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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太阳和大海之间 ...


  •   “
      找到了,
      什么?永恒。
      那是太阳与海交相辉映,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
      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
      ———阿蒂尔•兰波《地狱一季》

      —

      陈屿第一次见到江阳,是在学校那架旧钢琴前。
      那人指尖淌出的旋律像海水,冰冷中带着陌生的温柔。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有着一个注定分别的夏天。
      ——“你会等我吗?”机场广播响起时江阳这样问。
      陈屿的答案卡在喉咙里,就像那架破钢琴的琴键。
      他想说,
      “我讨厌钢琴。”

      —

      高三那年的春天,空气里过早地漂浮起一种粘稠的暖意,混着粉笔灰和试卷油墨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陈屿就是在那样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第一次清晰地听到江阳弹钢琴。

      老旧的音乐教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断断续续的琴音并没什么质感。

      学校那架立式钢琴据说比他的年纪还大,是淘来的二手古董货。有几个琴键早已走音,甚至有时按不下去,只是一直没人修。

      陈屿抱着厚厚一摞刚收齐的数学卷,本是匆匆路过,却被那不成调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他鬼使神差地抱着卷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门。

      光线被厚重的绒布窗帘切割得有些黯淡,灰尘在唯一的光束里无声翻腾。

      一个人影坐在钢琴前,背脊挺得笔直,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薄的春季校服清晰可见。

      他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在黑白琴键上移动的手异常清晰,修长、骨节分明。

      灰尘在空气里弥漫形成了胶体,丁达尔效应。

      他突兀地想着。

      琴弹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笨拙,几个音符突兀地断裂,又挣扎着重新连接。

      是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但那不成调的旋律,却像涨潮时冰凉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先是漫过脚踝,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缓慢地向上攀升,温柔地包裹住他因课业而紧绷的神经。

      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弹奏者似乎察觉到门口的阴影,手指猛地一顿,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仓促地断了。

      他转过头来。

      陈屿第一次从正面看清了江阳的脸。

      不是那种过分耀眼的英俊,眉眼干净,下颌线条清晰,皮肤有种不常在阳光下活动的冷白。

      眼神起初带着被打扰的疏离和一丝警惕,看清是陈屿后,那层薄冰似乎融化了一瞬,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友好”的底色。

      他认得陈屿,或者说,这位年级名列前茅、沉默寡言到近乎孤僻的陈屿,很难不被认出。

      “抱歉,”江阳的声音和他的琴声一样,带着点凉意但很温柔,“吵到你了?”

      陈屿摇摇头,喉咙有点干,只低低说了句:“没。”

      他抱着卷子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破琴,”江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手指随意地按下几个哑键,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竟然还没散架。”

      “挺好听的。”陈屿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不擅长表达感受。

      江阳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点浅淡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漾开的极细小的涟漪。

      “陈屿,对吧?一班那个……数学很厉害的。” 他准确地叫出了陈屿的名字,语气笃定。

      陈屿点了点头,空气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操场传来的模糊哨音。

      一种微妙的尴尬在沉默里滋生。

      江阳的目光重新落回琴键,指尖犹豫地悬停在一个的白键上方,似乎在考虑是否继续。

      陈屿抱着那摞越来越沉的练习册,感到手臂的酸麻,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离开,或者留下。

      最终,是江阳打破了沉默。

      他轻轻合上磨损严重的琴盖,发出一声喟叹般的轻响。

      “该走了,”他站起身,拎起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和一旁的书,动作利落,“再待下去,老张该出现了。”

      他口中的老张是以严厉著称的中年地中海年级主任。

      他经过陈屿身边时,带来一阵极淡的气息,不是汗味,也不是洗衣粉,像是某种干净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陈屿下意识地侧身让开,怀里的练习册边缘擦过江阳的胳膊。

      “下次……弹点别的?想点歌吗?”

