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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不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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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安之看着自己从三十层高楼大厦中跳下,身体不断下坠,就要落得粉身碎骨,稀巴烂一团血肉模糊,根本顾不得什么体面与形象,紧闭眼睛,放声大叫。
一时间,耳边尽是自己的叫声。
忽然,身体安稳下来,耳畔声音也消失。
【恭喜魔神沈渊再次回到游戏!】
系统在安之以为已经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
话音刚落,耳畔传来一记尖锐而零碎的声响,像玻璃被裂开,砸落地面,四分五裂。
他睁开眼睛,只见身处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辞叶镇,董天逸的别墅内。
见状不好,安之心中忐忑起来:“完了,不会复活一次,我就得从头开始一次吧?”
【不会哦。】
听闻,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安之长舒一口气。
在那口气快要末了的时候,他的下腹突然抽痛,跟着,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划过一个画面:
何梦访手拿汪徊鹤森森白骨所化的脊骨刀刺入自己下腹。
他下意识地摸向下腹,却没有摸到什么伤疤。整个腹部无比平坦,腹肌随呼吸上下起伏。
“你伤口刚复原,应当时不时会有些刺痛。”居狼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显得疲惫。
安之应声转过头,先是吓了一跳,没看出来那人是居狼。
居狼的唇边蓄满青色胡茬,凤目通红,布满红血丝,眼底两片黑到仿佛下一秒就能跳出皮肤跃然眼前的眼袋与黑眼圈,头发也相当凌乱,东落下一缕,西落下一缕。
只有隔一天要上交客户方案,没完成方案之前不能睡觉,安之熬夜赶制,却头脑空白,急得胡乱地抓头发,才能是这副样子。
他再仔细查看一番,才看出守在床边、模样邋遢的人,是那位正经严肃的居狼。
这人居然是居狼?!
安之实在不敢相信,愣了半天,这才奇道:“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居狼一把捂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两人对视片刻,安之忽觉鸡皮疙瘩起一身,蹙起眉头,直把手往外抽,可居狼握力太大,根本抽不动。跟着,居狼一把撩开衣袖,张开嘴巴,直接咬上手腕。
安之大惊,闭起眼睛,嚎嚎大叫,“不要不要!疼疼疼!”
叫完,手腕竟完全不痛——居狼只张嘴含着他的手腕,根本没下牙咬。
此刻,居狼正眨巴一双凤目紧紧地注视他。
顿感尴尬,安之大喝一句:“动不动张嘴咬人,你属狗的!?”
居狼没松口,默默颔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
想到若木华庭时,容茸说他是小肚“鸟”肠,他点头说:“我本就是小肚‘鸟’肠”。
照居狼的智商,不可能听不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那么,他是脸皮厚。
安之肩膀抖动一下,冷声喝道:“松嘴!”
“哦——”居狼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口。
安之果断抽回手,在衣服上蹭蹭居狼留下的口水。
居狼又道:“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身边一步!”他像在发毒誓,每个字都像咬着牙,从肺腑中发出,铿锵有力。
“我是不是死了?”安之直接问道。
居狼轻抬凤目,凝视着安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用一种隐隐带着哭腔的语调哀求道:“阿渊你答应我,不要再不理我好吗?”
与双花庙下溶洞内,看到夏欢向安之撒娇的感受不一样。
对夏欢,他只感觉反胃;如今居狼烔同样在嘤声请求,他却像看到自己比熊犬一样,不由地心生宠溺与怜爱。
正巧他想起来自己有好一些问题要问居狼,便颔首,像对小狗般哄到居狼:“我答应你。不过以后你要乖乖听我的话,对我不许有任何隐瞒。”
顿扫哭唧唧的表情,居狼凤目亮了,嘴角也微微上扬,连连颔首,保证道:“我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紧跟着,他又补充道:“阿渊也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他一再让提醒安之要相信他。
“好。”安之敷衍道。说罢,趁热打铁,问道:“你不是在把我救出镜中世界后就不见踪影了嘛,怎么我在鬼域的时候,关键时刻你又出现了?难不成你监视我?”说着,他伸手摸了摸右眼。
六千年前,汪盼就是通过沈渊的右眼在监视他;害得他右眼视力叫木柿拿走,成了独摩之人。
不知咋地,那右眼视力落到妖域之主手里,给了陈灵。
安之嘀咕道:“妖域之主,哪儿哪儿都有他……帮付游收尸、给开沃野馆的江家祖先一条能飞去东海蓬莱的船……定如赤子厄所说,妖域之主定不是好……”
“阿渊,”居狼一只手撑在安之身侧,微微站起身,一张俊美无双的脸直逼安之眼前。
他打断安之说话:“灵物咒的炼制过程十分残忍,需把另一位活生生的生灵杀死,将他的魂魄炼成咒,再下给需要被诅咒的人。世间再孤独、再无恶不赦的生灵也定有将他铭记的其他生灵。那生灵被生生炼成咒,也定有想救他的人,而救他的办法便是剥开被诅咒人的腹部,释放他的魂魄,再找到一具没有魂魄的躯体去安置他的魂魄。”
听闻,安之瞪大了双眼,“赤子厄说过,失魂的人,他们如活人般睡着了,在等自己的魂魄回归,短则几天、几年,长则十几年、几十年,或者到肉身死去。这世间每一具肉身都有他的魂魄,不存在没有魂魄的躯体。如果他带着那生灵的魂魄抢占了已死之人的躯体,那躯体不腐,那已死之人的魂魄只能算失魂,永远进入不了轮回!”
