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飞鸟》悦竹研

1、希望你还没忘掉

　　香榭丽舍大街一如既往。
　　它从不会为了任何人的分别而感伤，人来人往，时移世易，仿佛世界本就该如此。

　　卜墨云从回到长港的高铁上走下来，她留着中短发，穿着很简单的格子衬衫，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在本地也没有什么朋友了。但她的目的地却很明确，香榭丽舍大街十二号——谢吾音的家。

　　当然，她是不能这样去见谢吾音的。起码要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带束花去。卜墨云这样想着，就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虽然很长时间没回来了，但是香榭丽舍大街却没怎么变样。卜墨云匆匆看了一眼街道就进了酒店。

　　谢吾音刚下班回来，她开了家书店，时不时写点稿子赚钱。
　　今天早上，谢吾音就感觉不太舒服，可能是到了流感季了，又要感冒发烧了。因为身体不太好的缘故，每次流感她都难以幸免。
　　她裹好自己的长大衣，匆匆往家里走。谢吾音最近睡的不是很好，她又梦见卜墨云了，这让她感到很烦，明明已经快忘掉了。上天总是在和她开玩笑，每次都是这样。

　　快要入秋了，叶子落了一地，很美，可是谢吾音实在没有心情欣赏。

　　在路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人，不过一晃神就没影了。谢吾音以前很喜欢这样穿，因为有人说她这样穿很好看，但后来，那个人走了，她就再也没有穿过了。
　　谢吾音总是埋怨自己为什么老是忘不掉她，犹犹豫豫的没个决断，这一点都不像她的风格。

　　卜墨云来到酒店就开始洗澡洗头，还计划今天晚上就要去见谢吾音。可是，等她收拾好后外面天已经黑了。
　　香榭丽舍大街上人来人往，她站在窗边向外看，希望能看到下班回家的谢吾音。
　　她看了好几次谢吾音的号码，犹豫了好久也没有拨出去。她不知道谢吾音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交往对象，又害怕谢吾音已经把她忘了。

　　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谢吾音还记得她。
　　谢吾音回到家里只喝了杯牛奶就去睡觉了。而卜墨云却失眠了，她太想见到谢吾音了，最终，她出了酒店，走到了谢吾音家门口。
　　她只是这样站着，谢吾音家里一点灯光都没有。她甚至怀疑谢吾音是不是已经不在这儿住了。她害怕自己再也无法挽回这段感情，这样的话，她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就这样，卜墨云站到凌晨一点，街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她才沉默的回到酒店。
　　谢吾音在早晨六点按时醒来，她好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按部就班，平淡也毫无生气。
　　她今年已经24岁了，还有两三个月就要过25岁的生日了。父母一直催她要找个男朋友，最好在27岁之前把婚结了。谢吾音很反感父母老是这样催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和父母联系了。

　　卜墨云一直睡到八点多才醒来，这是她一贯的习惯了。她很喜欢熬夜学习，工作，社交，所以早上几乎很少有早起的时候。
　　她利落的洗漱，扎好头发，精心挑选好了衣服。从酒店出来，想着要先去买束花，然后再去见谢吾音。在临出门之前，她终于鼓足勇气拨通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

　　卜墨云害怕这次依然如三年前那样无人接听，她满怀期待又焦灼的站在窗边，等待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好。你是要找吾音姐姐吗？”不是谢吾音的声音。
　　“你好。我是要找谢吾音，她现在有空吗？能和我通电话吗？”
　　“她现在不在这儿，一会儿我让她给你回电话好吗？”
　　“好，谢谢你。”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谢吾音确定自己感冒了，就去附近的药店去买了点感冒药。到地方了才发现手机没拿，现金也没带，只好又折返回来。她这几天确实状态不好，不知道是生病的缘故还是又想起卜墨云的缘故。

　　“吾音姐姐，刚才又个人打电话来找你。然后我和她说等你回来再回给她。” 林岭是来这儿兼职的大学生，在这快有两年了，马上也要大学毕业了。
　　“好，她和你说她是谁了吗？”
　　“没有诶，但是她发现不是你接的电话好像很失望。是你的什么朋友吗？”林岭边整理书架上的书边说。
　　“你先忙吧，我回给她。”
　　“好。”林岭说。

　　谢吾音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很好的朋友，看着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打了过去。
　　卜墨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着谢吾音回电话来。
　　在等了十分钟之后电话才打进来。

　　“你好。你是谁啊？找我有什么事吗？”谢吾音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由于感冒的缘故，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卜墨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卜墨云问道，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这个熟悉的声音既让她高兴，有让她感到紧张无措。
　　谢吾音迟迟没有说话，她当然听出来了这是谁的声音，她一直逃避想要忘掉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卜墨云听到那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害怕谢吾音把电话挂掉。

