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中假寐》约耳

1、第 1 章

　　公元2074年，在NASA推算并预测那颗朝地球飞来的小行星会与地球擦肩而过的三个月后，它的确没有撞向地球，而是一头撞向了月球。
　　所有人都看到那颗人类诞生前就存在的，被赋予了诸多美好寓意的星球，在白昼下像烟花一样炸开，刺眼得像是天又亮了一遍。
　　被撞碎的大部分月球碎片飞向了太空，而近地球那部分，则在被地球引力牵引了45亿年后，理所当然地朝地球飞来。
　　像是绝望的情人张开双臂，应一个死前的拥抱。
　　而这个拥抱引发了席卷全球的海啸，淹没了70%的陆地；频发的地震和火山喷发重构了地表；撞击产生的尘埃将天空笼罩十数年。那是全人类的长冬。
　　人类花了数百年恢复生息，而后发现，这场灾难不仅截断了人类的历史，毁灭了人类的文明，还从基因上改变了人类。
　　刚开始，少部分人出现月度的发热和难以自控的性（医学）欲（名词）亢进。进而人们发现，所有人的后颈处都长出了新的腺体，起初认为这种腺体是人类为了适应糟糕的灾后空气进化而成，直到科技恢复，新腺体的分泌物被判定为性（医学）激（名词）素后，人们终于意识到，这场灾难导致了人类的第二次性别分化，并分化成了三种性别。
　　一种性别的人身体机能极强，激素旺盛到会产生覆盖周边数米范围的气味，女性退化掉了子宫和卵巢，进化出了能够授出卵子的引殖体；而另一种性别，身体机能稍有退化，气息也相当浓郁，男性却进化出了一套完整的纳孕腔；这两种性别的人结合，有几乎百分百的生育率，远超灾难前。
　　而剩下的第三种性别，虽有新腺体，却和灾难前的人类十分相近，普通的体格和低下的繁衍能力。
　　为这三种性别命名时，有人根据灰烬中的史料（其实是同人文），发现了与此算得上是十分巧合的设想，于是顺势将这三种性别命名为Alpha、Omega、Beta.
　　在这之后，人类又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搞清楚了这种二次分化的原因，是那些落入大海和山川的月球碎片——人类在月球碎片上检测出未知辐射，所受辐射最多的人成为了Alpha和Omega，而处于辐射外围的人成为了Beta，这也解释了为何Beta人数最多。
　　新的性别，带来了新的阶级，好战而强势的Alpha和背负繁衍希望的Omega，占据了有限的陆上空间，而最为无用的Beta们被赶到了地下城。
　　人类也开始了新纪元，因为灾难是以洪水的方式席卷全球，因此新纪元被称为方舟纪。
　　经历过惨烈撞击的整个地球，成为了新的方舟。

