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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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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结束后,方泽没有联系莫北霖,而是联系了梁教授。
那已经是将近一个月之后的事了。方泽左等右等等不到莫北霖的只言片语,连一声问候都没有,只好主动出击。
莫北霖加了方泽的微信之后就把它供起来了,恨不得每天点开微信对着方泽的头像拜三拜以表示自己的虔诚,根本没胆子主动跟方泽说话,生怕一个半个无用的信息会打扰到方泽,生怕方泽嫌他烦把他拉黑了。他连朋友圈都不敢发,也是担心方泽会看到,并透过他转发的那些百无一用的资讯认定他也是个无用之人。
一到梁教授办公室,还没张嘴打招呼,平时不怎么正眼瞧他的、高级知识分子的架子摆得很高的梁教授倒是先开口了:“给你一个任务。”
莫北霖立马恭敬地答应道:“好的,老师,什么任务?”
“方泽昨晚向我打借条了,借你去帮忙整理资料。他在今年之前要完成一篇论文,目前还没有开始写,千头万绪,很多东西没整理好,他平时还要上课,忙不过来,需要一个助手。”
莫北霖觉得的自己没听懂梁教授的话:“什么?”
“你去帮他干活吧,就像给我干活这样,听他的吩咐做事,平时除了开组会之外不用过来我这里了,忙完他那边的事再回来。”
“方泽方老师,要借我?”莫北霖傻乎乎地指着自己问。
“对呀,借你。他还不能收研究生,教的都是本科生,没什么能力帮他,为这一点小事花钱请助理也不划算,当然是找相熟的教授借人了。”梁教授说,其中“相熟”俩字是重音。
莫北霖一时回不过神来,没吭声,只呆呆愣愣地望着梁教授。
在梁教授看来,莫北霖好像不太情愿。“我已经同意了,你去帮方泽的忙,也就相当于帮我做事。你是我的学生,方泽肯定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希望你去帮忙的,他很尊敬我,很相信我的能力,说我教出来的学生肯定是十分优秀的。”梁教授虽有意识地压抑了脸上自得的笑,但笑意还是从他微弯的嘴角和眼角泄露出来了,“以前我觉得他是靠家里关系的纨绔,写文章的时候有点小聪明而已,又不是真才实学,就敢在前辈面前招摇。现在他长大了一些了,比以前懂事不少,为人处事没那么讨人厌了。”
莫北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转了半圈,想走到哪里去,又转回来,含含糊糊应道:“嗯,对。”
而后梁教授换了一张严肃面孔,警告莫北霖:“你要好好表现,别呆头呆脑的连个本科生都不如,害我脸上没光。”
“我知道的,老师。”莫北霖小声说。
梁教授想了想,又说:“方泽还问我你是不是不用微信,说没有看到你发过任何东西。你怎么这么不懂礼貌?方泽是我的后辈,但他是你的前辈,问候两句都不懂吗?”
莫北霖的声音更小了:“我怕打扰他。”
“你这一代年轻人真是木鱼脑袋,不懂变通,不懂一丁点人情世故,让你礼貌地问候人家两句,又没让你一天三顿地问候。”梁教授无奈地摆摆手,“你快去方泽办公室报到吧,别杵在这里打扰我。”
老师们常用的办公室其实是供老师课间使用的休息室,错落地分布在不同的教学楼里,靠近老师们常去的教室。而公共的大办公室统一安排在行政楼里,同一个学院的老师们共用一间。行政楼离教学区挺远的,没几个老师会专门跑过去用那里的办公室。
莫北霖离了梁教授的办公室就游魂一般飘飘荡荡,脸上是惊慌失措的神情,老天爷似乎听见了他多年来不停许下的愿望,大手一挥,就帮他实现了。他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看不清虚妄与现实的界线了。
但是去方泽办公室的路,莫北霖记得比回宿舍的路更熟,根本不用动脑子,凭着肌肉记忆就能走到。
方泽的办公室在三号教学楼的一楼,沿着西边的走廊往前走,经过几扇一模一样的淡青色的门,走到尽头,就可以看到方泽的办公室,同样是鲜少打开的淡青色的门。门旁有一扇窗,窗帘常年拉上,看不到里面的情形。莫北霖徒劳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着和门板差不多颜色的淡青色窗帘,看着玻璃窗上他自己的倒影,而后鼓起勇气去敲门。
他不抱希望,因从前也鼓起勇气敲过两次门,皆无人应答。
然而这次出乎他的意料,门打开了。
方泽出现在门后,大约是早就知道莫北霖要来,对莫北霖笑了笑。不是方泽一贯挂在脸上的礼貌的、温和的、公式化的笑,是更亲近一些的笑,文雅却不疏离,甚至带着些熟稔的意味,仿佛莫北霖是他身边每天都能看见的人。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刚好,他来,方泽就在,或许从这一天开始,他们之间就有了某种缘分带来的牵连,莫北霖在心里暗暗感慨。
“你来得可真早,进来吧。今天早上没有课吧?”方泽问,侧身请莫北霖进去。
莫北霖其实没听清方泽问了什么,下意识地应了声:“嗯。”
办公室里有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摆放,两张桌子靠里,一张桌子靠外,方泽还没有升为教授,还不能拥有单人办公室。每一张办公桌上都摆满了文件和书本,其中一张办公桌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莫北霖猜那是方泽的办公桌。每张办公桌的四周地上都叠放着不少书,高高低低的,像围着桌子建造的一栋栋楼房。门后有一个储物柜,里面装满了书。无论是桌椅还是柜子,都颇有些年岁了,带着不可忽视的使用过的痕迹。与门口正对着的方向还有一扇窗,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不过方泽随后就向莫北霖解释道:“这里只有我会来,那两位老师都不在这里休息,他们办公桌上的东西也都是我放上去的。你可以随便用他们的桌子。”
