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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辉成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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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晋。”
男人冷沉的声音及时响起,莫愁感激地看她一眼,默默松口气。
“未婚夫?”乞儿姐满脸惊讶,转头看自己老公,脸上也是怔怔,男人反应快些,抱拳施礼:“陈峰。”
二人放下东西后就要走,莫愁不肯。
“不是还剩下一些面吗,我去做个新酱料,正好尝尝味道,再拌个凉菜,很快的!”
“那个面已经坨成一片了,能好吃吗?”
“交给我!”
莫愁教乞儿开水泡过面后,浇了一大勺热油,自己则将烫过的蕨菜细细切了,混着肉沫和酱油翻炒,很快,浓郁的香气充满房间。
帘外两位不相熟的男士正襟危坐,一会儿看看脚尖,一会儿整整衣襟,各自沉默。
陈峰本来就魁梧,肤色黝黑,再加上嘴拙,闷葫芦一样不吭声。
阿晋话也少,僵坐片刻后,问道:“陈大哥当过兵?”
陈峰颇感意外:“是的。”
说完后干咳两声,彼此再无交流,倒是乞儿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在战场上立了功,却连饷银都没拿到,长官们说那一仗丢了个大人物,朝廷震怒,没了赏银,军饷拖了半年,你哥去找了几次也没用,腿还被……”
“别说了!”陈峰出声打断,这事儿卡在心里憋屈窝火,他不愿意提这些。
一位战士,在战争中艰难的活下来且立了功,没有奖赏,还因为讨薪,被打断了腿?
乞儿惨然一笑,看莫愁表情悲凉,却反而安慰莫愁:“没事儿,现在好了,有奔头了!”说罢接过做好的面和酱。
莫愁跟出来时,却直直撞上阿晋眼里的杀意。
原本温润如星的双眼,像蓄满了风暴的海,滚滚墨色潮水阵阵翻涌,裹着重重的恨意,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炉膛的灰烬明明灭灭,化成战场上一片片溃烂斑驳的猩红。
“阿晋?”
清甜的嗓音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莫愁看着他,崩如弓弦的身体缓缓松弛,长睫微垂,再抬眼,已是往日清明温润。
没想到,他会气成这样。
乞儿二人不肯留下吃饭,莫愁没有强留,商定好次日事项后遍告别回家。
一切收拾停当后,莫愁给阿晋换药。
胸口的伤还是猩红翻卷,莫愁乍看到还是一凛,又怕碰疼了他,仔细地一点点擦洗。
屋里很静,阿晋看她如临大敌一样,绷着一张小脸,紧张得很。
阿晋干咳两声,从过往中捡了个话头:“刚才为何往屋里跑?”
莫愁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她泼水激怒三婶的时候。
“当时外面围了一圈人,我体力不支,冲不出去就是死路。”
她那时候几乎虚脱,根本不可能挤开人群,即便挤开人群,也跑不远,那么不如赌一把,莫愁知道他是说躲进屋里,屋门会轻易破开,同样是避无可避。
“但躲进屋里,我能争取到点时间。”
男人不接话,莫愁便接着往下说。
“我可以放火,火情会引来里正和官兵,事情一旦闹大,我就有机会。”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男人心里惊叹,竟有如此胆魄,危机之时有勇有谋,甚至胜过许多男子。
他不禁多看一眼,一双杏眼亮得出奇,像暗夜的北辰,却瘦得吓人,也白得吓人,孱弱清秀,脸蛋堪堪手掌大,小巧的鼻梁,小巧的嘴巴,像冰雪之下蛰伏了一个冬天的野草,等一阵春风,就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她是真的想活下去。
“胆子挺大。”男人薄唇轻翘。
他身上疤痕交错,一定吃过大苦头,这么深的伤口,草药刺痛,像一大把细针戳进血肉,他也只是绷紧肌肉,抿着嘴不吭声。
算下来,他看起来不到二十的样子,还是个小小少年,比莫愁本人小很多。
“疼吗?”莫愁忍不住问。
男人正要回答,低头看她,撞上杏眼里的柔软。
他见过挺多人,女的也多,她们有的精明,有的娇嗔,在他身边多有所图,但没有人像她的眼睛。除了母亲,也从未有人这么关切地看着他,这么干净,这么真。
那句“不疼”,卡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弯,不知怎的,说口却成了:“能忍,无碍”。
下一秒,僵在原地。
胸膛传来清凉,他讶然低头。
明秀的少女鼓着腮帮子,正一边浅浅吹气,一边轻轻上药。
草药接触血肉的灼痛,被倔强的气息缠住,丝丝缕缕,在静谧中将散未散,却感觉不到疼了。
这半年,阎王几次不肯收他性命,他便将活下来的日子都算作偷生,只是心里早荒芜如枯草。
此刻,草尖,晃了晃。
“呼……呼……”莫愁却浑然无觉,只认真上药。
新买的两床被子絮了薄棉,花色老粗布,柔软中带着筋骨,好在已是二月,南方虽春寒,却不止于觉得冷,莫愁将新被子盖在他身上,打了补丁的被子撤下叠好,铺在门板上,自己也拿了新被子,就在床边打起地铺。
男人这才明白,那块门板大小的木板,竟然是她充作床铺的?
