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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养老 百京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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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京落了好大一场雪。
蓬松柔软的雪花簌簌飘落,天地一片茫茫无边的白,远处近处连成一片,灰压压的一片白。
太阳被雪压得极低,低得融进了地平线,成了一道灰白的雾气,冷森森的发着寒光,
阳光失了温度,看起来就很像月光。
艾熙终于走出了留置室,
一踏出门就是冷冽的空气,却胜在新鲜自由,倒不惹人生厌。
百京多年没有大雪了,可今年却突然落了场大雪,不知是吉是凶。
常人对于灾难的敏锐度极低,与现实隔绝久了的艾熙,一时间也觉察不出,只觉得这雪有些过于的冷。
细密像刀子似得,割在脸上,夹在风里钻进衣服里。
四野压抑的满是白,除了冷就只剩下闷了。
艾熙叹了口气,她有些累了。
谁都没想到这一场龙虎斗的判决,是以刘娇的一份实名举报终结的。
人们都不明白向来娇嗔的刘娇,为什么会做出这份大义灭亲的举动,
不过也无人在意。
大义灭亲是家事,大家都无心掺和。
远远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挑女人,风吹起她齐肩的短发,迷蒙中看不清神色,只看得清她指尖夹着的那根忽明忽暗的火星。
烟与雾气一同从唇边蒸腾出来,白色的雾气很快就与大片的白融为一体。
她隔着很远一段路同艾熙对视着,两人都没有动,隔岸观火般的看着对方。
贺兰突然觉得,她有些认不清艾熙了。
艾熙缓慢地踩着松软的雪地毯,一个个脚印留在她身后,整条街上唯有这一行脚印,像是凭空生长出来的。
“这么冷,怎么不在车里等?”
艾熙裂了列僵硬的嘴角,说出的话也是含糊沙哑的。
她太久没有说话了,也太久没有笑了。
贺兰没有说话,只是将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绕在艾熙的脖颈上,淡淡的白茶香味弥散,她却没有分给艾熙一个眼神。
一路上,两人也是一言不发,贺兰专心的看着车前方,艾熙就安静的看着车窗外,
因两人极力避免着视线交流,车内就静的可怖,唯有风声与落雪声,以及二人微弱的呼吸声和隐隐的心跳声。
“你怪我么?”
艾熙的声音很小,像是对着窗外自言自语,贺兰撇过来看了她一眼,
艾熙那双小动物般的眼睛,已经麻木僵硬了,暗淡的神色就像是死灰,很难再复燃了。
人病了好治,若是心气散了就难医了。
谁曾想曾经傲骨铮铮的艾熙,经会有如此落魄的一天。
而谁又曾想,曾经以忠义为人生信条的艾熙,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贺兰的嘴唇张了又合,那些质问的、恶毒的话还是被她压了回去,只是不自然的耸了耸肩,继续专心开车。
车厢又落入一片寂静,艾熙以为等不到答案了,有些困顿的半合着眼。
她真的很累很累了。
“我没有立场去怪你,这些事本来就怪我。”
贺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塞进艾熙的唇间,是她最喜欢的薄荷烟。
“但是,这件事本不应该做成这样,祝舅舅和二舅舅会不高兴。”
艾熙垂着眼为自己点烟,太久没抽烟了,辛辣苦涩的烟雾漫进喉咙里,险些将眼泪逼出来,
一片模糊中,雪好像停了,可太阳却还没出来。
整个城市更冷了。
老师家里也是一片肃杀氛围,低沉的气压闷得人抬不起头来。
唯有那副艳丽近妖的身影,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那真是个极美的人,哪怕认识了这么多年,可每一次艾熙都会被他的那张脸,美的一阵发晕。
他已经不年轻了,可岁月的积淀却勾略出另一种绝代风华,年轻时美得轻佻的容颜,随着年岁的增长反倒增添了几分神性。
艾熙没想到他也在这里,呆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打招呼,
“邵先生,您回国了?”
那人抬起一双如湖水般碧绿的眸子,神色淡淡的对艾熙勾了下嘴角,
“你都要闹翻天了,我不得回来看热闹?”
“您说笑了。”
“去吧,等挨完骂过来拆礼物。”
邵先生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看报,艾熙的视线远远落在书房紧闭的大门上,深吸了几口气,还是迈开步子敲了敲门。
“进。”
气沉丹田,是师傅的声音,看来今天这场双方会审是躲不掉了。
“老师,师傅,我回来了。”
艾熙垂着头不敢去打量二人的神色,顺便观测着那块方位,适合她扑通一下子跪下去。
“还知道回这来?我还以为你要单打独斗下去呢,不是挺刚烈的,要把事情全揽下么?”
