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的是小狗》玫泽

6、捉拿归案

　　经过一日的按摩，洛池的脖子可算不负众望，回归了正常的倾斜角度。
　　凌晨一点，路灯下也仅剩森白光束，停歇半日的雪在深夜悄然而至，绵延不断。
　　洛池伸了个懒腰，支着下巴看向如墨的黑夜打发时间。
　　从公司到家的路程大概有十五分钟，洛池计划着在公司住一晚。
　　他的办公室有一间休息室，家具设备一应俱全。
　　洛池瘫在软床上，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今日遇到的难缠的合作方。
　　电话铃声猝然响起，打破夜的宁静。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钟辞嘁了声：“你又在加班是不是？”
　　“你好聪明啊。”
　　钟辞听见洛池这跟哄小孩似的口吻，气不打一处来：“你忘了你前段时间因为熬几个大夜发烧昏倒的事了？那时候要不是邵霄哥你他妈烧成傻逼了都没人知道。”
　　“邵霄哥连新婚老婆都来不及陪把你送去医院照顾了一晚上，现在要换我了是不是？”
　　“……”
　　洛池干涩地笑笑：“人家都结婚多久了，你还管他们叫新婚夫妇？”
　　钟辞不甚在意：“邵霄哥说的嘛，他和嫂子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新婚。”
　　他们很幸福。
　　这个想法突兀地冒出来时，像一株小苗好不容易破土而出，不幸碰上暴雨将浑身浸透，连根都被风无情拔起。
　　焉了吧唧的，再也等不到属于它的春天。
　　洛池很生硬地转移话题：“是吗……不过我今天似乎没有压榨你哥的下班时间吧？这么晚了你哥不管你？”
　　“管了。”钟辞躺在顾逸景用电热毯暖好的被窝里，神气道：“可他拗不过我，我看你家别墅灯没开就说要给你打个电话再睡。”
　　说着，钟辞赤脚走下床，脚步声被羊毛地毯闷住，即使这样他还是踮脚默默走到正在关窗户的顾逸景身后，一把环住对方的腰，手灵巧地从棉衣下摆转进去，覆在腹肌上。
　　他一边揩油还不忘义愤填膺道：“我跟你说，我哥现在都练出鲨鱼肌了，明明一起去的健身房，为什么我只有马甲线？！”
　　洛池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顾逸景那张面瘫脸现在有多冷淡。
　　顾逸景没拿开钟辞的手，把钟辞抱起来让人踩在自己的毛鞋尖儿上，在钟辞趴上他肩头时，淡淡道：“气什么，他也只有六块。”
　　洛池：“……”
　　他暗暗决定以后发朋友圈一定要把顾逸景屏蔽了，他是在炫耀，不是在招笑。
　　钟辞也被他哥无情的嘴伤得遍体鳞伤，他浮夸地捂着心口，哀伤的念叨“太过分了”，随即走开十步远到落地窗另一头。
　　他趴在窗上，欣赏外头的雪景，拢拢顾逸景披盖在他肩上的毯子。
　　细雪如屑，窸窸窣窣落下，薄雾与寒雪附着在窗面，朦胧了皎洁的月色。
　　“你要在公司睡吗？今晚挺冷的，我记得你休息室的暖气坏了。”
　　“没关系，我抗冻。”
　　钟辞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附和：“是是是，你是一个在零下几度睡觉也可以不用盖被子的狠人。”
　　洛池是真的没有感到特别冷，他听着钟辞的阴阳怪气，也不生气：“我真的没关系的。”
　　钟辞早也习惯了他的温柔表皮，学着他哥那对任何事物都保持一贯冷漠沉稳的口吻道：“我前几日在休息室的柜子里塞了几床被子，你拿去……我去！”
　　不出三秒就破功。
　　洛池疑惑：“怎么了？”
　　钟辞奋力睁大双眼以确保自己没有看错：“我好像……在你家门口看到了一个变态……”
　　洛池闻言从床上起来。
　　盛繁花园是一块富人的居住区，安保设施拔尖，人员配置充足，陌生人进小区都会会一个安保随行跟送至目的地。
　　如果有行踪可疑的人，安保团队为什么没通知他？
　　“还是一个裹得很严实、很有钱的变态。”
　　钟辞看见对方靠着的迈巴赫下定结论。
　　窗外的小雪转至大雪，隐去月亮的影子，这座城市如泯灭在一片浩瀚无垠的白海中。
　　这真是位很有毅力的变态。
　　洛池拿过他搁在书桌上的灰色风衣。
