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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 男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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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教学楼的绿漆楼梯间永远是阴的,哪怕盛夏的日头把柏油路烤得发软,把教学楼的红砖墙晒得发烫,这里的光线也总像被泡在冰水里,滤掉了所有温度,只留下一层发灰的青绿色,黏在剥落的墙皮和斑驳的瓷砖上,像一块洗不净的霉斑,挥之不去。
我总在放学铃响后的十分钟站在这里。
不是刻意等谁,只是三楼的走廊太吵,篮球砸在操场水泥地上的闷响、女生叽叽喳喳讨论分数的笑闹、值日生擦黑板的刺啦声,混着风穿过走廊的呼啸,让我觉得耳膜发疼,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一碰就会断。
而楼梯间不一样,这里的安静是有形状的。我靠在掉墙皮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外套渗进来,贴着后背的皮肤,那点冷意能让我稍微清醒一点,也能让心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稍微散一点。
我总来这里,还有一个没人知道的原因。
这里能看见她的班级门口。
她的教室在二楼转角,放学时她总会晚走十分钟,要么补一道没算完的数学题,要么蹲在门口收拾散落的试卷,我靠着三楼的瓷砖,能看见她的半边身影,看见她扎着低马尾的后脑勺,看见她指尖划过试卷的弧度,像在描摹一道解不开的题。
今天我看见她了,就在这绿漆包裹的楼梯间里。
她蹲在二楼转角的平台上,背靠着斑驳的绿墙,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一支快要没墨的黑色水笔,在练习册的空白页上反复画着同一条辅助线,画了擦,擦了又画,纸页都被戳出了浅浅的洞。校服的白色领口沾了点蓝色的墨水渍,头发松松地扎着,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我没再往下走,就站在三楼台阶的拐角,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看她。帆布鞋底碾着台阶上的绿漆碎屑,窸窣的轻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漫开,她听到声音,手猛地一顿,水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然后飞快地把练习册合起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连肩膀都绷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级台阶沉默着。她始终没抬头,我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头顶的碎发,看着那本被攥得变了形的练习册,忽然觉得这青绿色的空间,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动了动,声音细弱得像飘在风里,带着一点未散的哽咽:“你也没走?”
我“嗯”了一声,声音在绿墙间撞了撞,散得很轻:“这边静。”
她没再接话,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把练习册捂得更紧了。我站在原地,能看见她练习册封皮上的数学公式被磨得模糊,页角被手指揉得发皱,卷成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她此刻攥紧的心事。
我忽然想起上周的模考,她的数学卷子被老师贴在教室后公示栏的最角落,红笔写的五十八分,周围全是九十几、一百多分的成绩,那道红色的分数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满是高分的榜单里,刺得人眼睛疼。
这所高中的规矩向来粗糙,美其名曰“激励后进”,实则是把落在后面的孩子,推到所有人的目光里任人打量,考得差,连呼吸都像是错的。
她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打破了沉默。我低头,看见她的手指在练习册封皮上反复摩挲,磨着那道模糊的公式,动作机械又茫然。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蹲下身,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我的数学草稿纸,撕下那题的解题步骤,捏着纸角,轻轻往下递了递,停在两级台阶之间的空隙里。
“这道题的思路,我画了图。”我没说“我教你”,只是把草稿纸放在那里,像放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你要是想看,就拿过去。”
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得很细,步骤标得简单,没有多余的话,我知道,在这所被分数绑架的学校里,太过直白的善意,只会变成彼此的负担。
她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页草稿纸,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动了动,却没敢伸手。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抬起手,把草稿纸拉了过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然后把纸压在练习册底下,指尖在纸边摩挲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被楼梯间的风揉得发飘,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撞了撞我心口那团闷。
我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瓷砖墙上,依旧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她慢慢把练习册打开,对着那页草稿纸,一点点挪着水笔,在自己的演算纸上画着,偶尔顿住,手指捏着水笔转一圈,再继续画,没有再问我一句话,也没有再抬头。
我们就这么保持着距离,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平台,楼梯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风声。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她身后的小窗挪到了我们脚边
她把那道题的步骤画完,又对着草稿纸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纸叠好,放进练习册里,然后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灰尘在光线里飘了飘,又落下来。“我该走了。”她看着我,眼睛还有点红,却比刚才放松了很多。
我“嗯”了一声,看着她走到楼梯口,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放在刚才我放草稿纸的台阶上,糖纸是淡粉色的,在青绿色的楼梯间里,像一点微弱的光。“给你的。”她说完,快步走下了楼梯,脚步很轻,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慌张。
我看着那颗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把糖捡起来。我把糖放进口袋,又低头看了看台阶。
我没再立刻走,又靠回原来的位置,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口袋里的糖温温的,和瓷砖的冷撞在一起,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明天的数学题依旧很难,或许下次的考试依旧会失利,或许这青绿色的闷,这沉甸甸的压力,还会缠着我们很久。或许我和她,永远都只是这明志楼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隔着数不清的分数和排名,隔着青春期里小心翼翼的距离。
但在这个傍晚,在这层青绿色的楼梯间里,我们隔着几级台阶的沉默,一张递出去的草稿纸,一颗留下的水果糖,让我长呼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