      江阳停住脚步,侧过头,光线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

      这像是一个试探,又像一个飘忽的承诺。

      没等陈屿作出任何回应,甚至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亮里。

      陈屿独自站在空旷寂静的琴房里,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又温柔的琴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切割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他低头看着怀里一整个班的卷子。

      心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陷落了一块,只留下空旷的回响。

      命运的丝线一旦缠绕,便再难轻易解开。

      那间旧琴房成了陈屿和江阳之间心照不宣的据点。

      陈屿总会“恰好”在收齐作业后路过那条走廊,而江阳,也总能在某些午后,出现在那架走音的旧钢琴前。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交谈散落在单调的琴声间隙里。

      “昨天老张那道立体几何,辅助线你添在哪儿了?”江阳的手指按下一个沉闷的低音,头也不抬地问。

      他数学稍弱,这点陈屿知道。

      陈屿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抽出嫩芽的老槐树上,随手拿起半截粉笔,在蒙尘的窗台上画了幅小小的图:“这儿,很阴险的辅助线。”

      粉笔灰簌簌落下。

      “啧,”江阳应了一声,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的节奏没变,流畅了许多,“谢了。”

      他弹的曲子开始有了明确的旋律线,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挣扎,尽管那架老琴的音色依旧喑哑。

      琴的问题。

      但更多的时候,是陈屿安静地听。

      他坐在角落一张掉了漆的椅子上,膝盖上摊开一本习题册,笔尖却很少移动。

      他看着江阳的侧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阳光如何在他的指尖上跳跃。

      江阳弹琴时有种奇异的专注力,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那扇教室的木门之外,只剩下他和这架垂暮的钢琴,以及旋律中流淌的、陈屿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心绪。

      他听不懂,但他一直认真在听。

      一种隐秘的默契在无声的陪伴中悄然生长。

      陈屿会默不作声地把江阳落在琴凳上的数学笔记收好,放在显眼的位置。

      江阳则会在某个陈屿被一道语文困住,开始无意识掐胳膊时,突然停下弹奏,走过来,用铅笔在题目上点出某个关键的词语或者划出几个句子,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去,继续他未完成的乐章。

      他的指尖拂过琴键,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

      指腹偶尔按在坏了的键上,只有沉闷的回响。

      陈屿的目光有时会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双手上。

      那双手,能写得一手好字,更能在这架破琴上弹出出令人心旷的旋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微微用力时,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会清晰地浮现。

      陈屿看着看着,习题册上的字迹会因为连笔糊成一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搔刮着,又痒又涩。

      他还是不懂。

      琴室里总是空旷的阴凉,带着不像学校那般学校闷热昏沉的气息。推开窗子可以看见马路,高空的风吹得人衣服飘起,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那天放学后,两人并排坐在琴房的窗边,背靠着那架老古董钢琴,脚下是蚂蚁般移动的车流和缩小的校园。

      江阳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薄荷糖,倒出两粒,一粒递给陈屿。

      陈屿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阳的手心。

      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清凉又刺激,直冲鼻腔。

      “下个月,”江阳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书被放在了一旁,他望着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轮廓,“可能就不怎么来了。”

      陈屿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喉间的清凉瞬间变得尖锐。

      “嗯?”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家里……”

      江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拉链的金属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在准备一些材料。”

      他侧过脸看向陈屿,眼神里有一种陈屿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我爸说,那边的语言关必须得过,得考到至少 7.0,时间有点紧。”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消散,“挺烦的。”

      陈屿没有追问“那边”是哪里。

      答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早已沉入他心底的某个角落,近乎堵住了那片空旷。

      他只是沉默着,舌尖用力顶着那颗渐渐变小的薄荷糖,任由那尖锐的清凉感弥漫整个口腔。

      薄荷糖有点辣,那股辣劲一路蔓延到鼻腔深处,带来一种酸涩的刺激感,几乎要逼出眼泪。

      脚下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你呢?”江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想好报哪里了吗?”

