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人口普查》十三刹

1、第 1 章

　　“砰砰砰。”陆仁敲了敲眼前紧闭的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

　　陆仁退后一步，仔细打量门上的牌号，没错啊，3栋504，他负责的几栋里就差这一家没做人口普查了，昨天明明打过电话说今天会在家的，于是他加重了敲门的力度，还附带上了干嚎：“有人吗——？”声音直接在空中劈了个叉。

　　靠，早知道昨天给隔壁耳朵不好的江老太婆送油米的时候就不扯着嗓子跟人聊天了，他感觉他喉咙要遭殃，回去得偷点主任的胖大海喝喝才行。

　　陆仁皱着眉，昨天打电话时，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业主，姓白，挺有礼貌，还给自己道了歉，说今天一定会在家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人开门？

　　左右看了看，陆仁趁着没人把耳朵贴在了504的门上，动作之猥琐是能让看到的人直接报警的程度，白瞎了那张还算清秀的脸。

　　花园小区名字虽然土气，但建造过程却没有偷工减料，毕竟就在市政中心对面，不敢整幺蛾子，隔音效果相当可以，陆仁凝神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动静。下一秒，门却打开了，陆仁忙后撤一大步，险险躲过一劫。

　　摸了摸自己并不引以为傲的平凡脸蛋，确定没伤着哪里，陆仁才放下了心，他有些恼，但还是强压下了火气：“白先生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呢？”

　　“不好意思。”回答他的声音年轻又温和，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抱怨，开门的男人甚至轻声细语地解释，“我听见声音就过来开门了，但还不是很熟悉家里的布局，所以耽搁了会儿。”

　　家里还用熟悉什么布局？陆仁嘀咕。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对方的脸，男人有一张惊为天人的漂亮脸蛋，连陆仁这种不爱看男人的都忍不住看了第二眼，琢磨着这人应该是个小明星，但眼神略过对方简洁的白色毛衣和明显是大众品牌的白色休闲裤，又给这个猜想打了个叉，哪有小明星穿这么寒酸的？

　　但别说，再普通的衣物穿在这人身上都显得高档了起来，难怪那些厂商一个个的都要找明星来给自己代言。

　　陆仁摇摇头，很快想起自己是来干啥的，他拿起手里的纸朝对方晃了晃：“你好，人口普查，辛苦填一下……”

　　陆仁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察觉到了不对，这人的眼神很空茫，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有点呆。

　　陆仁第一反应是生气，这人不就比自己高半个头吗？神气什么？哪有用下巴对着人的？自己这么大个人他不看，他看自己脑壳顶是几个意思？

　　可随后他便看到了门边斜放着的导盲杖，一时之间醍醐灌顶，那点气恼顺着这发现也烟消云散了。他干咳了一声，语气变化堪比滑动变阻器，柔和不少：“辛苦配合一下，我问几个问题。”

　　想了想对方应该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橙色马甲和工牌，陆仁又说：“我是街道办的人口普查员，姓名是陆仁，工号是12123，你可以和小区物业核实我的身份……”

　　陆仁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男人含笑微微颔首：“好的，我记得你，昨天我们电话联系过。”

　　陆仁这才想起这一茬，也是，听说盲人都对声音敏感，这人应该能听出来，他干笑一声，清了清嗓子：“那我开始问您问题了，请问您的姓名是？”他将信息收集表夹在记事板上，开始记录。

　　“白敛华，收敛的敛，中华的华。”男人很配合，乖得像个在做汇报表演前自我介绍的幼儿园小孩，陆仁莫名有种刚刚是在欺负人的负罪感。

　　“年龄？”

　　“24岁。”

　　本命年穿一身白？陆仁吐槽，眼神往下瞅了瞅对方穿着白色棉拖的脚，嗯，是红袜子，枣红色也是红色，陆仁意识到自己有被上岗以来接触过的各色老大爷老太婆同化的趋势，忙拉回自己的注意力：“家里人口？”

　　“我是孤儿。”白敛华答得自然，陆仁却瞬间哑巴了。盲人……还是孤儿，这人活得该多么辛苦？

　　下一个问题是健康情况，陆仁默默写了个盲，并把白敛华的档案标上重点观察的记号，这不是普查员的职责范围，但他同时也是街道办的，花园小区在他们办公室的管辖范围内，帮助维持邻里和谐才是他的工作内容，普查员只是他的临时身份。

　　见陆仁好半晌没出声，白敛华疑惑地歪歪头：“陆先生？”

　　刚大学毕业跟陆先生三个字完全不沾边的陆仁啊了声，接着问：“额……工作情况？”

　　“无业。”白敛华的笑容有几分无奈，“我的眼睛这样，没有地方愿意要呢。”

　　陆仁只觉得每秒都好像被绑在烧烤架上炙烤，有点后悔没跟别的住户了解下504的情况，眼下问出的问题有几分故意戳人痛处的嫌疑。但他确实才上任没多久，花园小区也是最近才熟起来的，之前根本不知道白敛华这号人，接下来的问题他都硬着头皮念了个遍，不知不觉甚至出了身汗。