　　谢吾音回过神来，”记得，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能见你一面吗？我回长港了。”卜墨云几乎是用有点哀求的口吻说的。
　　“没必要见面。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谢吾音的语调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一样，不是，她对陌生人也很有礼貌很温柔，现在，她只对卜墨云冷漠了。

　　“吾音，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明天就走了，以后估计也没机会回来了。你不能再见我一面吗？”她以前很少撒谎的，但是为了见谢吾音一面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明明知道谢吾音最讨厌别人撒谎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谢吾音选择见她一面，也算是朋友一场作个告别。“我今天晚上请你吃晚饭吧，晚上七点，地点你定。”谢吾音没等她回答就把电话挂掉了。
　　卜墨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万幸的是谢吾音没有把她忘了，难过的是谢吾音仍然对她很生气，连朋友都不愿意和她做了。

　　但是能见面总是好的，还有机会挽回。卜墨云化了一个多小时的妆，选了以前谢吾音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拿出了那封写了三年也没寄出去的道歉信看了又看。她记得谢吾音以前最喜欢茉莉花的，于是她去了十公里之外的花店，那里有可以自己采摘的茉莉，卜墨云又亲手包好很珍视的拿着。

　　谢吾音从接到卜墨云的那通电话之后就再也静不下心去做其他事情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个毫无意义的约会，如果她真的要走见这一面又能怎么样？可能是她真的想见卜墨云吧，或许是情感代替理智做出了选择。

　　谢吾音不到下班的时间就回去了，留林岭在书店里看店。这是很稀有的事情，谢吾音是个很好的老板，对林岭很好，而且有时候不忙的话还会让林岭先回去好好休息，这是林岭第一次见谢吾音早退。
　　谢吾音回家的路上就感到头晕，回到家里一量，38.6，发烧了。想到和卜墨云的约定，她吃完退烧药就去了居梦。

　　她们都心照不宣的来到了这里，这个有属于她们共同回忆的地方。
　　卜墨云早早等在这里，可是到七点了谢吾音还没有来，她是个从不迟到的人。卜墨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见不到她了。
　　7：19，卜墨云看到了戴着口罩出现在居梦门口的谢吾音，她原本已经坐立不安，现在更是直接站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你是不是感冒了？”卜墨云关切的问。

　　“不会，约好我就一定会来的。你点菜了吗？”谢吾音坐下，看了卜墨云一眼她才想起来要坐下。
　　“还没有，我给你买了茉莉，以前你最喜欢的。”卜墨云把花递到她面前。
　　“谢谢，不过现在不是很喜欢了。”谢吾音接过了花。

　　卜墨云感觉到谢吾音有了很大的变化，长时间的分别让她对谢吾音的了解变得很有限。
　　“你感冒好点了吗？你还和以前一样一到流感季感冒吗？”
　　“没事回去好好休息就好。你刚回来，对这也不了解，我点菜吧！”谢吾音说着拿起菜单很熟练的点完了餐。
　　“不会，我们以前不是经常来这里吃饭吗？”卜墨云说道。

　　谢吾音摘下口罩喝了口热水，”时间太久了，你都忘了这里原来是什么样子了吧？这里老板换人了，只不过餐厅名字没有改而已。三年了，什么都会变的。“
　　卜墨云没有说话，思考着谢吾音的话。
　　“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走？用我去送你吗？”谢吾音问道。

　　“我……”卜墨云看见菜上来了忙转移话题，“你先吃饭，还感冒呢！吃完饭再说。”
　　谢吾音感觉她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倒是卜墨云像是真的饿了似的，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还不忘说一嘴味道没怎么变。
　　谢吾音见她吃的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明天不走对吧？撒谎很好玩。”三年了，卜墨云撒谎的技巧并不高明，还是很拙劣，谢吾音总是很容易分辨出来。
　　“音音，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真的想见你和你道歉的。”卜墨云低头站在旁边看她。
　　“以后别这样叫我。我并不认为你有什么错，当然，你也不用道歉。”谢吾音转身就要走。
　　其实，谢吾音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她本来就发烧头疼的厉害，又被卜墨云骗，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晕倒。

　　卜墨云去扶她，“你自己一个人住吗？发烧了要有人照顾你的。”卜墨云很小心翼翼的说，怕再让谢吾音生气。
　　“不用你管。”谢吾音甩开她的手就要走。
　　谢吾音情绪不太好，外套都没记得拿就走了。
　　卜墨云拿着谢吾音的外套追了出去。卜墨云追到她后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怕她再要走。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你最少要听我说完再决定原不原谅我，好吗？”卜墨云急的快要哭出来了。她无法承受失去谢吾音的后果，这是她在这三年的分别中唯一学会的东西。

