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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不来了 老爷说表小 ...

  •   雪粒子携着残风打的人脸生疼,绿枝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积雪里,顶着寒风大雪急着赶回府中。

      寒门状元的府邸在这繁华的上京城之中终究是清简了些。

      院子占地小便罢了,地界也不好,是远离皇宫的一个老巷子里,邻里都是京中的小官,家中侍女仆从只够伺候主子的。大雪封门之时,各家各户都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清扫街道,远远望去一片白,格外萧索。

      转过街角,院子中有几株红梅开了,树枝伸到墙外,梳梳落落的红,为冬日里增添了几分颜色。

      绿枝低着头往前走,忽而余光扫到街角停着一顶软轿,轿子上落了些雪,似停了有一会儿了。

      她顿了顿,站在原地抻着脖子看着软轿,四个轿夫围在软轿旁,警惕地盯着她。

      一只手搭在软轿的小窗外,自然垂着,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个男子的手,手中捏着一支红梅。

      绿枝发誓自己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手,打眼一瞧便知是贵人的手掌,肤白若雪,映着一簇红梅。

      那人似有所感,慢慢将手缩回到轿子中,四个轿夫抬着小轿消失在街角。

      绿枝收回目光,才想起还有正事,连忙小跑着往府中赶,到了门前才惊觉,刚刚那人手中捏着的是自家院子里伸出的红梅枝子。

      “绿枝姐,又出去给夫人买药啊?”门前的小厮跺着脚,缩在大门角落里朝冻得发红的手呵气,见她跑过来笑着说了句,“今儿雪这么大,夫人也舍得让你出门?”

      绿枝顾不上搭话,紧紧捂着怀里的油包纸便往府中跑。

      今日夫人并未嘱咐她出门买药,是她瞧着近来夫人心情郁郁,府中又无事,便私自做主出门给夫人去买蜜饯,想着哄夫人一笑。

      蜜饯买到了,却也在正阳门外的撞见了一队穿着刑部官服的士兵。

      她看的真切,舅老爷穿着半旧的灰鼠皮袄子,发髻散乱,被那些士兵用铁链拖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她着急回府告诉夫人,也顾不上看路,那双青布棉鞋早就被雪水湿透,每走一步都会踏出“咯吱”的闷响声。

      府中的景象急惶惶地往眼里撞,大门后头平日走的最多的青砖甬道此刻被厚厚的雪盖的严严实实的,只中间被下人们用木铲豁开了一道窄窄的小路。

      这府邸原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翰林所居,格局促狭,胜在曲折有意趣。

      若在春秋,沿着甬道便能看见自家夫人亲手栽下的几丛瘦竹,如今竹竿已经被雪压弯了腰,只隐隐约约能瞧见些影子。

      绿枝没走那条甬道,她心急,径直踩进了一旁的雪里,朝着内院的方向斜插了过去。

      绕过已经冻冰的莲花缸,便是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门上原有一块夫人手书的木匾,刻着“守拙”二字,此刻匾沿下挂着冰凌,字迹也已经换了模样。

      进了正院,廊下倒还干净,想是有人赶在她回来前草草扫过。

      目光所及,除了绿枝走回来时在雪地里留下的那道歪歪斜斜、深深浅浅的脚印,便再无别的足迹了。

      这满世界的白,寂静地、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这轻简的小院吞没。

      绿枝停在廊下,深吸一口气,裹着怀里的油纸慢慢推开正屋的房门。

      暖意裹着药香扑面而来,屋里设着一座小巧的素屏,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子。

      “夫人!”绿枝急的嗓音劈了岔,人还没见着便先“扑通”一声贵在了青砖地上,雪水立刻在地板上渍开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她抖着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奴婢在城门口看见舅老爷被压进刑部大牢了!”

      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瓷盏坠地的清裂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有小丫鬟的惊呼:“夫人!夫人您当心些!”

      里间的门帘被猛地挑开,一只纤瘦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随后一个纤薄的人影被身旁穿着半旧桃红比甲的丫鬟掺着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状元府的女主人,沈南意。

      她身上只胡乱披了件已经褪了色的湖蓝小袄,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领子,脸色发白,嘴唇不见血色,微微抿着,却依然压不出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咳嗽声。

      沈南意的目光死死钉在绿枝身上,咳声稍歇的间隙,她吸了口气,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可是......咳咳......可是看真了?是舅舅?”

      绿枝用力点了点头:“奴婢看的真真的,舅老爷身上穿的还是从前年节时,咱们相爷送过去的那件灰鼠皮袄子!”

      沈南意身子晃了晃,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再睁开眼时,眼中是一片空茫的无助。

      “昨日才收到外祖家的信......”

      她喃喃着,似在安慰自己:“信中还说舅舅一切安好,叫我勿念,只安心......咳咳......安心与老爷......”