　　***

　　方舟479年。
　　半个月亮高悬空中，几百年前的那颗小行星只撞碎了它的一半，因为质量降低，这半个月亮被拉得离地球很近，光靠肉眼就能看到它表面的坑洼和被撞击撕碎的创口。
　　此刻，这半个月球被框在显示器里，悬挂在第14号地下城最大的农贸市场中心。
　　这里人头攒动，逼仄拥挤，摊位上最多的是海鲜，水箱垂直相摞，然后是菌菇，密密匝匝地养在菌架上。在全球70%是海水的情况下，海鲜成为了专供地下城的贫民食品；不依赖日照的菌类和水培蔬菜则在这里实现了自给自足。市场里地面脏污，空气里是浓重的鱼腥味，虽然久居于暗无天日的地下，这里的人却都有一双异常精亮的眼睛，好瞅准时机把鱼缸里快死的那条鱼卖掉。
　　“不要欺负老太婆眼瞎哦。”
　　鱼摊老板装鱼的手一抖，无语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顶着一头微卷乱发的男人走过来，他的脸挤在一起，打了个极夸张的哈欠，五官舒展后才看出是张帅脸，眼睛狭长眼尾上挑，鼻梁高得显出凶相，很不好惹的一张脸，更何况太高，瞬间就将这鱼摊笼住了，这让鱼摊老板怵了几分。
　　“找事儿啊你，这鱼多新鲜！”
　　那男人抬手捏住招牌上悬下来的灯泡，冲那条死鱼一照，买鱼的老太太眼神再不好，明晃晃的灯光下也瞧清楚了，鱼鳃一动不动，的确是条死鱼，当即飙起脏话，嗓门大得人人侧目，老板吓得赶紧给她换了一条，她颤巍巍接过，却也连带着白了男人一眼。
　　“侬才瞎，狗拿耗子。”
　　骂完又颤巍巍走了。
　　男人挑挑眉，并不在意，扭头对老板说：“挑两斤贻贝，翻肚皮那条鱼，也搭上送我。”
　　老板诧异：“敢情你来捡漏的啊？“
　　“你送不送吧，啰嗦得要死。”
　　老板一边摇头一边称重：“这鱼刚死也就两秒，没见过你这么能捡漏的。”
　　“新来的吧，这一片我罩，以后你天天能见。”
　　老板把鱼递给男人，男人留下一句“找妙手诊所结账”扭头就走。那老板的确是新来的，没见过这样赊账，正要追过去，却被旁边摊位的人拉住，这时两个魁梧的男子走过，淡淡瞥过来震慑的一眼，而后沉默地跟上了那个花衬衫。
　　“找死啊你，那是郑衷！”
　　在14号地下城，没有人不知道郑衷的名字。第14号地下城有着非常黑暗的历史和极其混乱的居民构成，因此地上派来的城主在这里根本说不上话，简而言之，郑衷才是这里的老大。
　　郑衷顺手把死鱼丢到了摊位底下，几只猫炸着毛冲过去，在血水淋漓的地上撕咬争抢。
　　然后他就这么提溜着手里的两斤贻贝，熟稔地在大妈大爷中间穿行，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土——倒也没什么不对，整个14号地下城的支柱产业菌类养殖，就握在郑衷手里，在农贸市场能观察到最具体的产能表现，当然还有那些从地上走私下来的那些红肉，也反映着黑市行情，黑市自然也是郑衷的。
　　阿况和阿铎两兄弟跟在郑衷身后，默默观察着周遭，以确保不会从哪儿冲出个人来给郑衷一刀，以前出过这种事。
　　“老大，时间差不多了。”阿况附耳提醒郑衷，郑衷甩了甩手上挑拣海鲜沾到的水，照旧对摊主说，“妙手诊所结账。”
　　“都晓得的，郑老板体恤。”摊主笑着应道。
　　妙手诊所是郑衷的妹妹郑妙开的，只有那的钱干净，哪怕拿到地上去也能用，这些小摊贩挣钱不易，所以的确是郑衷特殊照顾。
　　郑衷耷拉着拖鞋，啃着顺来的甜菜根，迈着完全不像老大的二流子步伐正准备离开菜市场，这时候头顶的显示器开始转播新闻，一个女议员站在宣讲台上声嘶力竭地喊：“新世界不该是又一个奴隶社会！我们要打通地上地下的交流，让住在地下的同胞平等地接受日光！”
　　郑衷抬头看着显示器，对身边的两兄弟揶揄地说：“到底是同胞还是奴隶，上面的人也没统一意见啊。”

