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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敢轻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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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醒来时,江湖正端着药碗坐在床沿,药汁还冒着袅袅白汽。
“老白……”他嗓音沙哑得厉害,确认似地唤了江湖一声。
江湖闻而不答,只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了,递到他唇边。动作不容拒绝。
夜雨见他眉宇间凝着冷意,知他是真动了怒,不敢再摸老虎屁股,乖顺地一口口咽下,目光却如藤蔓般缠绕在他脸上。
一碗药见底。江湖放下碗,语气终是软了下来:“感觉如何?”
“还行,暂时……死不了。”夜雨下意识用回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果然,江湖眼神骤然转厉:“你凭什么擅作主张把蛊虫引到你自己身上?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我亏欠你太多了,还不清,就只能把这条命给你了。”夜雨垂下眼睫,声音低如蚊蚋。
江湖闻言,瞪了他半晌:“我不收你的命,你也不准死。”他拿过干净巾帕递去。
夜雨接过,“那封信……”夜雨擦拭嘴角,小心翼翼抬眸,“你看了吗?”
江湖抬眼,望进他眼底:“以后莫要再提此事,都过去了。”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活着更重要。更何况,朝堂纷争,清除异己,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夜雨眼眶蓦地发热,仿佛压在心口的千斤巨石骤然崩碎。他咧开嘴想笑,却先溢出哽咽:“好,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夜雨一直在床上躺了七天,才终于能下床慢慢走动,但江湖似乎从此将他当作了易碎的瓷器,什么也不让干。夜雨实在是闲得百无聊赖,趁江湖去城里买吃食的空档,悄悄跑到了院子里晒太阳。
冬日的太阳总是额外温暖,洒在身上茸茸的。他坐在竹椅上,玉箫在指间轻转,椅子被他前仰后合地摇晃着,好像他坐的不是四条腿的竹椅,而是两条腿的摇椅。
江湖拎着油纸包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蓝衣少年仰着脸,玉箫斜搭在肩头,在光影里晃成一团闲适的暖色。他驻足看了片刻,才悄声进屋,端出一碟糕点搁在小几上。
“怎么不多歇会儿?”
夜雨闻声睁眼,舒展了下四肢,像只晒饱太阳的猫:“阳光这么好,躺着多无聊啊。”他歪头,将玉箫递过去,眼里藏着试探:“要不,你给我吹首曲子吧?”
江湖失笑,接过玉箫,在他旁边坐下。箫管抵唇前,他抬眼看向夜雨。
夜雨做了个“请”的手势,江湖唇角微扬,箫声便如溪流般淌出。夜雨闭目聆听,手指和着节拍轻叩膝盖。偶尔睁眼,总能撞进江湖温柔注视的目光里,他便回以微笑。
这一刻,岁月静好得如同偷来的梦。
一阵微风掠过,夜雨掩唇轻咳。却还是被江湖察觉,箫声戛然而止。
“怎么样?”江湖放下箫,倾身问道。
夜雨摆摆手,答非所问:“好听。”
江湖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别担心,我会带着你,纵使踏遍山河、访尽名医,我也必为你寻到解蛊之法。无论多难,无论多久。我都会去。”
夜雨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尖发疼,面上却嬉笑如常:“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找名医治你的蛊虫啊?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江湖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回身,给他和自己倒了一杯温茶,“我本就是茕茕无依,漂泊不定之人,生或死有什么分别。”声音淡得像远山雾霭。
夜雨笑意微僵。他坐回椅子上,整了整衣袖,故作玩笑:“呵,那至少你现在怕我死咯?”
