实则始终在原地打转。所谓抵达终点,不过是抵达另一个长得相似的原点。
虞鸣意立定脚步,决定还是添点麻烦,认命地摸出手机敲下一行消息给江深发过去:【你家小区的花园是不是会自己挪位置?】
消息刚投递成功,对话框秒回:【?】
虞鸣意老老实实交代窘境:【我迷路了。周围放眼望去全是一模一样的花朵,正前方还杵着一座撞脸的亭子。】
几秒后,一条语音条跳了出来。
虞鸣意点开,江深清润的声线顺着听筒漫上来,尾音是明显按捺不住的笑意:“没事,我还以为你撞见什么玄幻画面了。你站在原地别动,我下来接。园子里造了三座完全没区别的亭子,十个进来九个迷路,这事真不怪你。”
虞鸣意一时哭笑不得。
没来云栖之前,她对这里的预估十分保守,只当是晴川市中心一处环境尚可的临江小区。等如今真正踏入其中才恍然发觉,自己还是小觑了江深的财力。
晴川核心地段寸土寸金,遍地都是挤挤挨挨的高楼,别说那么大个花园,哪怕仅能单独圈出一小块,也足以吊打大半楼盘。
云栖整片社区只矗立两栋主楼,一栋三十三层,一栋三十九层。
开发商大手笔将楼间距拓得极为开阔,两幢高楼遥遥相望,楼宇之间铺展着一片精心运筹的景观绿化带,栽种的皆是造价不菲的成型乔木,终年苍翠,四时不落绿意。
小区围墙外头便是热闹的商圈,摩天楼宇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沿街霓虹日夜长明,车流人声交织成无休止的市井喧嚣。但奇妙的是,这滚滚俗世嘈杂一靠近小区边界,好似便自动被阻隔在外。
高墙与密林圈出一方静谧天地。也正是这份于闹市中割裂纷扰的独特优势,让云栖成了精英白领们趋之若鹜的落脚处。
虞鸣意漫无目的地缓步慢行,本打算寻一座凉亭辨明方位,谁知刚拐过一道花篱,眼前豁然开朗,大堂玻璃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总算从这座精心布设的花海迷宫里逃出生天。
心头悬着的一口气缓缓落地,虞鸣意立在玻璃门前拨通江深的电话,报出自己眼下的位置。
听筒那头传来江深有些模糊的声音:“你稍等两分钟,蒲姨的儿子正巧刚到,我们一同过来找你。”
虞鸣意也不急。在花园里绕得头晕目眩,正好趁间隙歇口气。
没等多久,两道身影自花园中缓步踱出。
江深走在一侧,身畔并行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身段颀长,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生得立体,眉骨峭拔,鼻梁直挺,是极具辨识度的端正样貌,但眼神有些忧郁。
在与他视线相撞的那一刻,虞鸣意从中捕捉到一丝尚未散尽的忧虑与悔意。
他身穿深灰薄外套,黑色圆领内搭,极简的配色衬得这人尤为沉静,气场同一旁穿白T恤的江深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反差。
江深是敞亮鲜活的,如同盛夏穿过树叶缝隙泼落下来的日光,坦荡热烈;而这位先生更像暮秋积下的阴影,沉敛厚重。
察觉到虞鸣意落在自己身上略带探究的视线,男人落落大方道:“你好,我姓蒲,是蒲姨的儿子。”
虞鸣意慢吞吞应了一声“哦”,走到江深旁边站定。
蒲先生瞧得出她和江深之间熟稔,却又算不上不分彼此的亲近,闲谈般开口询问:“你是江老板的朋友?”
这称呼对江深而言实在正式得有些突兀,他被唬得往后小退半步,连连摆手:“千万别这么喊,实在担不起。”
虞鸣意无意与陌生人过度攀谈,但为避免冷场,还是简单附和,表明自己是江深的朋友。
三人并肩迈步,一同走进公寓。
踏进门内,虞鸣意才算真切领教,何谓教科书级别的低调奢华。
大堂挑高开阔,配套更是齐全得离谱,健身房、便民便利店、宠物寄养室一应俱全,甚至单独辟出一方泳池。
电梯金属门板打磨得光可鉴人,人往前一站,从发丝走向到唇色纹路细致得近乎苛刻。
虞鸣意冷不丁撞见镜面中的自己,莫名有种被这栋豪宅当众审视的局促感。她不动声色抬手理了理衣角,又轻轻抿了抿唇,悄悄收拾好方才在花园绕路折腾出来的狼狈。
电梯缓缓攀升至二十层,闸门向两侧滑开,眼前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处宅邸的矜贵稀缺,光是极低的居住密度便足以佐证。偌大一层楼面,仅仅规划了两户居所。
狭长空旷的走廊一尘不染,走遍整条廊道都听不到半点邻里杂音,静谧得像是闭馆后的私人图书馆。也难怪城里一众精英格外青睐此地,谁都想在闹市之中,拥有一处独属于自己的清净天地。
行至家门前,江深轻触指纹锁,智能平移门向侧滑开。玄关感应灯应声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落在鞋柜上。台面安放着一小盆栀子花,花香沁鼻,叶片青翠莹润,看得出来日日都有人上心打理。
三人弯腰换鞋的动静刚响起,厨房里便走出一位中年妇人。
蒲姨年已五十,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很直,黑白相间的发丝尽数拢进黑色发网,发髻盘得纹丝不乱。身上系着碎花布艺围裙,系带在腰后细心打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蒲姨在围裙上往复擦着手,对着来人眉开眼笑:“哎哟——我家大儿子和小儿子都回来啦!”