“好的。”
那就跟单人办公室差不多了,他来这里帮方泽的忙,相当于与方泽单独相处,莫北霖这么想着,又更紧张三分。
莫北霖跟着方泽往里走,到方泽办公桌前。方泽的办公桌靠近窗边,莫北霖猜那盆仙人掌是方泽随手放上窗台的。莫北霖看到方泽的电脑旁特意空出一小块地方,摆了两个相框,但都向下扣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照片,莫北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方泽没有跟莫北霖寒暄,直奔主题,整理资料这件事仿佛非常紧急。
“请坐。”方泽示意那张与他的办公桌相对的桌子,“你按照自己的喜好归置一下桌面的东西吧,看哪里有空位就放在哪里,没关系的,都不是重要资料。”
“好。”莫北霖糊里糊涂地顺着方泽的意坐到了对面的办公桌后。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方泽用强调的语气说。
方泽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仿佛上课开小差被抓包,莫北霖顿时红了脸,局促不安地站起来,保证道:“我会认真听的。”
方泽伸手将莫北霖按回椅子里,而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将现有的一些选题方面的资料发给莫北霖。莫北霖没问方泽为什么会有他的邮箱,猜是梁教授给方泽的。方泽说他要写一篇关于先秦文学的南北方对比的论文,北方文学的代表作是诗经,他念博士的时候写过关于诗经的论文,手里资料挺多,不用大张旗鼓地整理,而南方文学的代表作是楚辞,也就是以屈原创作的诗为代表的作品,研究楚辞绝对绕不开屈原,甚至可以说研究楚辞就是研究屈原的文学成就,但目前能够找到的研究屈原的学术论文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他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所以需要莫北霖帮忙整理屈原的资料。
方泽抬头看向莫北霖,问:“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莫北霖激动地应道:“当然可以!能参与这篇论文的准备工作,是我的荣幸。”
“不会怪我占用你太多学习的时间?”
“不会不会,跟着方老师做研究方面的工作能学到很多东西,这可比我自己埋头学习更有价值。”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我念本科的时候帮老师整理过资料,读研之后也经常帮老师和师兄师姐整理资料,我知道怎么做。”
方泽满意道:“谢谢,怪不得我说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梁老师夸我眼光好,他说你是能踏实做事的孩子。”
梁教授才不会夸他,莫北霖暗暗想着,这些话,应该是方泽对他的评价。
莫北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电脑,强迫自己别再分心看方泽。如果这么简单的整理任务都完成不好,可不是被骂几句而已,他宁愿被梁教授骂得狗血淋头再延毕一年,也不想在方泽面前丢脸。
进门时闻到的是书的气味,毕竟这里有铺天盖地的书,和图书馆的气味很像,投入到如深海的论文库之后,莫北霖觉得办公室里的气味好像有了些许变化,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洗衣液的气味,会让人想起家里最熟悉又最有安全感的角落,想到柔软的纯棉衣物,想到冬日的一杯热巧克力,还有温暖的怀抱。很温馨,很容易动心,他慢慢地放松下来了,慢慢地沉浸在屈原一生的山水里,一流汉北,二放江南,三入洞庭,四投汨罗,这短暂又波折的人生创造出了中国文学的根源之一。屈原是一颗星,无论其上有无生命,也长久地燃烧自己,发出耀眼光芒,照亮一片夜空。
这间办公室里添了一个人,却和从前毫无差别,鲜少有说话声,绝大部分时间莫北霖和方泽都坐在自己的位置里,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相对着安静工作。莫北霖不敢吭声,若是方泽不想说话,他们可以从早到晚只说“早上好”和“明天见”两句话。免费劳动力莫北霖比花钱请回来的助理卖力多了,无怨无悔废寝忘食,自动自觉查漏补缺,方泽偶尔指点两句,莫北霖就当作圣旨一般埋头执行。
有时方泽外出上课,只留莫北霖一人在办公室里干活,方泽为表歉意,会带着咖啡和甜品回来犒劳莫北霖,也会主动跟莫北霖聊一下,天南地北地聊,散漫地寻找话题,极小范围地展示出工作以外的一面,对莫北霖而言,那是比咖啡更能提神、比甜品更能让人感到满足的东西。
整理资料的工作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约莫是三分之一的学期。莫北霖又要帮方泽整理资料,又要伺候忘记把他外借了的梁教授,又要去完成自己的课业,又要找资料写报告,他成了世上最忙的人。
直到各个学者对屈原的看法整理得差不多,莫北霖才忽然记起他刚来这里的一个小小疑惑还没有解决。
莫北霖来帮忙的第二天,方泽就把桌上那两个扣着相框收起来了。莫北霖不知自己为什么很在意,他想问方泽相框里面有没有照片、是谁的照片、为什么不能给他看,但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