江湖斟茶的手顿了顿。他放下壶,望着院中枯枝,目光沉静如古井:“对!我怕。”
夜雨呼吸一窒。
那三个字太过直白,烫穿了他所有伪装。他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尖陷入掌心。他怔怔地望着江湖,眼底翻涌起巨大的痛楚——为什么是现在?在他已不敢奢望的时候,这份回应却赤诚而来。
江湖将他所有挣扎尽收眼底。
夜雨仓皇避开了对视。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溺毙在那片温柔里,再也舍不得放手。可他这副残躯、这注定短暂的余生,如何承得起江湖的情深?若他死去,独留江湖一人承受死别之痛……他不敢想。
他倏然起身,背对江湖,将翻涌的情愫死死压回心底:“老白,我想好了,既然我时日无多,我宁可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我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了结仇怨,亲手手刃仇人。”
江湖看着他的背影,起身,仿佛承诺:“好。我们一起去。”
夜雨转身,撞进他坚定的目光里,仿佛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他去摘。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又开始松动。他慌忙移开视线,玉箫虚虚一点江湖心口,语气故作轻快:“那便明日出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拖得越久,羁绊越深,他便越贪生怕死。不如趁江湖情根未深,趁自己尚能决绝,让一切在风暴中了结。
江湖接过他的玉箫,指腹摩挲箫身,眼底掠过悲凉。他亦想早日了结卢家之事。若二人同赴黄泉,他也算不负夜雨的一片赤诚之心;若侥幸生还……他便带他寻遍天涯,解蛊续命。
翌日,二人共乘一骑,踏上赴京之路。
马背颠簸,夜雨靠在江湖怀中,低声问:
“此去生死难料,或是必死之局。你若是还有未了的心愿,可以趁现在说出来,或许还有机会。”
江湖手臂环过他腰身,控缰前行:“我既已决定入京,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江湖之人,了无牵挂。更无心愿。”
“好啊!孑然一身好,可以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玉肌枉然生白骨,不如剑啸画春秋。”夜雨轻笑,喝了几口冷风,有点咳嗽。
江湖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少说几句,留点力气喝药。”
“你啊……”夜雨偎在江湖怀里,贪恋着他人生旅途里最后的温柔。
卢府的祠堂外,停着卢战的棺椁,卢成扶着卢战的棺椁,老泪纵横,往日威严荡然无存,似乎一下子就从那个嚣张跋扈的卢老爷,变成了一个痛失儿子的普通父亲。
“战儿,我的战儿啊!”
祠堂外,卢箬冷眼瞧着父亲悲恸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他瞥向身旁朱漆梁柱,心一横,猛地将左臂撞向棱角!只听“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剧痛袭来,他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未漏半点呻吟。泪水因疼痛汹涌而出,倒成了绝佳的掩护。
他挂着泪,踉跄扑入祠堂,跪倒在灵柩前,声音泣血:
“兄长!你怎能舍我们而去?!你是我卢家战无不胜的支柱啊!你我兄弟不是说好了吗,要共振家业……如今多少大事未定,你却先走了!独留弟弟一人,往后如何支撑门庭?苍天无眼呐!”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纵横——只是这泪,七分是痛,三分是快意。
卢成看着眼前的小儿子,恨铁不成钢:“你和你兄长本应该齐心协力,共同进退。可你呢?为何让你兄长独自一人前去剿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故意用激将法。否则战儿,以他的身份,怎么会亲自前往东都?”他扬手,一记狠厉的耳光抽下。
卢箬应声栽倒,侧脸顷刻红肿。他伏在地上喘息片刻,又重新撑起身体,跪直。额发散乱,却掩不住眼底那丝冰冷的算计。
“父亲息怒。”他语气里满是委屈与痛楚,“当日,我本要与兄长一道前往追杀恶贼,可大哥不信任我,”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慢慢捋起左袖——小臂肿胀乌紫,骨节错位变形,伤势狰狞可怖,“不但打伤了我的手臂,还强逼我留守城中。”
他抬眼,泪光在眼眶里打转,语气却渐渐转硬:“父亲,我也是你的亲儿子啊。”
卢成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他。祠堂内烛火噼啪,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卢箬缓缓挺直脊背,目光坦然迎上父亲,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也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这话说得温顺,却如软刃抵喉。
卢成浑身一震,眼中闪过痛楚、愤怒,最终化作一片沉沉的疲惫。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扶着棺椁站稳。
许久,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滚出去。”
卢箬叩首,恭敬而利落地起身退出。转身刹那,他唇角极轻地扬了扬,又迅速压平。
祠堂重归死寂,唯有棺前长明灯,焰心在风中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