师傅的声音过于刚正,就导致他那阴阳怪气的腔调,更像是一场批斗。
艾熙瞄准了一块地砖,正要弯腿一下子跪下去,就被老师慢悠悠的声音给截停了,
“还没过年呢,别跪。”
“有点腿软。”
艾熙尴尬的咧出个笑脸,笑得脸上的肌肉都颤巍巍的,一副假惺惺的谄媚样。
“你知道这件事你都错哪了么?”
老师也不想多为难她,看着艾熙一脸落魄的样子,他也心疼的紧。
这些年,艾熙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十多年的感情,说是把她当成亲女儿养也不为过。
可谁能想,自己捧着一颗真心去,这孩子竟然戒备心还这样强。
“我太自作主张了。”
艾熙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依旧垂着头。
“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想舍出小高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真的在乎的东西,不能推到明面上来,可你是怎么做的?”
艾熙不语,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啊。
可谁又能预料到,她竟会对一个傻小子心软呢?
不过说来也是可笑,自己犯的错竟然这样低级。
“再后来,你意识到不对劲了,就应该将错就错下去,可是你呢?你心软的不是时候。”
原来自己,已经为那个傻小子破了这么多例么?
那自己可真够蠢的。
“那些都不重要,那是你和他的事,现在我想问问我们之间的事,你为什么这么不信任我和你师傅,你真觉得自己全揽下了,我们就会放弃你么?”
艾熙抬起头粲然一笑,心灰意冷之下的笑就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笑得人耗心血,看得人伤心神。
“老师,我只是一把刀,刀钝了就应该换了,你教过我的,不要心软。”
“人人都说你最精明,怎么这事上这样傻。”
师傅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和老师对视了一眼,“CC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去做几个她爱吃的菜,你们聊。”
随后,师傅头也不回的走了,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余震持续到案上的白瓷花瓶都在颤。
“这不是我买的花瓶。”艾熙木讷的喃喃着,声音都没了调子。
“是小高重新买的,你买的被祝福碰倒摔碎了。”
老师叹了口气,视线也落在那精巧的月影梅花上,
“你真的越来越像我了,骨子里这股劲,比我年轻时还吓人,你要的就是所有人都为你拼命,全心全意的救你出来,可这一条条链子上,有一个人心不诚,你就真的毁了。”
“可是CC,人和人之间,没有这么纯粹的情感,喜恶的界限都很模糊的,那这时候你应该怎么办?”
“利益,没有稳固的关系,但是有稳固的利益。”艾熙自嘲的勾了下嘴角。
“可你怎么做的?要是你师傅顾及旧情,你第一步就走错了,若是刘娇父子情深,第二步也偏了。”
“你不够善,也不够狠,你就只能折磨自己,把自己逼成这样。”
书房里没开灯,窗外又没有阳光,整间书房就像是沐浴在无阳的黄昏,带着垂垂的老态。
“可是老师,我做到了。”
艾熙在笑,笑得也是暮霭沉沉的死气,她的情感里,喜悦已经空竭了,是燃烧着哪一种情感支撑着,我们不得而知。
她明明还那样年轻,却好像已经老了,五脏六腑都翻涌着恶臭的死气。
“你才29岁,你可以这样做事,那等你到39岁,49岁,还要这样胡闹么?”
老师背着手转过身,有些不忍心去看她,“你做事还这样不成熟,你让我和你师父怎么放心。”
“我和你师傅,还等着你稳重些好退休,本来指望你给我们养老送终,看这样子我们还得再干几年。”
艾熙愣住了,像是被一束凭空出现的闪电给劈中了,从头到脚都是酥麻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与老师和师傅的关系,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的做好刀与盾的角色。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报答二人的知遇之恩。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竟有一天被委以重任。
师傅和老师,是一直在把她当做亲骨血么?
可她却这样算计...
“老师...”
艾熙太多的话想问出口,却都被哽咽在喉咙里,有泪水模糊了双眼,
那时真实的、苦咸的、温热的泪。
那是她长达三个月留置期间,都咬着牙一滴未落的泪。
“行了,一起去厨房看看,你师傅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邵先生给你带礼物了,过去拆看看。”
真是令人唏嘘,活了近三十年,艾熙像是第一次有了家。