      陈屿的视线依旧固执地停留在那片遥远的光海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等高考考出来再说。”

      他撒谎了。

      心中志愿表的第一栏,他早已填下了那座遥远的北方城市,一个以厚重历史和沙尘暴闻名的城市。

      那里有着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未来,只是没有眼前的人。

      薄荷糖的劲太大了,陈屿用力眨了眨酸胀的眼睛,侧过头。

      江阳正看着他,傍晚最后的天光落在他眼底,像碎金投入深潭。

      那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要穿透陈屿刻意筑起的壁垒,看清里面所有无声的惊涛骇浪。

      陈屿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乱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清晰的钝痛。

      就在陈屿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目光,想要狼狈地转开视线时,江阳却先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硬皮本子。

      护照。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封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

      陈屿的心像被那本小小的护照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猛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片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陌生的城市灯火,任由舌尖残留的最后一丝薄荷的辛辣和冰凉,彻底淹没了他。

      他仓促地看向一旁的诗集。

      诗集被风吹开,正好停在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
      找到了,
      什么?永恒。
      那是太阳与海交相辉映,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
      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

      他眨眨眼。

      陈屿的语文向来不好,他看不懂。

      分别的阴影一旦清晰,时间便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无情地缩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每一笔的擦除都带着刺耳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汗水混合的焦灼气息,每个人都在题海里泅渡,沉默,疲惫,不敢休息。

      陈屿和江阳之间的琴声也变了调。

      那架旧钢琴发出的声音似乎比以前更加滞涩喑哑,这架钢琴好像真的上了年纪。

      江阳指下的旋律,时常在行进中突然断裂,陷入突兀的沉默。

      他烦躁地松开手指,任由琴键缓慢地、无声地弹起,眼神复杂。

      “草!” 有一次,一个原本应该完美的和弦在他手下变成了刺耳的噪音,他猛地一拳砸在琴键上,又懊恼不该如此失态。

      巨大而杂乱无章的轰鸣瞬间炸响在狭小的琴房,震得钢琴嗡嗡作响,也狠狠撞在陈屿心上。

      陈屿抬起头,看见江阳的肩背绷得死紧,像一张随时可能崩断的弓弦。

      “别弹了。”陈屿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江阳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困兽,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戾气。

      “凭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连这破琴也要跟我作对?”

      陈屿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钢琴旁。

      他没有看江阳,目光落在那排伤痕累累的旧琴键上,有几处地方的外表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黄的木质底色。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钢琴那些坑洼不平的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

      指尖下是木头粗糙的纹理和岁月留下的冰冷,却好像拂在了面前人的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琴房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江阳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那股暴戾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他颓然地靠在陈屿身上,抬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陈屿,”他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我讨厌钢琴。”

      这突如其来的坦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陈屿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细微的震动。

      他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江阳眼底那片荒芜——那不是对钢琴本身的憎恨,而是对某种被预设、被安排、无法挣脱的沉重枷锁的绝望。

      “我知道。”陈屿低声说。

      他的声音干涩,却奇异地穿透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将那些翻涌滚烫不合时宜的念头死死压回心底。他伸出的手,指尖犹豫地在冰冷的琴键上方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只是缓缓地蜷缩起来,收回了身侧。

      那未完成的触碰,像一句无声的叹息,悬在两人之间。

      江阳的目光追随着他收回的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烬。

      那晚,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格外刺耳。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学楼,喧嚣瞬间填满了走廊。陈屿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走向那条通往旧琴房的幽暗走廊。

      远远地,他看到琴房的门缝下没有透出熟悉的光。

      门锁着。

      一种巨大的失落攫住了他。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冰冷的木门隔断了所有声音。

      他抬起手,指节几乎要触碰到门板,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他不敢。

      最终,他转过身,融入了喧闹的人流,背影挺直而僵硬。

      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像一个沉默的句点,宣告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终结。

      他还记得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阳光白得晃眼,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灼热。

      校园里像炸开了锅,试卷的碎片如同白色的雪花漫天飞舞,欢呼声、尖叫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巨大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三年的重压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轻松。

      陈屿却觉得异常安静。

      他逆着兴奋的人潮,独自一人走到安静的琴房,推开窗户看着天边的白云。

      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

      身后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陈屿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江阳也坐了下来,就在他旁边,距离近得陈屿能闻到他身上被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还混杂着一点人群里沾染上的汗意和油墨气息。