居狼颔首:“是的。“付游将封灵玉打入你体内,那本沉睡已久的灵物咒便又开始发作。谖竹说若不救你,你会死。所以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我……我用我的方法救了你。”
安之盯着居狼,莫名心悸,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又不是医师,有什么、什么办法?”
居狼摇头,“救你是我的决定,在你没有完全信任、喜欢我之前,我不想让你知道。这只会让你对我产生亏欠。我并不想让你背负这些,让它成为一种负担。”
居狼不说,安之也不能勉强。他问:“那如果我永远也不能信任喜欢你,那你不就吃亏了嘛?”
居狼笑道:“我说过这是我的决定。而对我产生什么情愫,那是你的自由。”
看着居狼现在的神情,安之觉得他更像小狗了,莫明可爱,便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此时阳光与岁月静好,清晨的光从庄园的玻璃窗下洒下,笼罩着二人,只他俩周围一片光亮清透。
安之忍不住喟叹道:“你好善良温柔啊。”
居狼道:“你我是一样的。”
“赤欢!”忽地,从庄园内某处传来夏欢的声音,“回来!”
“赤欢?”安之听到了个不得了的名字,“他不是死了嘛!他死而复生了?!”
居狼摇头,也不明白。
安之又问:“刚才我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你有听到吗?”
“听到了。”居狼道:“就在夏欢的房间传来。”
闻言,安之掀开被褥,鞋子也没来得及穿,赶紧叫居狼带他去找夏欢的房间。
居狼却弯腰,在帮他提鞋子,“不要着凉了。”
安之顾不得那么多,拉上居狼的胳膊就走。
……
夏欢的房间就在董天逸家庄园的三楼。
安之推开房门,只见里面情景与他那日破窗而出,去找典山报仇时一模一样。
窗户破碎,风倒灌进房间,窗户随风而慢慢鼓动。
能划伤人皮肤的碎屑铺满一地,夏欢就赤脚站在玻璃上,鲜血晕染了脚下。
他从破碎的窗户望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神情木讷而呆滞,任窗帘在身上拍打也无动于衷,更不知道脚下的伤势。
自安之与夏欢、谖竹在华阴函谷一别,就再没见到他们。
“发生什么了?”安之正要上前,拉过夏欢,离开那堆的尖锐玻璃碎,居狼却一把拉过他,提醒道:
“你还没穿鞋。”
安之低头看看双脚,果然赤裸。他这才反应过来,拿过居狼一路提在手上的鞋子,匆匆穿上,然后去到夏欢身旁。
只见他那小麦色的皮肤上,泛出透红透紫的斑斑点点。
——那是一场欢爱过后的痕迹!
见状,安之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题:夏欢跟谁啊?
目前情况来说,问这些话多少不合时宜,简直找抽。他拉起夏欢肌肉紧实的蜜色胳膊,“走走走,跟叔叔走。你这傻侄儿,站在玻璃渣上不疼啊。”
夏欢甩开安之的手,身体不动如山,依然站在玻璃渣上,任尖锐的刺刺入脚下皮肉,血肉模糊。
安之反问:“你叫我公主抱你走?我可抱不动你。”
“你少占我便宜。”夏欢回头瞪了眼安之,才道:“谖竹就是赤欢——”
他的语气十分地丧,悔不当初,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九离皇宫,我为了救母后,把他将息壤偷放在典山寝宫的事告诉了典山……他、他定又对我失望,不想再见我……”
安之一脸懵,问:“你又怎么知道谖竹就是赤欢?”
