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6、“恋爱”

　　答应了，就得做点什么。这是逻辑，也是某种潜规则。

　　我开始履行“男朋友”的义务。早上多带一份她提过喜欢的牌子的酸奶，放学“顺路”陪她走到公交站——其实一点也不顺。她说话的时候，我会尽量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她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我说“行啊”，然后买好票，在电影院门口等她，甚至还记得买一桶爆米花——因为她上次刷朋友圈说想吃。

　　她看起来很开心。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和我说话时靠得越来越近，身上带着甜甜的果香洗发水味道。她会小心翼翼地挽住我的胳膊，我会让她挽着，手臂肌肉有点僵硬，但没抽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班级趣事、偶像动态、对未来的幻想，我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接一两句，尽量不让话题掉在地上。

　　“疏寒，你真好。” 她仰着脸看我，笑容纯粹。
　　“是吗。” 我扯了扯嘴角，视线掠过她发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好？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像完成一套复杂的、名为“恋爱”的模拟题，步骤都对，但不知道核心公式是什么，也感受不到解题的乐趣。

　　我开始给她买些小东西。一支她提过色号的口红，一本封面漂亮的笔记本，一只傻乎乎的毛绒挂件。她每次都惊喜不已，珍惜地收好。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任务完成”的松懈感，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空洞取代。

　　但是这时候哪有什么爱？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个念头会清晰地冒出来。看着她发来的、充满甜蜜表情和絮絮叨叨日常的微信，我需要反应一会儿，才能组织出合适的、不会显得太冷淡的回复。有时候懒得回，就发个系统自带的表情。都是神经病啊。我对自己，也对这种被无数人歌颂的情感状态，下了个粗暴的定义。被荷尔蒙和社交期待绑架的、费时费力的集体癔症。

　　可我害怕。不是害怕失去她，是害怕她失望，害怕这段由我“鬼使神差”开启的关系，因为她觉得“不够完美”而提前崩盘。那会显得我很失败，连扮演一个及格男友都做不到。所以，我问她：“这样行吗？”“你喜欢这样吗？”“还有什么想做的？”

　　我问得认真，甚至称得上“积极”。像是在做用户满意度调研。

　　她总是用力点头：“很好啊！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 她似乎很容易满足，或者说，她正在用自己的期待和想象，拼命填补我这边的空白。

　　但我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了。维持表面的温和人缘，应付繁重的课业，处理家里那些破事，安抚自己心里那头时不时想要撕咬什么的野兽（现在用尼古丁的时候更多了，躲在更隐蔽的角落），已经消耗了绝大部分能量。分给“恋爱”的，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所能挤出的、不影响其他系统基本运行的那一点点额度。

　　这点额度，只够完成“义务”，不够产生“爱”。甚至不够产生强烈的喜欢。她靠在我肩头时，我想的是待会儿要去画室把那张没完成的速写补完。她分享甜蜜心事时，我脑子里可能在复盘一道错题的逻辑。

　　沈寂云有次在画室，看我对着手机皱眉（她在问我暑假想去哪里旅行），随口问了句：“谈得怎么样？”
　　“还行。”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挺累的。”
　　他正在调吉他弦，闻言瞥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自找的。”
　　“嗯。” 我承认。确实自找的。像给自己平静（或许说麻木）的生活，主动添加了一个持续耗电、还时不时报错的后台程序。

　　但我没打算立刻关掉这个程序。毕竟，启动它的时候，我就没指望它能多顺畅运行。现在这样，卡是卡了点，耗电是猛了点，但至少……没死机。
　　偶尔，看着女孩因为一点小事就雀跃不已的样子，我会有点茫然。她的快乐如此真实而充沛，像夏日阳光下喧腾的汽水。而我，更像旁边那杯静置的、温度渐渐流失的白开水。

　　义务还在履行，程序还在运行。只是内核空洞，动力不足。我不知道这场“试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或许直到电量耗尽，或许直到她终于发现，这台名为“梁疏寒”的机器，在“恋爱”这个应用上，根本就没有安装“深情”与“悸动”的模块。

　　而我自己，则在这场漫不经心的体验中，更加确认了一件事：爱情这东西，对有些人来说，可能真的是出厂设置就缺失的部件。强装不来，也……没必要硬装。

　　就这样吧。能走一步，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