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四年的一把火》会梦游的鱼

4、第 4 章 第四章汴河

　　第四章汴河夜影

　　当日下午，赵允明踏进苏府。

　　推官礼数周全，带来的衙役皆留在门外，只身入书房。问话如抽丝剥茧，细密无声：

　　“苏学士昨夜游汴河，可记得行至何处？”

　　“自州桥往东，过虹桥，至漕运码头折返。约莫子时三刻。”

　　“可遇见什么人、什么事？无论巨细。”

　　苏轼略一沉吟。那夜月光晦暗，汴河上灯火零星。漕运码头却反常地热闹——三艘双桅官船泊在岸边，船头灯笼上墨书“军器监”三字。力夫扛着沉甸甸的箱笼上跳板，箱笼上贴着朱红封条，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光。

　　“军器监的货，为何深夜漕运？”赵允明笔录的手一顿。

　　“臣亦不解。且……”苏轼压低声音，“那些力夫搬运时，有一箱绳索松脱，摔在跳板上，箱盖震开一角。月光下，臣瞥见里面并非军械，而是——”

　　“是什么？”

　　“银锭。成色极新，官铸的‘元祐通宝’银锭，一锭五十两，箱中约有二十锭。”苏轼顿了顿，“但船上箱笼不下百件。”

　　赵允明笔尖在纸面悬停，一滴墨渍晕开。他抬眼：“学士可看清封条细节？”

　　“朱红纸，黑字，盖军器监火印。但……”苏轼蹙眉，“有一箱封条边缘翘起，似被揭开后重贴，新旧墨色略有差异。”

　　“为何不报？”

　　“无凭无据，且涉军器监，臣不敢妄言。”苏轼苦笑，“如今说来，倒像为自己开脱了。”

　　“下官只查事实。”赵允明合上簿册，目光如尺，“另有一事：那张全在蜀地时，曾在‘清欢记’茶庄做账房。学士可知此庄？”

　　苏轼心头剧震——清欢记！词页上“人间有味是清欢”！

　　他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是成都府大茶商。”

　　“张全举家迁汴京，便是茶庄东家魏嗣昌举荐，入漕司做书吏。”赵允明盯着苏轼，“而魏嗣昌，是蔡承旨妻舅。”

　　蔡京！这个名字如一块冰投入脊梁。

　　送走赵允明，苏轼立在廊下良久。秋风穿庭而过，卷起他袍角。他忽然唤：“小坡。”

　　少年从廊柱后闪出，垂首：“先生。”

　　“你悄悄去榆林巷，探张全住处。”苏轼声音极低，“莫让人瞧见，尤其避开官差。若屋中有人，速退；若无人，细查可有书信、账册等物。”

　　小坡应声欲走，苏轼又叫住他：“带上这个。”递去一柄短匕，“防身。”

　　少年接过，匕首鞘上缠的旧麻绳已磨出毛边。他深深看苏轼一眼，转身没入暮色。

　　苏轼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小坡是三年前一个雪夜跪在苏府门外的。那时他衣衫褴褛，冻得唇色青紫，说从蜀地来，父母双亡，愿为奴仆。苏轼见他识得几个字，且眼神清亮，便留下了。

　　三年，他竟从未细问过这少年的来历。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一声声，沉钝地砸在汴京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