      陈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除了同学之外,没有任何一个身份可以对江阳的未来指手画脚。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脚下这片刚刚经历了战争洗礼的校园。操场上,有人在大笑奔跑,有人在拥抱哭泣,有人把校服高高抛向天空。那些鲜活的、浓烈的情绪,被距离拉远,过滤成杂乱的背景。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裸露的皮肤发烫。汗水顺着陈屿的额角滑下,有点痒,他却没有抬手去擦。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蜂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感。时间在沉默里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清晰可数,像沙漏里缓慢坠落的沙粒。

      “明天……”江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很轻,被风吹得几乎要散掉,“早上的飞机。”

      陈屿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直直坠入冰窟。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抵御那股瞬间席卷全身的寒意和麻痹感。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火烧火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我会去送你。”

      又是漫长的沉默。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陈屿。”江阳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陈屿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身侧这个人的气息上。

      江阳缓缓地转过头。

      陈屿也终于侧过脸,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陈屿的影子,像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复杂难辨的东西——挣扎、不舍、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还有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阳光刺得陈屿眼睛生疼,视线有些模糊。

      “你会等我吗?”

      江阳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滚烫的皮肤,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陈屿心上。

      那一瞬间,陈屿的脑子一片空白。

      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

      等他?怎么等他?

      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隔着颠倒的昼夜,隔着各自注定要奔向的、截然不同的轨道?

      就算他愿意回来,现在的自己也无法给他任何承诺,无法给他任何未来。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嗡嗡作响。

      他想开口,想嘶吼,想抓住什么,想说出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

      “你的未来不在我这。”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阳眼中那簇微弱而炽热的火焰,在自己长久的沉默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

      江阳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心死如灰的弧度。

      他猛地别开了脸,下颌线绷紧如刀锋。

      就在陈屿被那巨大的窒息感扼住,几乎无法呼吸的刹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攫住了他。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抓住了江阳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江阳的手腕很细,骨骼清晰,皮肤冰凉。

      陈屿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用力把江阳拉向自己,动作仓促而笨拙。

      他撞了上去,嘴唇重重地印在江阳微凉的唇上。

      没有技巧,只有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蛮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江阳惯有的那种阳光气息。

      陈屿尝到了苦涩。

      是汗水?是泪水?

      分不清。

      他只感觉到江阳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随即又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先是猛地绷紧,似乎想要挣脱,但那力道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颓然卸去。

      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颤抖着抚上陈屿的后颈,带着一种同样的力道,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撕咬和相互确认。

      他们不会接吻,学校没教,牙齿磕碰在一起,带着血腥的咸涩。

      呼吸急促而滚烫地交织着,分不清彼此。汗水顺着紧贴的鬓角滑落,混合在一起。

      陈屿紧闭着眼,睫毛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他能感觉到江阳同样汹涌的泪意,那灼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脸颊,烫得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屿感到唇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后颈那只手也无力地滑落。

      他喘息着睁开眼,视线模糊。

      江阳的脸近在咫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咬破了,渗出一抹刺目的红。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屿一眼,只是抬起手,用校服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教室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

      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巨响,猛烈地撞上门框,又缓缓弹开一条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悠长的吱呀声。

      教室里只剩下陈屿一个人。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僵硬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嘴唇上残留着血腥的咸涩和江阳冰凉的气息。

      风卷着几片撕碎的试卷纸,在他脚边打着转。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碰了碰自己微微肿胀的嘴唇,指尖沾上一点带着铁锈味的红。

      那抹刺眼的红,成了那个喧嚣散尽的下午,留在他世界里唯一的颜色,也是唯一的痛感。

      江阳苦笑。

      国际出发大厅充斥着各种语言、行李滚轮的噪音和不知道哪儿来的消毒水的气息。

      江阳推着行李箱,走在他父母身边。

      他父亲穿着挺括的衬衫,步履沉稳,正低声和一位机场工作人员确认着什么。

      他母亲则挽着他的胳膊,眼眶泛红,不时抬手轻轻拍抚他的手臂,小声叮嘱着。

      陈屿站在离安检入口十几米远的一根巨大立柱旁,像一道突兀的阴影。

      他没有上前,只是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远远地看着。

      江阳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浅灰色连帽衫,衬得他的侧脸更加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微微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疏离的玻璃罩子隔绝着。