　　***

　　郑衷拎着菜走进妙手诊所的时候，郑妙正给一个患者装好了半个金属头盖骨，换下来的那半块人骨抄在她手里，抬头一见到郑衷，就冲郑衷扔了过去，郑衷赶紧接住，饶是他也懵了，患者更懵，郑妙反应过来开始疯狂道歉，患者却站起身冲郑衷鞠躬。
　　“郑老板好，没事，您留作纪念吧。我先走了，令妹手艺真不错！”
　　患者竖着大拇指溜了，留下捏着个血呼里拉头盖骨的郑衷和妹妹大眼瞪小眼。
　　“就这么欢迎你哥？”
　　“我拿的不是电钻算你运气好！我说过不准你再来！”
　　郑妙几步上来一把抢回头盖骨，郑衷放下菜跟上去哄她。阿况和阿铎则熟练地拿上菜进了厨房。
　　郑衷：“我今天特地过来给你做饭的，你哥我多忙啊，就这一分钟少赚多少人命你知不知道，抵得上你一天救的了。”
　　郑妙给了他一个无比嫌恶的眼神：“你短剧刷多了吧。”
　　郑衷却很受用地笑起来，只要郑妙能挤兑他，那就一切好商量。哥哥一把箍住妹妹的脖子：“行了别跟哥生气了，哥也舍不得你，咱不去了。”
　　郑妙有些怀疑：“真的？”
　　“把你一个人送上去我也不放心，再等等吧。”
　　“没什么好等的，”郑妙挣开郑衷，把头骨放到水管下用水枪冲洗，“我一点儿也不想上去，那些养尊处优强壮健康的Alpha和Omega，都是顶尖医生伺候着，用不到我这种一天实习岗都没待过的菜鸟。”
　　“但你是最好的。”郑衷正色道。
　　“所以我才要留在这里。”郑妙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是很锐利的光，“留在这里半个月救的人，能顶上面一年。”
　　郑衷无奈地笑了，这时候阿铎在厨房里发出了淡定的求助声：“老大，龙虾夹我哥手了。”
　　阿况手上挂着个龙虾走出厨房，用比弟弟更淡定的语调说：“妙妙，会不会要截肢？”
　　郑家兄妹沉默。
　　郑妙负责抢救阿况血流如注的手，郑衷则戴上围裙，系上头巾，开始热炒。
　　郑妙最喜欢的菜是酒香贻贝，然而这道菜里最关键的配料白葡萄酒和黄油，都是地下城的奢侈品，郑衷倒是搞到了一瓶白葡萄酒，但因为地上的牧场最近在闹瘟疫，乳制品紧俏，黄油在地下城的黑市也已经断供很久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提前去了一趟昆虫养殖场，忍着恶心打了一堆虫浆，把昆虫脂肪提取出来。这一幕可以将任何一个地上人吓尿，但在地下城，受够了鱼腥味的人们对昆虫烘烤后带来的奶香却趋之若鹜。过滤干净的黄粉虫油脂再配上杏鲍菇粉和海藻粉烘制：比牛乳更清甜的油脂口感、菌类带来的坚果香气、海藻粉的咸味，混合在一起后不说以假乱真，倒是能够替代黄油。
　　烧热锅后用一小块赝品黄油抹在锅底，油脂迅速融化冒泡，油脂的香气还没有蒸腾起来的时候，就下洋葱碎，锅内的温度在被新加入的水分降低后，油脂的香气也得以最大程度地保留，直到温度回升，葱香袭来，再倒入葡萄酒，立刻开大火，十秒内酒精的刺鼻气味就蒸发了大半，只留下微酸果香，这时候再倒入贻贝，迅速搅拌后盖上盖子，继续大火煮，同时郑衷调腕表开始计时。
　　水蒸气迅速蒙住了玻璃锅盖，但贻贝开口的细小声响在郑衷听来清晰可闻，郑衷的耳朵动了动，他在数，一个、两个、三四个，四分钟后，所有贻贝都开口了，他揭开锅盖，清甜的贝类香气是最突出的，而后是裹挟在一起，难分先后的葡萄酒的醇香和极接近黄油的奶香。郑衷从柜子深处拿出一颗皱巴巴有几块黑点的柠檬，切开，挤了些柠檬汁进去，又撒了一撮海藻粉，出锅。
　　夹了阿况手的那只龙虾还待在水池里，还举着两个钳子示威，郑衷准备下顿饭再解决它。郑妙知道要吃酒香贻贝，将地窖里的硬面包找出来了两块，给大家配汤吃。郑衷在市场里还买了一些腌制海鲜，虽然里头的辣椒粒少得可怜，但人工合成的辣椒素弥补了辣椒带来的灼烧感。地下城常年潮湿，人们需要辣椒发汗，但这玩意儿在地下又实在很难种出来，郑衷嗜辣，每天都在变着法找折磨舌头的方法，人工合成辣椒素就是他搞出来的。
　　“开饭。”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阿况和阿铎一声不吭埋头开吃，动作一致得像复制粘贴。郑妙抬手打开了显示器，里头还在播竞选新闻，女议员还在声嘶竭力，一一列举着应该怎样加强与地下城的交流。郑妙一边喝汤一边盯着显示器，郑衷还怕她会尝出来黄油是假的，但她似乎看新闻得太专心，什么也没发觉。
　　“哥，你说她是真心的吗？上面还真有人想让我们回到陆地上？”
　　郑衷把贻贝肉挑出来放她碗里，笑了笑：“相信政客的话，不如相信你哥是个大善人。”
　　郑妙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她从医学院毕业的那年，地上地下还有交流，只要成绩优异，就有能去地上工作的机会，但一夜之间法律就改变了，也是从那一年起，地上地下除了物资，完全隔绝，获取信息只有新闻，但只是单方面的信息接收，而地上的居民是否知道地下城的现状，就不得而知了。
　　女议员的演讲结束，另一个人走了上来，他没有戴议员徽章，但戴了李承岳议员团队的袖章。
　　屏幕里，宣讲现场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屏幕外，正火热吃着饭的四个人也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了这种奇异的安静是为什么。
　　那个走上宣讲台的男人一出现，好像就能夺走很多东西，夺走视线，夺走声音，甚至夺走人的思考。一眼即知的Alpha，甚至比教科书上的示例图还要张狂的五官走势和高大的身材，偏偏没有任何修饰，几乎贴头皮的圆寸，看似普通但极贴合身材的西服，一枚深红色的袖章是他身上仅有的颜色，哦，如果要算上他那双褐红色的瞳孔的话，那双眼睛淡漠但凌然，好像包裹着某种目的明确的杀意，让人不敢多看，光是想象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就足够窒息了。
　　好危险。
　　这是郑衷的第一感觉，他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一种身体深处的基因记忆带着那持续了数百年的山呼海啸席卷而来，他还没搞清楚这种不寒而栗是怎么回事，屏幕里的男人开口了。
　　“感谢克里斯汀议员的天真发言，让我们更加清楚，应该怎样加强对地下城的管控。我们不会有人才交流、不会有上地通道、不会有作物交易，我们的下一步决定，就是不再委任城主到地下城，用自动化管理接管地下城，完全隔绝与地下城的人员接触。因为那是一个任何教育、施舍、感化都无法拯救的世界，李承岳议员不会让地下城的黑暗和肮脏涉足地上半步，我作为……”
　　信号突然切断，但黑掉的屏幕上似乎还留着那双阴鸷的红褐色眼睛的残影，郑衷在极致的寒冷后，身体被怒火接管。
　　“这小子是谁？得有人弄死他。”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