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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夜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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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夜焚血衣
当夜,苏轼辗转难眠。
他披衣起身,踱至院中。月色凄清如霜,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二更梆子响过,西厢小坡房内忽然透出微弱火光——非灯烛稳定之光,而是跳跃的、舔舐的橙红。
苏轼悄步靠近,窗纸破洞处,见小坡蹲在炭盆前,正将一件青色布衣投入火中。火舌卷起衣角,布料迅速焦蜷,苏轼看得分明:那衣襟处有大片深褐色斑块,泼洒状,似血迹。
“小坡。”
少年浑身剧颤,炭盆被踢翻,灰烬扬了一地,几点火星溅上手背,烫出红痕也浑然不觉。
“先、先生……”他面无人色。
苏轼踏入房中,俯身捡起未燃尽的残片。确是血迹,已呈黑褐色,浸透织物纤维。“谁的?”他声音平静,却重如千钧。
小坡瘫坐在地,泪如雨下:“是……张全的。四日前亥时,他翻墙来找我,浑身是血,左臂一道刀伤,胸口衣襟全是血。他说有人要杀他,让我藏起这衣裳,他得去找个安全地方……”
“然后?”
“我吓坏了,将衣裳塞在床底,他塞给我一包碎银,说若他三日内不回,便让我烧了衣裳,速离汴京,永远别再回来。”小坡抓住苏轼衣摆,指节泛白,“先生,我真不知他去了哪儿!那夜之后,再未见人!”
四日前亥时,正是王朝云说张全调戏她的同一夜。也是司马光旧邸火灾前三日。
“他受伤了?重否?”
“左臂刀伤不深,已草草包扎。但胸口……”小坡哽咽,“他说‘他们拿走了账册,但最重要的我缝在衣襟夹层里’。可我后来抖开衣裳查看,夹层已破,空空如也,只有血。”
苏轼默然。炭盆余烬微红,映得少年脸上泪痕晶亮。若张全四日前已受伤逃亡,那旧邸焦尸又是谁?若焦尸是张全,他受伤后这三日藏身何处?若焦尸不是张全……
“先生,我该当何罪?”小坡仰面,满脸泪痕,眼神破碎如摔裂的瓷。
苏轼扶他起来,触手冰凉:“你烧衣灭迹,糊涂。但若所言属实,尚可谅。”顿了顿,他盯着少年眼睛,“小坡,你究竟是谁?我要听真话。”
少年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全是我生父。我娘是他外室,在眉州乡下。我十岁那年娘病死,他才来认我,却不敢带回蜀地正妻家中。三年前送我来汴京,赁屋安置,说待他站稳脚跟便接我同住。可后来……”他苦笑,“他说手里有要命的东西,让我远离他。”
“何物?”
“他说……茶庄的账,沾了人命。三十万贯漕银,分三路,其中‘兵’路那十二万贯,经手人是宫里的贵人。”小坡声音压得极低,“他说,那贵人姓童。”
童贯!宦官,军器监使,官家近侍,蔡京密友。
窗外更鼓响,三更了。秋风呼啸,摇得窗棂咯咯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想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