　　但是，谢吾音已经变了很多，和卜墨云印象里的样子差很多。她说她不喜欢茉莉了，是不是在暗示她，谢吾音已经不爱卜墨云了。她原本还想，只要谢吾音还没有结婚，哪怕已经谈恋爱了，她也可以等她们分手，然后去追求谢吾音。可是现在，谢吾音看来已经不需要卜墨云了。
　　谢吾音发烧很严重，她甚至都快听不清卜墨云在说什么了。她不想再争辩什么，“我要回家，你放开我。”她很少像这样大声吼人，这样也不过是想卜墨云快点离开而已。

　　卜墨云看她很生气只是后退了一步，紧紧握着谢吾音的手腕。她看到谢吾音头上渗出的冷汗，被她握着的手腕也在微微发抖。卜墨云意识到她发烧应该很严重了，先去看病才是正事，其余的事情都可以以后再说。

　　“你乖一点，我送你去医院。不能因为生我气就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谢吾音眼睛因为发烧或者是委屈而噙满眼泪，又克制着不想让卜墨云看见，只一直低着头，不再说话。
　　她帮谢吾音把大衣穿好，裹紧，就抱着她去了医院。

　　卜墨云抱起她的时候很明显的感觉到她瘦了很多。一路小跑到医院，她把谢吾音放在候诊室就去挂号了，一直到九点才挂完吊瓶。谢吾音已经睡过去了，卜墨云就在旁边让她靠着，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生怕一动就会把她吵醒。
　　谢吾音的脸上有着浅浅的泪痕，嘴唇苍白，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卜墨云轻轻拭去谢吾音脸上还没落下的泪珠。她很害怕这些泪是因为她流的，不告而别的卜墨云曾经把谢吾音一个人留在了香榭丽舍大街。

　　这又让卜墨云想起三年前的事情，不过，当时还是谢吾音陪她来看病。叮嘱卜墨云要按时吃药，养好身体，不要传染给她了。
　　这让卜墨云感觉到生病还挺好的，不过，现在很多事情都变了。

　　她已经不敢再想能回到过去那样了，她只想和谢吾音做回朋友。
　　十一点的时候，谢吾音醒了。迷迷糊糊地，她好像看见卜墨云正在看着她。像以往做过很多次的梦一样，她害怕下一秒就看不到了，伸手去摸卜墨云的脸。是有温度的卜墨云，她回来了？

　　下一秒，意识回魂，她给了卜墨云一巴掌。谢吾音是故意的，她实在无法面对自己对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还这么心软，放不下。
　　“对不起，我没认出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吾音语无伦次的说，好像是间歇性失忆了一样。

　　卜墨云被她打的一脸懵，还不忘开玩笑。“你，好的差不多了。打人还挺有劲的。”
　　“那个，我送你回家吧！医生说，你刚退烧，万一夜里再发烧需要有个人照顾你。”
　　谢吾音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针孔，笑了一下。
　　“谢谢你陪我来看病，不麻烦你了。我女朋友还在家里等我回去，你去不太方便。”
　　卜墨云愣住了好一会才回神，勉强扯出一点微笑。“没事，我不放心，我把你送到门口就走。不会让她看见的。”
　　谢吾音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卜墨云几次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她已经交了新的女朋友，她的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卜墨云了。
　　“音…吾音，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打算在这发展了。”
　　“行。”谢吾音回道。
　　“我给你写了道歉信，放在你大衣口袋里了。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你不用原谅我，是我活该。我……”
　　谢吾音摸了下口袋，果真有一个信封。她沉默的掏出来，递给卜墨云。
　　“不用了，没必要。都过去了，而且，我女朋友看到了不好解释。”谢吾音很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不接着的话，我就丢地上了。你不用在意，以后没什么事情的话也没必要见面。”谢吾音站在那儿，又后退了两步。
　　卜墨云接过那个信封，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谢吾音打断了。
　　“我到了，今天谢谢你。以后有什么麻烦的话可以找我帮忙，没事就别联系了。”
　　谢吾音转身走了，留下卜墨云一个人站在那里。或许，卜墨云想着，自己当时走的时候谢吾音也是这样等她的。

　　谢吾音没有什么女朋友，她只是想让卜墨云离她远点而已。
　　她打开灯，家里空无一人，她没办法克制自己，倚着门哭起来。

　　卜墨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谢吾音连当朋友的机会都不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