那句“小儿子”,显然是喊给江深听的。
蒲先生淡淡应了声:“妈。”
江深倒是不见外,大步上前:“蒲姨,今天又捣鼓什么好吃的了?”
蒲姨笑得眼角褶皱都软和下来:“这不是怕你嘴馋,又怕往后没人惦记你的三餐,特意多包了鲜虾馄饨冻着。我清点过,上层冰柜存了百十来个。”
说话时她的目光一转,倏然落在江深身侧的虞鸣意身上。
看清虞鸣意样貌气质,蒲姨双眼瞬间一亮,笑意更盛:“哟,这小姑娘好眼生,但生得真周正!叫什么名字啊?”
“呃,阿姨叫我小虞就好,我是江深的朋友。”虞鸣意客客气气应声。
“朋友好,朋友再好不过了!”蒲姨两只手又在围裙上飞快蹭了蹭,热络地凑上来,一把握住虞鸣意的手,“小姑娘今年多大?你瞧瞧我大儿子,合不合眼缘?”接着就朝蒲先生的方向飞快努了下嘴。
虞鸣意:“……”
登门做客,居然还能临时相亲。
虞鸣意的左手被蒲姨温热的手掌牢牢攥住,右手还拎着帆布包,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陷入短暂的灵魂出走,只剩下哲学三连问在空中打转: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走进这扇门?
好在身侧的蒲先生上前揽过蒲姨的肩头,无奈蹙眉:“妈,别乱开玩笑。”
蒲姨挣开些许,对着自家儿子不满地撇了撇嘴:“我哪里是胡闹?你这马上三十了依旧光棍,我怎么能不发愁。看看小虞,多好的孩子。”
说罢她再度转向虞鸣意,目光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圈,问题接踵而至:“小虞平日里做什么工作?老家是哪儿的?平时喜欢做什么?”
一连串问题扑面而来,虞鸣意局促地扯出两声干笑,视线飘向江深,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一直插不上话的江深总算抓住空档开口解围:“蒲姨,小虞是专业画师,很厉害的。”
几乎同一时刻,蒲先生微微俯身,侧头凑到蒲姨耳畔低声交谈,不知悄悄说了些什么。
但虞鸣意眼睁睁看着蒲姨脸上的神色几番轮转,方才那股热火朝天的亢奋慢慢沉淀,先是泛起几点困惑,末了垂着眼若有所思。
想来是蒲先生方才耳语传递了不少信息,蒲姨一时没能理顺江深的用意,脱口道出心中所想:“画画的?这份工作听着可不怎么稳定啊。”
江深:“哪有的事,人家凭本事吃饭,挣得可比我多。”
虞鸣意险些被一口口水呛住,抬眼瞪向江深。
当事人全然不惧她的眼刀,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蒲姨面露敬佩:“小虞这么厉害!不过阿姨多说句实在话,画画到底算是吃青春饭的行当,长久下来不是稳妥的出路。晓得不?”
江深护短:“喜欢啥就干啥呗,谁要一辈子上班呢。”
蒲姨朗声笑起来:“哎哟,还是你想得通透!是阿姨脑筋老旧,思想死板了。”
蒲姨转变思路的速度堪比翻书,牵红线的兴致半点没减半分,方才还惦记着大儿子,转瞬就重新攥紧虞鸣意的手,兴致勃勃继续当媒婆:“小虞啊,你要是实在瞧不上我大儿子也没关系——”
虞鸣意刚松一口气。
蒲姨:“咱们这位小儿子可是上等人选!模样周正,性子温和,心肠又热心,最爱帮人,你大可好好考虑考虑!哈哈哈哈!”
虞鸣意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左边的蒲姨依旧热情高涨,铆足了劲儿牵线搭桥;右边是淡然旁观看戏的蒲先生,正前方是憋笑憋出内伤、却还要故作淡定的江深。
三方合围,虞鸣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只能在心里默默高举白旗,缴械投降。
临近傍晚,蒲先生才拎着蒲姨收拾好的行李与杂物,准备告辞。
蒲姨走得一步三回头,都踏到玄关门槛了,依旧扒着门框郑重叮嘱:“小虞,阿姨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我这两个孩子品性都牢靠,你多留意啊!”
