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刃》天空下的细雨

11、“下次，回家吃饭。” 尹迦宁整整

　　尹迦宁整整三个月没回过这栋房子。静安寺旁的老洋房，院里那棵梧桐是她六岁亲手栽的，如今早高过了二楼窗沿。母亲走后，童年里那些围坐吃饭的热闹全被岁月冲淡，只剩一副空壳似的天伦假象。

　　保姆陈姨迎上来，压低声音："先生在书房等你，脸色不大好。"

　　门缝里漏出尹建国讲电话的声音，语气强势："暂停跟蓝海的一切合作。等舆论彻底平息了再说。风口浪尖上，没必要跟着沾热度。"

　　尹迦宁推门进去。

　　尹建国年过六十，深灰羊绒衫，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微博截图。他挂断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微博那句“是的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
　　是你发的？"

　　"是我。"

　　"从下午到现在，六个董事打电话来问我。有人建议带你去做心理咨询，还有人热心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你妈走得早，我常年忙公司的事，对你疏于管教——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公众面前胡闹任性。"

　　"我没有胡闹。我只是公开了我的感情。"

　　尹建国摘下眼镜，揉着眉心："三年前你为顾景舟绝食住院。前年你为沈微微把自己锁在公寓三天三夜。那时候你亲口说，再也不会为任何人犯傻。现在转头又闹出这种事——对方还是顾景舟的前未婚妻、蓝海的女总裁！媒体怎么写你？写你纠缠顾景舟、转头撬他的人！尹迦宁，尹家的脸面，丢得还不够？"

　　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关羽曦端着热茶走进来，四十五岁，气质温婉，是尹建国续弦十五年的妻子。十五年来从没对尹迦宁红过脸。

　　"老尹，消消气。"她把茶杯放下，又转向尹迦宁，"迦宁，别顶撞你爸。"

　　尹迦宁淡淡看了她一眼。关羽曦永远温和得体，眼底却始终藏着小心翼翼的疏离。母亲去世，父亲仓促续弦，这个家从那以后就有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十五年客客气气，说到底还是外人。

　　"关姨，不用劝。我们父女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尹建国顿时火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关姨十五年待你不薄！"

　　"是很好。但问题出在我们之间，没必要扯上旁人。"

　　尹建国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父女俩身形差不多高，对峙的气场针锋相对。

　　"我承认亏欠你。但这件事我必须管。你和蓝芝妤，分手。"

　　"不分。"

　　两个字干脆利落。尹建国抬手，没有丝毫犹豫——两记耳光落在尹迦宁脸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

　　关羽曦惊呼上前拦。尹迦宁的脸颊瞬间发烫，口腔内侧被牙齿磕破，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她偏着头沉默了两秒，缓缓抬起眼，眼眶泛红，却没有半分委屈，只剩积压多年、冷透了的东西。

　　"爸爸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小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

　　尹建国瞳孔骤缩。比起争吵辩驳，这句平淡的话更让他难堪。

　　"我十四岁，我妈走的那天，你在香港谈三千万的合同。我一个人坐在太平间外面的长椅上，从黄昏坐到深夜，最后是林炜他妈妈把我接回去的。十六岁入行做模特，全网骂我花瓶、靠爹、走后门，你从没来看过我一场秀。十八岁拿新人奖，我在台上感谢父亲，你不在——你在陪关姨过结婚纪念日。二十三岁跟顾景舟分手，我瘦得脱了相，你不闻不问。前年沈微微那件事，你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就说了四个字：别再丢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

　　"从前你从不问我的喜怒哀乐，不管我的生死悲欢。现在忽然来管我跟谁谈恋爱——爸，不觉得讽刺吗？"

　　尹建国脸色青白交加，面颊肌肉微微抽动。他看着女儿脸上两道清晰的红印，看着她眼底那种和亡妻如出一辙的倔强，迟来的愧疚猛地涌上来。

　　"迦宁，我承认亏欠你。但你选的这条路——"

　　"我没有选路。"尹迦宁打断他，"爱上谁，从来不是我能选的。她刚好是女人，也不是什么过错。我光明正大谈恋爱，不偷不藏，不欺不骗，没什么可丢人的。你可以不同意，可以觉得我丢脸，也可以继续不管我——但我绝不会跟她分手。"

　　书房里死寂了很久。关羽曦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尹建国转身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重重搁回桌上："蓝芝妤，到底是什么人？"

　　"蓝海集团CEO。幼年丧母，一个人陪她爸撑着整个集团，从基层做起，二十七岁执掌蓝海。她干净、正直、强大，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顾景舟的事，外面怎么传？"

　　"都是不实的。三年前我跟顾景舟分手，是因为他早就在外面藏了私生子。那段关系我干干净净抽身，从没背过锅。我认识蓝芝妤的时候，她只是被婚约束着，从来不属于顾景舟。我没有撬任何人的墙角。"

　　尹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眼底怒气全褪，只剩疲惫："你是认真的？"

　　"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那她对你呢？"

　　尹迦宁绷了许久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她比我更认真。"

　　尹建国看着女儿眼底那种久违的安稳和笃定——从前爱顾景舟的偏执、恋沈微微的疯狂，都是紧绷的、易碎的。唯独这一次，是落地生根的踏实。

　　"脸疼吗？"他忽然低声问。

　　尹迦宁抬手碰了碰发烫的脸颊，语气松弛下来，带出惯常的慵懒："还好。爸，你力气比以前差远了。"

　　尹建国瞪了她一眼，满肚子火气彻底散了。关羽曦连忙顺坡打圆场："好了好了，误会都说开了。迦宁留下来吃饭，我让陈姨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不用了。"

　　尹迦宁拿起风衣往外走。经过关羽曦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关姨，谢谢你的茶。"

　　关羽曦一怔。这是尹迦宁第一次真心对她说谢谢。

　　走到玄关换鞋，身后传来尹建国低沉生硬的声音，没有命令，没有苛责，只是一句笨拙的叮嘱："下次，回家吃饭。"

　　尹迦宁没有回头，推门走进深秋的夜风里。满院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手机震动。蓝芝妤的消息弹出来：【热搜压下去了。你那边还好吗？】

　　【没事，跟我爸吵了一架。】

　　【严重吗？】

　　【还好。我赢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赢了是什么意思？】

　　尹迦宁删了几遍，最后只发过去八个字：【他说，下次让我回家吃饭。】

　　屏幕那头跳动了好一阵，最终回了三个字：【那就好。】紧接着又是一句，精准而敏锐——【你的脸怎么了？】

　　尹迦宁指尖一顿。从小到大，挨打、受委屈、被忽视，她早就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事。母亲走后，再没有人能这样细致地察觉她藏在字句里的破绽。

　　她安静了很久，如实回复：【我爸打我了。不过不疼了。】

　　【撒谎。】

　　就两个字，戳穿了所有伪装。下一瞬，电话直接拨了过来。蓝芝妤的声音干脆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心疼：【发定位，我来接你。】

　　【不用这么麻烦——】

　　【定位。】

　　电话被挂断了。

　　尹迦宁望着漆黑的夜空，愣了两秒，忽然慢慢笑了出来。冷风卷着梧桐叶满地打转，她靠着微凉的院墙，乖乖把定位发了过去，裹紧风衣安静地等。

　　脸上还疼着，但心底某处，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