这怎么行!
男人下床走到地铺边上说:“你来这睡,我睡那里。”
他已经承蒙她照顾,一个小姑娘,起早贪黑的,又是上山又是做饭,抛投露面去赚钱,他看在眼里,现在自己身体已经明显好转,怎么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莫愁看着他的裤腿,当时情况紧急,只能给他剪开,现在两个布条挂在小腿上,看起来也欧点滑稽。
阿晋看到莫愁的眼神,有点窘迫。
莫愁想起来给他买的成装,找出来丢给他。
“试试看,猜着你身量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阿晋伸手接过,麻灰色的棉布衣服,不像丝绸那样轻软柔滑,搭在手上,却沉甸甸的。
“这是……给我的?”
“对!穿着破的不方便,试试看。”
莫愁心里把他当救命恩人,更把他当病号,她潜意识里觉得生病受伤的人都是虚弱的,何况他年纪比自己小,需要照顾。
自然地上前,将外衣打开套到他身上。
麻灰色再普通不过,穿在他身上却清雅素净,衬得青松一样的姿态,格外挺拔。
阿晋像个提线木偶,张着手臂有她摆弄袖子,躲也不是,动也不是。
忽然想到什么,脑中轰然作响,又空茫一片,抓不到头绪,问她:“没给自己买吗?”
“今天时间来不及,过几天再和别的东西一起买吧,现在顾不上琐事。”
她可忙了,要采菌子,要喂白狼,要炒酱,要赚钱,满脑子盘算着未来。
“这……贵吗?”阿晋脱口而出,他觉得她赚钱不易,却只给自己置办东西,其实自己哪曾觉得什么东西是贵的?他向来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
“不贵,我赚得多!”
莫愁应着,手上突然顿住。
你来我往的对话太过自然,也太过质朴寻常,寻常到像……
像夫妻。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莫愁被自己吓一跳,抬眼看他,悠悠灯火映在他眼眸里,晃啊晃,晃得他眼神变换不定,近在眼前,却看不真切。
却不知阿晋也被这念头惊住。
俩人同时后撤一步,想到他还是她未婚夫。
当时权宜之计,如今只能继续下去,等他伤好离开,她也会早些想办法和三婶儿家切割开。
稍会儿,莫愁将他推回床边,让他安心躺下。
“你会木工吗?”
“会一点。”
“这个床先凑合几天,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你先养好身体,过几天帮我干点力气活,要置办的东西很多,我自己搞不定,往后你的用处大着呢!”
阿晋知道她是宽自己心,这个姑娘看着娇弱,其实坚韧的很,有副不服输的性情,听她说法,怕是又有新打算,只不过顺手救下她而已,她已经救治过自己,却还惦记着报答。
也罢,以后若回到……总之,往后他也一定会回报她,给铺子,给钱财,给田产,都行。
绝不亏待她。
“姑娘恩情,阿晋不忘,需要做什么,只管吩咐。”
俩人持身清正,都不是扭捏的人,各自和衣躺下。
莫愁给他讲白天的事情。
“莫有才这个人,是个泼皮无赖,放我这里不安全,放家里也不安全,放你那里吧?”
阿晋听到要拿她抵债满是担忧,听到欠条是500文,隐在夜色里轻笑。
“好。”
莫愁拿出欠条,阿晋接过,仔细放进贴身锦囊。
莫愁心念一动,她认得这个锦囊,他晕倒时候,只不过碰一下,他从昏迷中跳起,浑身杀意。
“明天要带三罐酱过去,我得去里正家借一下车子。”
“好。”
“屋子有点破了,多存点钱,翻修一下,或者干脆盖个大的。”
“好。”
“还要有点地,才能长久,后面有几亩荒地,明天一起问问里正吧。”
“好。”
莫愁一直都很独立,什么事情都自己打算,尚不知前路如何,能把控的就是先多存钱,把眼前日子一步步过好。
阿晋一声一声应着,她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渐转轻弱,终于变成匀净的呼吸。
半年了,他头一次觉得心安,沉沉睡去。没有疼痛,没有背叛,也没有追兵。
夜色转浓,月华如水,清辉穿过破败的门缝儿斜斜照进屋内,像一道清亮闪动的金线,一头在她身上,另一头在他身上。
缠住这世间,被命运推到一个屋檐下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