蒲先生低低叹了口气:“走吧,妈。”半劝半拉将人带出门外。
门关上,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江深神色如常,转身拉开冰箱门:“留下来吃顿晚饭再走吧?尝尝蒲姨亲手包的鲜虾馄饨,味道一绝,用料还实在。”
见他径直走入开放式厨房,拧开燃气灶烧水煮汤,准备下锅。虞鸣意立在原地暗自搜肠刮肚,琢磨着合适的话题。
她格外忌惮喧嚣落尽后陡然安静的微妙氛围。其实两人心里都惦记着蒲姨闹出的插曲,却谁都不愿率先挑明,那点悬在空气里的尴尬不上不下,最是磨人心神。
江深看穿她的窘迫,调小炉火,拿锅铲轻轻拨了拨锅中翻涌的清水,看着水面即将浮起的馄饨,主动打开话匣子,说起蒲姨的旧事。
蒲姨最初到江家做工那会儿,江深还在上学。那时公司事宜多由爸妈打理,江荟敏眼光独到,对前来应聘的蒲姨颇为赏识。
蒲姨干活有着一股较真的劲头,但凡需要精细打扫的地方,总要来回擦拭好几遍,务求纤尘不染,容易忽略的边角缝隙也不会轻易放过。
靠着这份踏实靠谱,蒲姨在江家一待就是好几年。
后来江深远赴外地求学,江深父母又热衷于甜蜜出游,宅邸常常空置,用不着家政阿姨,蒲姨只好辞别江家,另寻雇主讨生活。
二人再次碰面纯属意外。江深一年前搬到云栖独居,偶然遇上来小区干活的蒲姨,故人相见格外热络,江深邀她来自己住处帮忙,待遇从优。
谁知蒲姨不肯白白领这份优待。她说眼下大儿子事业稳定,家里压力卸下不少,外出务工纯粹是闲不住,想趁身子还利索多存点积蓄给儿女。
原先那户雇主养了三只猫,蒲姨对猫毛过敏,瞧见江深有闲置客房,恳求给一处地方睡觉。
江深自然同意。
自那以后,蒲姨便时常过来照料起居。
她将这套房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冰箱被各式手工点心填满,虾饺、馄饨、肉丸分门别类收纳进保鲜袋,袋上细心标注制作日期,锅里时常温着饭菜,盖好保鲜膜,随到随有热食。
直到前段时间蒲姨不慎摔倒,年轻时操劳落下的腰腿旧疾一并爆发,实在扛不住家务,才打定主意回家静养。
注意到虞鸣意听得目不转睛,江深端起汤锅,微微倾侧锅身,作势就要往她空着的手里倒:“来,接碗。”
虞鸣意脑子还停在方才的故事里,无意识抬手就去接滚烫的锅沿。
江深立刻收锅避让,无可奈何地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碗在橱柜,铁砂掌。”
虞鸣意瞬间回神,耳根微热,乖乖转身去橱柜取碗筷。
两人隔着餐桌相对坐下,虞鸣意想起蒲姨热情似火的模样,心里藏着几分好奇,顺势开口问道:“江阿姨当初怎么会这么赏识蒲姨?看着两人性子、处境相差得挺远。”
江深夹起一颗圆滚滚的鲜虾馄饨,慢条斯理道:“往深了说,她们骨子里其实是一类人。”
虞鸣意愣了下:“啊?”
“蒲姨和我闲聊时说过,年轻那会儿,她并不算擅长做母亲。”江深笑笑,“只是丈夫走得突然,被逼着独自扛起担子,拉扯一双儿女,大半辈子都在熬苦日子。小女儿目前还在海外求学,出国留学花销惊人,她这岁数依旧不肯歇下来到处做工,说到底,都是想多攒些钱接济孩子。”
虞鸣意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Brook的模样。
但她很快就摇了摇头——之前看过Brook认证的信息,没记错的话,Brook姓别不姓蒲。
而且她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质,手腕上戴着一块质感不菲的腕表,半点没有拮据吃苦的痕迹。
虞鸣意迅速掐灭了这突如其来的脑洞。
思绪收回,便听见江深又说:“对了,刚刚你见到的蒲先生,过几天你大概率还要再见一次。”
“为什么?”
“他是你们汉阳分公司新建项目的建筑设计师。”江深说得云淡风轻,“你们碰面是迟早的事。”
一语成谶。
数日之后,汉阳分公司新品展开幕现场。
场馆内人声鼎沸,虞鸣意站在入口人流里,手里捏着薄薄一册活动手册,目光随意扫过前方特邀嘉宾队列。
视线落定的那一刻,她眼皮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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