夏欢道:“刚刚谖竹自爆了身份。”
安之摸摸后脑勺,一脸不理解,“就算谖竹就是赤欢。他以前把身份藏得好好的,现在又怎么会自揭身份。”
夏欢只回一句:“爱信不信!”
“……”安之默声不语。
夏欢活了几千年,几个心眼还是有的,他很聪明,应当看到的出来谖竹是不是骗他。而且,他对谖竹本就莫名地心生好感,这件事谁都看得出来。
他很爱赤欢。赤欢的死让他杀死了对以后遇到心动之人的所有可能性。哪怕他有点喜欢谖竹,在不确定他是不是赤欢之前,他依然理智地对待这份好感。
爱怎么理智?爱是荒唐而冲动的,充满活在当下的激情。
当激情退去,才会去思考以后,而这个时候,相爱的人往往已经步入婚姻的殿堂,或者已经因为激情的退却而离开彼此。
夏欢与谖竹方才认识,正是充满激情的时期,而夏欢却一再等待谖竹是不是赤欢这个问题的答案。
现在答案浮出水面,可他的这份理智早已杀死了爱本身。
咔嚓——地面的玻璃碎渣发出细微的声响。
夏欢提步,踩在渣子上,向大门走去。
“去找谖竹?”居狼问道。
“他叫赤欢!”夏欢大吼这矫正居狼。
“你知道他在哪儿?”居狼干脆不说谖竹的名字,改叫“他”。
夏欢答道:“赤欢说他要去尚池城。他说那位带着从叔父体内释放出来那枚魂魄的人一定会去尚池城。他要抓到那人,与他对峙,问问他世间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法。”
“我与你一起去。”安之提议道。
“不行!”居狼替夏欢拒绝了。
“为什么?”安之疑惑。
居狼着急劝阻安之,语气极快,“青衣白发,祸世之兆。尚池城净潭之底曾有封印有你的身体,那里百姓个个清楚沈渊的模样,这样不做打扮便入尚池城是自寻死路!”
说着,他的语调终于和缓下来,“先让夏欢去到尚池城吧。你若执意,我便帮你乔装打扮一番,我再陪着你去,可好?”
听完这席话,安之心中已经有数了,答应下来:“好吧。”
“咳咳——”夏欢突然咳嗽两声,扶着腰,身体摇摇晃晃站不稳,就要摔倒。
居狼伸手搀扶,关切道:“没事吧?”
安之道:“他是人神一族,不老不死,早不会生病了。”
夏欢道:“谖竹身上有一颗阴夷丸,他说是替叔父保管的。还说,当时逸舒君被你气跑了,直到你们离开辞叶镇都没有再出现,原因是逸舒君只给你一天一夜的阴夷丸,你嫌时效太短不够,在逸舒君手里抢了颗七天七夜的。”
安之颔首,“是有这件事。”
夏欢嘴角抽搐,“七天七夜……地下石室里谖竹吃了阴夷丸!”说着,他又扶了扶腰。
安之不明所以,“补品当然是越猛越好。”说着,怪罪起谖竹将阴夷丸独吞了,“阴夷丸是我给居狼求的补品,代谖竹帮我交给居狼,他却给我吃了。”
“呵呵哈哈!”夏欢换了个姿势,叉腰一笑,“我真低估你俩的能耐了。”
说罢,就着叉腰的姿势,一瘸一拐地离开董天逸的庄园,先行去往尚池城找谖竹。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居狼脸颊爆红,熟透的虾子似的,从脸颊红到脖子,再到耳尖,连带眼尾也似涂血了。
安之走到居狼身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那时候我以为你的心上人是谖竹,刚巧你又老跟在我身边,冷落了他。后来我从庄园里醒来,谖竹跟我说什么,不要辜负了居狼对你的一片赤诚,我合计是你因为救我而受伤,他找我兴师问罪来了,就拜托赤子厄要了颗强身健体阴夷丸。”
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安之真相,迟疑半晌,居狼才道:“你知不知道阴夷丸是什么?”
杏眼里透露出不染世俗的干净,安之道:“强身健体用的啊。”
居狼长叹一口冷气,“阴夷山有淫羊,一日百遍,脯不可食,但著床席间,已自惊人。”
安之低声重复一遍,顿时圆瞪双眼,望去夏欢离去的背影。他凝住了表情,半晌,才长叹一声:“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