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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带区的百万债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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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潮湿。
霓虹灯牌被酸雨浇得滋滋作响，积水的油污上晕开一层层彩色的光晕，有种不切实际的美感。
但此刻，无人欣赏。
林筝蹲在“曱甴街”三号垃圾山的半山腰，手里攥着半块刚从不知名尸体里挖出来的高容电池，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
“脊椎部分的德拉薇医疗单元，七成新，标称容量应该还有80%……竟然没人捡走”她嘀咕着，手指灵巧地避开可能还有残余电流的接口，“深蓝学院的同频共振测试报名费要五十信用点，这块电池转手卖八十五，净赚三十五，还能留点边角料给老陈头换小瓶猪脚味的营养液。”
因戴着口罩，哪怕她的嘴巴在动，别人也看不出来，充满了安全感。
锈带区的夜晚却不那么安全，如果不是酸雨天，这块电池也不见得轮得到她，但是都混到这个程度了，不搏一搏单车怎么变摩托。
雨水混着工业废料，把她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染出深浅不一的斑块，有点心疼，但这是必要的付出——即使这件衣服是上个月从旧衣回收箱里淘的，只花了一个信用点，耐磨，耐脏，还多了两个她亲手缝上去的大口袋，特别能装零件，任谁都想不到她随手能掏出多大的扳手。
旁边悬浮的破旧光屏忠诚地播报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坏消息。
那是个巴掌大的二手货，屏幕有裂痕，但数字显示得很清楚：
【当前债务：1,203,547信用点】
【下一还款日：72小时后】
【逾期罚息：日利率0.5%】
【债权人：量化未来信贷集团】
林筝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电池塞进左边口袋，又从脚下那台“尼克VII型”民用机甲的胸腔里抠出几根还能用的传导线。她的动作又快又准，像在给机甲做外科手术——如果外科医生用的手术刀是磨损严重的震动刀，手术台是垃圾山的话。
“传动轴密封圈，老化但没裂，能应急用。”
“第三关节液压管，漏了，但截掉坏段剩下的部分可以当通用管。”
“神经接驳线……啧，烧了。可惜。”
她一边拆一边分类，脑子里自动给每样东西标上价码。这是她在锈带区活了十八年练出的本能：万物皆可估价，万物皆可交易。生存就是一道巨大的算术题，而她必须把每个数字都算到小数点后三位。
“林筝。”
冰冷的机械音从头顶传来时，她刚把一根液压管盘好塞进右边口袋。
三个流线型的银色无人机不知何时悬停在她面前，呈三角包围态势。它们机身印着量化未来集团的LOGO——一只抓住“未来”的金属鹰隼，仔细看“未来”两个字的大小组合分明是个钱袋子。
红光扫描栅从她身上缓缓掠过，最后定格在她鼓囊囊的左口袋。
“识别：债务人林筝，编号D-2279。”中间的无人机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检测到高价值物品：德拉薇医疗单元高容电池（残），估值85信用点。依据《债务追缴优先法》第3条第2款，债权人有权扣押债务人名下高流动性资产以冲抵债务。”
林筝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滴，她甩了甩头，不管是不是溅到其他处。
“依据《教育保障临时条例》第7条，”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债务人在参与政府认可的重要教育选拔活动筹备期间，相关必要资产可申请执行暂缓。我明天要参加深蓝学院的野生同频共振测试，这块电池是报名资产。”
无人机沉默了三秒，红光闪烁，大概是在检索法律库。
“申请核实中……检索到深蓝学院测试报名记录，编号T-099。申请成立。”无人机说，“暂缓期至测试结束日24时。警告：若测试失败或未按时参加，资产将立即扣押，并追加滞纳金及执行费共计12信用点。”
“知道了。”林筝把口袋捂紧了些，“能走了吗？我还要拆点零件，测试用的机甲得提前准备。”
无人机没动，反而降低了些高度，几乎贴到她面前：“补充提示：根据量化集团风险控制系统评估，您本次测试通过概率为0.03%。建议您提前做好资产处置准备。我集团提供快速折价回收服务，该电池现在可折价70信用点收购，免收执行费。”
林筝终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逗我呢”的笑。
“0.03%？”她重复了一遍，“你们系统算得还挺精确。那它有没有算出来，如果我这次不过，下个月连利息都还不上，只能申请个人破产？到时候你们一毛钱都拿不回来。”
无人机：“……”
“所以，”林筝绕过它们，继续蹲下来拆零件，“与其现在催我，不如祈祷我走狗屎运考上了。深蓝学院的特困生奖学金，一年二十万，我要是能进去，你们的债还能有点盼头。”
她说完就不理无人机了，专注地对付机甲胸腔里最后几根线缆。雨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领，冷得她一哆嗦，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过了大概一分钟，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高，消失在雨幕里。
林筝这才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电池，借着霓虹灯光仔细看了看。外壳有点凹痕，但接口完整，电量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还能用。
她把它小心地包在一块相对干净的软布里，塞进最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放好。
脚下的垃圾山绵延数公里，是锈带区的脊梁。而生锈的金属山脚下，越过那道五十米高的防护墙，就是灯火璀璨的学院区。今晚那里尤其明亮，悬浮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空中交汇，汇聚向一个方向：巨构体-7，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星云坟场。
深蓝学院的野生同频共振测试，一年一次，不限出身，不问来历。
也是像她这样的人，唯一能摸到那块琉璃般天空的机会。
林筝站起来，踩了踩发麻的脚，把工具塞回口袋。她最后看了一眼光屏上那串鲜红的数字，然后关掉了屏幕。
黑暗里，只有雨水敲打金属的声音。
“0.03%。”她轻声重复，嘴角却翘起来，“比昨天系统算的0.02%还高了点。有进步。”
她转身往山下走，工装靴踩在湿滑的金属垃圾上发出嘎吱声响。身影在巨大的垃圾山背景下显得很小，但走得稳当，一步一步，像早就习惯了在倾斜的世界里保持平衡。
走到山脚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星云坟场方向的光。
“要么翻盘，”她自言自语，声音散在雨里，“要么被拆成零件卖掉。”
“反正——”她摸了摸胸口那块硬邦邦的电池，笑了。
“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