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还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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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比预期早到了两天。
那天上午林柚正在跟顾鸣上星际经济学基础。全息白板上投射着一张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供应链拓扑图，顾鸣在上面用激光笔圈了一个节点，说：“任何一条供应链的核心脆弱点，通常不在终端，而在中间......”
【瓜田速递·物流快讯】
「您关注的订单『高精度数控加工中心×1（加急通道）』已送达第三大区夕阳红义肢制造厂。签收人：陈奉川。签收备注：无。」
「另：备份订单『纳米级焊接模组×1（加急通道）』物流状态已更新为“运输中”，预计明日到达。主供应商的同型号设备仍在排产，到货时间未定。」
「小编点评：加急通道赢了。小七同志的风控意识可以去保险公司上班。」
林柚的笔“啪”地掉在了桌面上。
【到了！！！】
他猛地抬头，又猛地低下去，假装在捡笔。
【冷静，冷静，顾老师还在讲课，不能走神。但是到了！设备到了！陈老收到了！他签收了！】
【等等，签收备注是“无”，陈老是什么心情？开心吗？激动吗？还是故作镇定？犟老头平时夸他做的义肢好，他都只会说“还行”，面对这种级别的新设备，他会不会也只说一句“还行”？】
“林少爷。”
“在！我在听！供应链的、那个、中间的节点——”
顾鸣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激光笔收了：“今天的课到这里，剩下的内容明天补。”
“不不不！顾老师，我真的在听！”
“你的笔拿反了。”
林柚低头一看，笔帽对着纸面，笔尖朝天。
“……下课吧。”顾鸣整理着教案，“趁精力还在，去忙你的正事。”
林柚的脸红到了耳根，如蒙大赦：“谢谢顾老师！”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出了客厅。
小七已经等在走廊里了。四岁的小人儿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短腿悬空晃着，正用终端刷着什么数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出门？”
“出门。”
“我让雷鸣叔叔安排车了。十五分钟后到庄园侧门。”
林柚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你从刚才收到推送起，心跳就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升到了九十一次。以及你跑出书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四十。”小七关掉终端，“这不需要推理。”
“……你平时没事监控我心跳干嘛。”
“日常健康管理。”
林柚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小七从矮凳上捞起来，往侧门走去。
庄园侧门外停着一辆深灰色的穿梭车。
车身漆面做了哑光处理，在晨光下看着毫不起眼。林柚认出这不是雷鸣平时开的那辆。上次那辆是浅灰色，车身线条更方正一些，这辆的轮廓更圆润，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
“换车了？”林柚随口问了一句。
雷鸣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他点了点头：“那辆送去保养了。这辆安静些，适合在第三区跑。”
林柚“哦”了一声，没再多想，牵着小七上了车。
车子驶出庄园，汇入首都星周末早高峰的车流，然后转向通往第三大区的主干道。窗外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全息广告牌变得稀疏，路面上的划痕和补丁多了起来。
雷鸣的右手搭在方向盘左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他的手自然地搭着。
林柚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玻璃，看着窗外从繁华商圈渐变为老旧居民区的风景。表情放松，嘴角微微翘着，显然满脑子都是义肢厂的事。
【雷教官今天穿得真随意……比平时看着年轻了好几岁。不对，应该叫雷叔叔还是雷教官？上次叫雷教官的时候他好像没反应，叫雷叔叔又感觉怪怪的……他到底喜欢被叫什么啊？小七肯定知道，下次问问他。】
【算了，先不想这个。义肢厂的新设备到了，不知道陈老他们用上了没有。好想看看新机床长什么样……】
雷鸣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林柚的侧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
夕阳红义肢制造厂。
林柚到的时候，厂房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半人宽的缝。里面传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是那种精密设备特有的、均匀的嗡鸣，跟以前那台老机床咣咣当当的动静完全不同。
他刚走到门口，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哎——谁？”
王师傅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到林柚的瞬间，愣了一秒，然后整张脸都笑了起来。
“小林！你怎么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嗓门不小，“好一阵子没见着你了！听说你找到家里人了？咋样？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王师傅。”林柚笑着点头，“吃得也好，睡得也好，就是老惦记着这边。”
“惦记啥呀！好好过你的日子！”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低头看到了小七，“哟，小七也来了！长高了一点点嘛！”
小七仰起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王爷爷好。”
“好好好！”王师傅高兴地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就要往里走，“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找陈老他们，他们在里头调试新设备呢，可宝贝了，从早上到现在就没离开过那台机器。”
“不用不用。”林柚连忙拦住他，“王师傅您忙您的，我自己进去找他们就行。别耽误您干活。”