　　“我明白了。你不用管，早点睡，我亲自回去将‘变态’捉拿归案。”
　　洛池说完，不理睬钟辞的喂喂喂，挂断电话。
　　路边的树影不间断倒退，快到只剩下一片疾速的黑。
　　洛池早上为车轮装上的防滑链此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即使凌晨一点多，盛繁花园的安保仍旧高效率放洛池通行。
　　他没有选择先开车去地下车库，而是开到了距家不远不远处的公共停车场。
　　车内还有一把长柄伞，洛池把伞挂在腕上，一步步走向别墅。
　　洛池的围巾落在了休息室，寒风刺骨，直往他的大衣里灌，却也没打乱他的步伐。
　　只用了10分钟，洛池的猜想便得到了验证。
　　夜色苍茫，带着吞噬世间万物的威力，带走了洛池眼前的一切，唯剩路灯下快要融进黑夜的那抹暗沉。
　　对方穿着件及膝的黑色大衣，一顶棒球帽戴在头顶，额发被压着遮住双眸。
　　果真裹得严严实实的。
　　“变态”背朝洛池，侧倚车门低头看手机。
　　洛池静声，小心翼翼走到背后，一路注意地面是否有枯枝落叶。
　　他双手窝在身后，避免造成惊扰，脚尖踮起，透过肩膀窥看对方的手机屏幕。
　　上面赫然是他的微信头像，聊天框空空如也，好像只是单纯在发呆。
　　可爱哥哥？
　　洛池歪头看着沈庭渊圆圆的后脑勺，眉心都不满地皱了起来。
　　算了，备注什么是别人的自由。
　　为了吸引注意，洛池非常刻意地咳嗽了两声。
　　沈庭渊颤栗了一下，息了屏转身。
　　洛池笑眼弯弯，比夜空上的轮月还要美上一番。这灵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像圣洁的神明正在审判他无害外表下那颗阴暗的心。
　　冠玉其外，枭獍其中。
　　差点让沈庭渊精心调整好的表情露了馅。
　　“想和我说什么？”
　　沈庭渊垂下眼睫，语调平平，又像是在抱怨：“哥哥，你回来的好晚啊。”
　　说着，他摘下颈间的围巾为洛池环上，眼睛却盯着洛池，显而易见的委屈：“我可冻着了。”
　　为了提高可信度，沈庭渊还装模作样吸了吸鼻子。
　　洛池拉起沈庭渊的黑色高领毛衣到下巴那，没辙道：“你的耳朵、尾巴都收回去了？易感期也结束了？这你也敢来找我？”
　　洛池打开伞，笼在二人头顶，隔开外头的寒风细雪。
　　伞足够大，沈庭渊还是要往洛池面前凑近一步。
　　“都没有，只是太想你了。”
　　沈庭渊的声音闷在衣领里，一双眸子被风吹得湿漉漉，倒真像一只趴在家门口等主人回来等到疲倦的大型家犬。
　　洛池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是变成了什么品种的狗？”
　　说完，洛池觉得自己在沈庭渊头顶虚幻出的狗耳朵好像动了动。
　　“陨石边牧。”
　　想到对方那对自己一接近就会不断扑棱的灰白色拼接的耳朵，洛池从鼻腔哼出一声笑：“很像。”
　　“你在这等了很久吗？”
　　洛池瞄到沈庭渊外衣上缀着几滴雪融化后的水珠，猜不出他究竟在自家门口站了多久。
　　明明还在易/感/期，但洛池没有闻到他的信息素，看表情沈庭渊也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隔栋别墅忽地传来一记“砰”的巨响，紧接着钟辞的怒吼自上方传来：“就是他！我盯他很久了！阿池你快报警！”
　　看那架势，钟辞就差扔一拖鞋砸沈庭渊脑门上，冲下去制服他了。
　　楼下二人闻声抬头，沈庭渊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
　　对上沈庭渊阴郁的眼神，钟辞几乎是在生理反应下缩了缩脖子。
　　好熟悉的眼神，好有攻击性的帅脸。
　　顾逸景同样注意到了沈庭渊的眼神，他移了一步挡在钟辞前面。
　　不过沈庭渊看了一眼就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们。
　　洛池有些头疼，好在小区的别墅隔音普遍都很好，钟辞那一嗓子应该造不成扰民。
　　他飞速给钟辞发去一串消息。
　　洛池：他不是变态。
　　洛池：我先带他回我家。
　　钟辞：？他是alpha吧？你大半夜带个这么可疑的alpha回家？到点了你就饿了？”
　　外放了钟辞语音的洛池：……
　　洛池：回你哥怀里嚎去。