      周围送别的场景像一幕幕无声的戏剧在上演。

      有恋人紧紧相拥,泪水浸湿了肩头;有父母一遍遍整理孩子的衣领,絮絮叨叨;有朋友大声笑闹着拍打彼此的肩膀,用夸张的掩饰着离愁。

      喧哗声浪一波波涌来,却奇异地无法穿透陈屿周身那层冰冷的屏障。

      他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沉闷声响,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垂死者的挣扎。

      江阳的父母开始拥抱他。

      他母亲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他父亲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表情凝重。

      江阳被动地接受着拥抱,身体显得有些僵硬,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穿透了人群的缝隙,精准地投向了陈屿藏身的立柱方向。

      那目光遥遥地撞过来。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两口枯竭的深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陈屿的指尖瞬间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想动,想向前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但双脚却像被焊死在了冰冷光滑的地砖上,重逾千斤。

      就在这时,大厅里响起了清晰而冰冷的广播声,是江阳那趟航班的登机通知。

      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一遍遍重复着航班号和登机口,像最后的催命符。

      江阳轻轻挣脱了父母的怀抱。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陈屿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海,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陈屿死死盯着那口型,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看懂了。

      ——“你会等我吗?”

      和钢琴旁一模一样的问题。

      带着同样的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最后一丝希冀。

      陈屿的呼吸骤然停止。

      喉咙深处,那架破烂的钢琴再次出现,带着铁锈味和冰冷的钝痛,死死地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音节。

      他张了张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地擂动。

      你的未来不属于我。

      我给不了你你值得的一切。

      他看到江阳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在他长久的沉默中,彻底熄灭。

      那是一种寂灭。

      江阳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空洞,比哭更让人心碎。

      他决绝地转过了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松。

      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异常坚定地走向了那条通往安检的、狭长的通道。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像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陈屿的神经。

      江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汇入安检口前那条缓慢移动的队伍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色小点。

      陈屿的视线死死地追随着那个小点,看着他拿出护照和登机牌,看着他微微侧身配合安检人员,看着他拿起背包,然后,那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门后那一片刺眼的白光里,被那冰冷的机器无情地吞噬。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记得今天要去这个城市参加学校活动,他不应该出现在国际航班的这里。

      他站了好久,腿发麻。

      直到窗外一架巨大的客机正沿着跑道开始加速冲刺,轰鸣声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脑子里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踉跄着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行李箱,引来一声惊呼。

      他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刺眼的白光,仿佛冲过去就能抓住什么。

      然而,仅仅冲出去几步,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从身后箍住了他的身体!

      是他一直默默跟在不远处的父亲。

      那双常年务工的手臂此刻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将他抱住,用力将他向后拖离。

      “小屿!小屿!冷静点!”父亲焦急压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喘息。

      陈屿拼命挣扎,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眼睛赤红地瞪着那扇冰冷的安检门。

      那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冰冷的机器反射着天花板刺目的灯光。

      “放开我!放开——!”他嘶吼着,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父亲的钳制。

      “孩子!你醒醒!他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陈屿混乱的脑子里。

      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不再反抗,只是僵硬地任由父亲抱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头顶,客机已经腾空而起,巨大的引擎声浪渐渐远去,变成沉闷的轰鸣。它庞大的银色身躯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冰冷而决绝的白色尾迹,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苍穹之上。

      陈屿仰着头,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

      机场大厅冰冷的灯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映着泪痕。

      周遭所有的声音——广播、人语、滚轮声——都潮水般褪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轰鸣。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轰鸣声中,一个嘶哑破碎、用尽所有力气的声音,从他颤抖的嘴唇里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

      “我……讨厌……钢琴!”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下滑去。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灼烧着脸颊。

      口袋内的按键手机突然嗡嗡地响了一声。

      他拼命抹眼泪,试图看清新发送的短信:

      未知联系人:没关系,我会等你

      巨大的落地窗外,那道白色的尾迹还在延伸,向着看不见的彼岸,像一条无法泅渡的银河,将他和那个弹着琴的少年,分隔在了太阳与海的两端。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在太阳和大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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