　　再不敢偷懒了，难怪有几户人家给他甩脸子，之前还没觉得，现在看来这些问题还真有些离谱，早知道昨天就先问问江婆婆了，也是神奇，那么八卦的一个老太婆居然干唠了一下午也没跟自己说白敛华的事。

　　终于问完了，陆仁松了口气：“谢谢您的配合，打扰您了。”

　　“不客气。”白敛华淡淡笑着，陆仁这才发现这人两颊还有小梨涡，在白衣白裤的衬托下显得出尘脱俗又乖巧。

　　可惜了，陆仁想，不然这么乖的一张脸完全可以去他们街道办当吉祥物，大爷大妈们肯定喜欢。

　　陆仁转身想走，却被白敛华叫住了，他疑惑地回头，就看到白敛华在玄关的边柜上摸索什么。

　　陆仁走过去问：“是要找什么吗？你跟我说，我帮你。”

　　“没关系，我得尽快习惯。”陆仁总觉得白敛华笑容里有着淡淡的哀伤，再留意到他的话，心想莫非这位白帅哥不是先天目盲？是事故？心下同情又多了几分，得到又失去的滋味远比一开始就未曾拥有难受得多。

　　白敛华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罐润喉糖，他递给陆仁说：“我听你声音好像嗓子不太舒服，这个送给你。”

　　陆仁一直对人美必定心善这个理论不以为然，他相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如果自己有一张帅气脸蛋，那绝对是嚣张跋扈又四处留情，没当渣男都算他心地善良。

　　然而现下漂亮脸蛋的拥有者凭行动打了他的脸，他大脑被佛光照得空白一瞬，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嗫嚅着收下了这罐糖，不好再还回去，便又道：“我们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这样吧，你留一个我的联系方式？”

　　瞥了眼白敛华白皙透亮到让他都打算好好护肤的脸蛋，话说男人护肤真的有用吗？陆仁一边想着一边又补充：“不是我个人的，这是我们办公室的电话，24小时有人值班。”可不能让人觉得他是在搭讪。

　　如果对方是冷傲型的帅哥，那陆仁绝对不会有这种自觉，还贴心解释。可白敛华的五官并不棱角分明，他更像需要呵护的脆弱瓷器，美得不分性别，属于他边上站男站女都情有可原的那一类帅哥，于是陆仁下意识想要澄清自己。爷们铁直。

　　“好的。”白敛华顺从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摸索了一会儿，动作有些笨拙，但每按一下就有一个柔和的女声提醒他操作了什么。

　　陆仁一直在边上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他第一次切实意识到科技发展的好处，起码不会让白敛华这样的人活得太惨，美人不幸总是叫人分外扼腕叹息，陆仁也不能免俗，眼瞅着对方保存好了办公室的座机电话，他松了口气，手里的润喉糖也没那么沉重了，笑着跟人说了拜拜就离开。

　　他不知道，身后白敛华定定“看”着他走远，一直到电梯发出关闭的轻响他才拿起盲杖关上了门。不过知道了也没什么，陆仁只会觉得美人心肠好还懂礼貌，居然还会“目送”，比大部分接受完普查就啪一声把门关上叫他碰了一鼻子灰的住户要好多了，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是因为有些人口普查的问题太过私密，容易惹人不快。

　　陆仁搞定一桩事，哼着歌往小区门口走，正要和保安大哥打个招呼，兜里手机却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接起问：“咋了龙仔？”

　　同事龙涛哀嚎着：“哥，亲哥，帮帮忙。”

　　“有屁快放。”陆仁朝保安亭的大哥挥了挥手，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漏了一户人口普查，云中苑的，但我现在被主任派出去了，你有空没？”龙涛怯怯问，这小子白瞎了这霸气的名字，长得瘦小不说，性格也很是逆来顺受，平常陆仁都把他当弟弟照顾。

　　“行啊，我刚好就在附近，你说，哪一户的？”陆仁一口答应。

　　龙涛喜出望外：“8栋8楼，哥，你想喝什么奶茶，我给你点！”

　　“不用，不爱喝那玩意儿。”陆仁说，大男人喝啥奶茶，“行了，不聊了，我待会把填完的表拍照发你，你自己写报告啊。”

　　龙涛：“成，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餐！”

　　陆仁应下，又往回走。云中苑就在花园小区隔壁，他可以穿过去，更省时间。

　　“诶，还没干完啊？”保安亭的大哥见他转身，探出头来递给他一瓶水。

　　陆仁摆摆手拒绝：“就一户了，马上结束，谢谢大哥啊！”

　　“唉哟每回给你水都不要，这才几个钱啊，你们老板也管？”保安大哥嚷嚷。

　　陆仁也没纠正是主任不是老板，他嘻嘻笑：“没，我纯懒得拿手里，哥你人真好，你自己喝吧，我渴了肯定会问你要的。”

　　“行，甭跟我客气啊。”保安大哥说完又把头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