王师傅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深处的操作台。那边的确还有一堆零件没收拾完。
“那行。”他点点头，“他们在最里面那个工位，新机器搁那儿呢。你直接过去就行，小心别碰着地上的线缆，刚才拉了好几根临时线路，绊一跤可不得了。”
“记住了。”林柚应了一声，牵着小七往里走。
王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转身回去继续收拾零件了。
车间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不少。
那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床被推到了角落，盖上了一块旧帆布。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银灰色的全新设备，占据了车间中央最亮的位置。它的体积比旧机床大了一圈，线条干净利落，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控制面板上，一排排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绿色。
陈老站在操作台前。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工装，袖口卷得整整齐齐，露出布满老茧和细小疤痕的手臂。花白的头发往后拢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摊着一堆零件。钛合金骨架、微型液压缸、柔性关节连接件、神经传导覆膜，全是义肢手掌的核心部件。
林柚看了一眼，突然意识到陈老在做什么。
他在做一只样品手。
用全新的高精度机床，从第一个零件开始，一只真正的、测试新设备精度上限的样品手。
林柚没有出声。他悄悄在车间门口站住了，双手搭在门框上。小七站在他脚边，同样安静。
陈老没有回头。他或许听到了脚步声，或许没有，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手里的活儿中。
他拿起第一个零件，拇指骨架。右手的三根手指捏住金属件的边缘，放进数控加工中心的工位上。左手在操控面板上输入参数，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丝犹豫。
机器启动。
极细的激光束从加工头射出，沿着预设的轨迹切割钛合金。火花几乎看不到，只有金属表面极轻的一声“嗤”，像纸被裁开。
五秒钟后，拇指骨架的粗加工完成。
陈老取出零件，举到眼前。
在车间那盏并不算明亮的灯下，他眯起眼睛看着切割面。金属截面光滑如镜，边缘没有一丝毛刺。
他没有说话。
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个零件他都用同样的流程：放入、设参、切割、取出、检查。精度比上一个更高，参数比上一个更细。
旁边的孙老和李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站在操作台另一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整个车间只剩下机器令人着迷的均匀嗡鸣。
掌骨。腕关节。液压微缸。柔性连接件。神经传导覆膜的精密贴合，这一步陈老做得最慢。他用镊子夹着覆膜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沿着关节弧面贴上去，中间连呼吸都放缓了。
林柚站在门口，看着陈老的手。
那双手很老了。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角质甲。皮肤干燥，沟壑纵横，上面还纵横交错着几道浅色的旧伤疤。
但此刻，那双手稳得惊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颤抖。镊子尖每一次落下都分毫不差，覆膜的边缘沿着关节弧线严丝合缝地贴上去，像是早已计算过千百遍，而这双手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
【……好厉害。】
【陈老的手……就像钢琴家回到了钢琴前面。】
【不，不是回到。是像一把历经沧桑的战刀，被重新磨出了绝世的锋刃。】
雷鸣站在车间外的阴影里，目光同样落在陈老身上。
这双手他见过。不是今天才见到的。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踏进这个厂子的时候，陈老正用那双手在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床上给一只义肢做最后的调试。那时候他就认出来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是二十年前联邦西北边境哨所的那个陈奉川上士。
当年陈老的名号在边境驻防部队里是传遍了的。经他手改装的单兵外骨骼，反应速度能比原厂提升百分之十五，救过不知道多少哨兵的命。后来听说他得罪了什么人，被迫提前退役，几个老战友也跟着一起走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雷鸣找到这个厂子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在边境哨所里被所有人称为“陈老师傅”的人，会窝在这样一个地方，用一堆破铜烂铁做义肢。
一把被岁月和苦难磨钝的刀，如今终于重新开了刃。
四十分钟后。
一只完整的义肢手掌躺在操作台上。
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呈自然放松状态。在车间灯光下，它看起来不像一件工业制品，更像一件作品。钛合金的骨架隐藏在仿生蒙皮之下，关节处的液压微缸允许每根手指独立运动，神经传导覆膜覆盖了整个掌面和指腹。
陈老按下测试键。
义肢手掌的五根手指依次弯曲、伸展、张开、合拢。动作流畅到几乎看不出机械感。
然后是精度测试。操控面板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反应延迟：0.04秒。
关节自由度：22。
力反馈精度：97.6%。
指尖触觉分辨率：0.02毫米。
孙老吸了一口气。
李老摘下了老花眼镜，又戴上，凑近屏幕看了一遍，又摘下来。
陈老盯着那组数据，一动不动。
“怎么样？”林柚朝前探过去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陈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义肢手掌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掌心。然后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指沿着每一个关节的弧面慢慢滑过，像在确认什么。
“还行。”陈老说。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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