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四年的一把火》会梦游的鱼

2、第 2 章 第二章无人

　　第二章无人证

　　两个时辰后，紫宸殿偏殿。

　　金砖地冰冷沁骨，苏轼跪在上面，青色官袍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的黑灰——他刚从火场被传召入宫，来不及更衣。垂帘后，高太后的声音隔着珠玉帘幕传来，听不出喜怒：

　　“苏学士，昨夜三更至四更，你在何处？”

　　“臣独游汴河。”苏轼叩首，额头触地，“臣近日为修《神宗实录》，屡与程公意见相左，心烦意乱，故夜出散心，观水思静。”

　　“可有人证？”

　　“……”苏轼直起身，望向垂帘后的模糊身影，“臣……无。”

　　殿中死寂。鎏金猊狻香炉吐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将殿柱上盘绕的金龙衬得似要腾空扑下。垂帘旁侍立的枢密院承旨蔡京微微抬眼，目光在苏轼背脊上扫过，又垂下去，盯着自己宫袍上银线绣的云鹤，仿佛那鹤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

　　程颐出列，绯袍玉带，步伐端方如量过。他未看苏轼，只向垂帘行礼：“太后，苏轼夜半独游，无人佐证，而司马光旧邸起火时，正是三更至四更之间。且焦尸怀中揣其词作，天下岂有这等巧合？”

　　苏轼猛地转头：“程公此言何意？莫非疑我纵火杀人？”

　　“老夫只问事实。”程颐面不改色，声音如古井无波，“词页作何解释？莫非死者仰慕苏学士文采，临死还要怀揣君之词作，赴火殉雅？”

　　“荒唐！程公——”

　　“够了。”高太后的声音压下来，不高，却让整个偏殿的气温骤降，“赵允明。”

　　“臣在。”赵允明从殿侧阴影中走出。

　　“此案由开封府主理，皇城司协查。十日之内，朕要一个明白。”帘后声音顿了一顿，“苏学士。”

　　“臣在。”

　　“你暂且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府。可有异议？”

　　苏轼喉结滚动，最终伏地：“臣……遵旨。”

　　退朝时，日头已高。百官鱼贯而出，绯紫青绿汇成一道无声的河流。苏轼在汉白玉阶上被程颐拦住。老人身形清瘦，目光却重如千钧：

　　“子瞻，若真与你无关，便拿出证据。若有关……”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元祐更化来之不易，满朝都在看着。莫为一人之过，毁了新政大局。”

　　苏轼冷笑，袖中拳头攥紧：“在程公心中，只有‘局’，没有‘人’么？”

　　“局中你我皆是棋子。区别只在——”程颐深深看他一眼，“有人甘为棋，有人妄为弈者。”

　　绯袍拂过石阶，留下一道挺直的背影。

　　苏轼孤立阶上，秋阳刺眼。身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蔡京含笑走近，银线云鹤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苏学士受惊了。程公性情刚直，其实心系社稷。若有需相助之处，蔡某愿尽绵力。”

　　这话说得体贴温润，苏轼却觉脊背窜起一丝寒意。他拱手：“多谢蔡承旨美意。”转身疾步下阶，仿佛身后有毒蛇吐信。

　　宫门外，书童小坡牵马等候，脸色苍白如纸。

　　“先生……”少年声音发颤。

　　苏轼翻身上马，勒缰回望巍峨宫阙。日光下，琉璃瓦金光刺目，飞檐斗拱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回家。”他一抖缰绳，“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