　　回完消息，洛池拉过沈庭渊的手腕，牵着他指纹解锁大门。
　　洛池把围巾取下来用胳膊挽着，抱臂居高临下注视坐在沙发上的沈庭渊：“易/感/期不能随意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常识还需要我给你科普一遍？”
　　沈庭渊摇摇头。
　　见沈庭渊认错态度良好，洛池乘胜追击：“有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沈庭渊用力点头。
　　“不是说过给你了解的机会？不会问我了解我的下班时间？”
　　洛池的语气是无可奈何的，又带着点纵容——沈庭渊认为这大概是他多想出来的。
　　他终于愿意仰起脸，在变成陨石边牧形态后的碧蓝瞳仁扬起光来。
　　洛池面对他的表情感到有些不明就里。
　　“哥哥当初答应我的追求，也是这样给我答复的。”
　　捧着一束洋桔梗的少年，将花与他一同揉进怀里，温声细语的安抚和慰藉，以及最后那含混在一枚/吻中的一句话：“不知道问我了解一下你的追求时限？”
　　其实你不用努力，我没想让你扑空。
　　少年将人搂得更紧，让人能够隔着胸膛聆听他如细雨般又密又急的心跳，问：“那什么时候能结束？”
　　又是一个/吻/印在下巴：“现在。”
　　洛池蜷蜷手，面对卷土重来的回忆，宛然又与沈庭渊谈了一次恋爱。
　　彷徨无措时的安慰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只需一缕清风便能吹散掩在上面的砂石。
　　“我会争取，再一次追上你。”
　　沈庭渊太认真了，庄重得就好像在念誓言，许诺他一生一世用不离弃。
　　从来没有人对他像沈庭渊一样，锲而不舍、勇敢坦荡，无论是拳打脚踢亦或是对他说尽认知里最冰冷的话他都会做洛池身边最忠诚的护卫犬。
　　像一块粘糕，沾上了就很难脱手，接触越多就只会缠上来更多，把心都搞得黏糊。
　　啊，不对，沈庭渊怎么会允许洛池将他脱手呢？
　　沈庭渊可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香软可人的糕点。
　　犬的天性是掠食，而非纯白无垢。
　　屋内暖气太高，烘得脸都有些热。洛池呐呐地在心里埋怨上一句。
　　他撇开视线，试图去寻找个新的聚焦点，可余光只能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情不自禁。
　　洛池放弃了，终是把目光又挪回来，道：“你要在我家待到什么时候？顶级alpha的自/制/力再好也不够你这样造吧？”
　　沈庭渊向上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的痕迹：“我来之前打了三针抑制剂，不会失控的。”
　　洛池一把拽过沈庭渊的手——真的，三个细小针孔在沈庭渊纤直白净的手腕上格外醒目。
　　“你疯了？！”
　　抑制剂虽能暂时压制住alpha特殊时期时体内的暴力因子及/性/爱/欲/求，但相反的，这样在体内压抑久了便会得到反噬，从而令alpha本身的习性与性格更加暴躁，阴晴不定。
　　就是沈庭渊这种顶级alpha注入的是将副作用降到最小的抑制剂溶剂也无法保证能在这三针下去后不会受到更大的痛苦，变得神志不清，更严重的，在床上昏睡个三天三夜，然后抵抗力成直线迅速下降，短期内大病小病集于一身。
　　沈庭渊面上无所谓：“我没有不舒服，我用的都是小罐试剂。”
　　高中为了确保自己的人生安全，在易感期吃药保持清醒，床边堆着一摊抑制软雾吸入剂时沈庭渊都挺过来了，三针于他真的算不上什么。
　　沈庭渊卖乖似的勾住洛池的食指晃晃：“我还可以活泼乱跳的呢，真的没事。”
　　洛池听此轻嗤一声：“这么有活力，那你现在就开车回家去。”
　　沈庭渊一哽，耍赖地靠上洛池的腰间，耳朵在什么不停蹭着：“啊，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好累啊，求一位温柔大方、帅气善良的哥哥收留我一晚。”
　　嘴可真贫。
　　洛池把在自己腰上乱蹭的脑袋推开，围巾丢回沈庭渊脸上：“二楼第二间是客房，自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