      话到此,沈南意猛地咬住下唇,将后半句“早点要个孩子”的嘱咐生生咽了回去。

      “一早便听到了西北有将军要出事的风声,我心中不安,才写信给外祖家问安。”

      她喘息着,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外祖家的信走的是官驿,自然比押解的人快,他们......咳咳......他们是想要瞒着我。”

      桃红比甲的丫鬟立刻上前笨拙地提她拍抚着后背,一边安慰:“夫人莫忧心,万不可先乱了方寸。也许,也许舅老爷只是差事办的不尽人意,被叫到春京问询问询罢了。”

      像是说服了自己,红缨语气坚定了不少:“若是真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罪,舅夫人和老夫人那边怎么能不与夫人通气?少不得还要指望夫人在京中代为打点周旋。如今信中里只字未提,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南意却摇了摇头,此事她早就听到了风声。

      今年冬天雪大,上京尚且如此,西北那边更不用说。

      听说大雪早早就封了路,百姓紧赶慢赶,还是有大半粮食被雪压着捂烂在了地里。

      粮食不够,自然就闹起了饥荒。

      她外祖一家世代镇守西北,此番朝廷赈灾粮秣调运,舅舅的职责是在西北地界内接应护持。

      谁知粮食还没押送到西北地界,便在毗邻的河道东界被一群强盗抢了先。

      好在舅舅后头紧急派人追回了大半,但到底还是损失了不少。

      之后,朝廷里便有了要问罪西北官员的传言。

      按律例、按情理,粮草未入辖境而失,主要罪责根本落不到舅舅头上,顶多被斥责几句支援不急也就罢了。

      可是......

      可是,这世上的事,哪能都是这般顺意?

      西北军镇树大招风,天灾饥荒,正需要有人顶罪,以平民怨、以安人心,也安......朝中某些人的心。

      所以她才这般不安,一而再的写信去问。

      沈南意看向绿枝:“绿枝,你去前头打听清楚,看看老爷合适回府,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量,请他过来一趟。”

      “是!”绿枝赶忙应了,转身掀起帘子便跑了出去。

      沈南意被红缨扶着到外间的书案旁坐下,半旧的花梨木书案边缘已被磨得温润,案上只摆着一方缺角的歙砚和一只青瓷笔洗。

      久病不愈,她身子虚的厉害,坐下时甚至晃了一晃,亏了身旁的红缨及时稳住了她。

      “研墨。”沈南意吩咐。

      红缨不敢违拗,急忙往砚台里滴了些水,拿起半锭墨缓缓研磨起来。

      沈南意伸手取笔,指尖有些发颤。她握这笔,定了定神,铺开一张素笺。

      “夫人,您这是要......”红缨忍不住问道。

      “给外祖家去信。”她提笔,落在纸上,一边写一遍说道,“出了这等事,外祖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理,少不得要派人星夜兼程赶来上京打点,我得先问问情况,再......咳咳......再嘱咐几句。”

      “京中局势复杂,门路盘根错节,若无人指引,他们来了怕也像没头苍蝇似得,四处碰壁,反倒误事。”

      说话间,一阵呛咳又涌上来,她偏过头用拳头抵着唇,肩膀耸动。

      红缨赶紧放下墨锭,走上前替她轻拍后背,忧心忡忡:“夫人,纵有天大的事,也不急在这片刻。您自个儿的身子要紧啊!”

      “大夫说了,您这风寒来势汹汹,最忌劳心劳神。”

      红缨说着,忍不住抱怨起来:“偏这几人老夫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日寅时不到便着人来差您去立规矩,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连抽空喝药的时间都不给。这病根本就难去除,如今再这般熬心费力,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无妨。”沈南意咳停了,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咳出来的泪珠,淡淡道:“不过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也便好了。眼下外祖家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她提笔重新蘸了墨,继续书写,字迹起初有些浮软,渐渐用力起来,横竖撇捺间竟带出了几分铮然之气。

      “你记着。”她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等下得了空,去老夫人那替我告个罪,就说我病气未除,近来不便到近前服侍,请老夫人保重贵体。”

      红缨低声应下:“是,奴婢记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绿枝掀了门帘带了一身寒气急匆匆走进来,额发凌乱,脸颊冻得通红。

      沈南意停笔,抬头望去。

      目光先落在绿枝脸上,随即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卷着几片雪沫跟着门帘转了进来。

      沈南意愣了一下,眉心微簇,心中已经明了,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老爷呢?平日这个时辰也该回府了,你没接着?”

      绿枝喘着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嚅嗫了几下,才垂下眼低声道:“见......见着了。老爷他.....老爷说......”

      “说什么?”沈南意轻声问道。

      绿枝将头埋的更低了:“老爷说......夫人能有什么要紧事,改日再说也不迟。表小姐近来感染了风寒,身子孱弱,他......他记挂着表小姐的身子,要赶过去瞧瞧,便先......先不来夫人这里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雪落无声,绵绵不绝,将刚刚被绿枝踩出来的脚印再一次覆盖住。

      沈南意握着笔的手定格在半空,笔尖的墨汁承受不住漫长的静止,“嗒”的一声落了下去,在信笺上泅开一团墨渍。

      半晌,沈南意又问了一遍:“老爷说什么?”

      绿枝呐呐道:“老爷说表小姐身子要紧,先不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先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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